第5章 滾刀肉
下了這道坡，再上一道梁，不遠處一座山出現在周耀宗面前。
“周秀才，看見沒，這座山名叫草坪山，山裏有一個很大的山洞，我們叫它黑風洞，也就是我們營寨所在地。”滾刀肉指着不遠處的小山對周耀宗說道。
草坪山，黑風洞？
多俗氣的名字啊！一聽就跟妖怪有牽連。
周耀宗心中不免鄙視了一下這幫沒有文化的土匪。
山雖然就在對面，看起來非常清楚，但要走過去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不過“滾刀肉”是一個熱鬧人，一邊走一邊對周耀宗說自己的故事，絲毫沒把周耀宗當外人。
“兄弟，不瞞你說，在當土匪之前，我可是有正經生意的人。”滾刀肉對周耀宗說道。
滿臉橫肉，一身戾氣，這樣的人竟然說自己是做正經生意的。你是在考驗周耀宗的智商，還是信口開河張嘴胡說。
看着周耀宗一臉驚詫的樣子，滾刀肉說道：“我以前是賣肉的，鳳翔府北門那家張記肉鋪就是我家開的。”
賣肉的？
他此前真是開肉鋪的？
考了這麼多年的試，周耀宗對鳳翔府是熟悉的，隱隱約約記得北門似乎真有一家肉鋪。
沒成想竟是眼前這個人開的，周耀宗吃驚的望着對方。
有正經生意的人怎麼會走上土匪的道路呢？
這話說來就長了。
不過當土匪的滾刀肉有的是時間，慢慢給周耀宗講自己過去的事情。
“滾刀肉”的本意是指那種切不動、煮不熟、嚼不爛的哈拉皮帶板筋或劣質肉。引申意思是指是形容那種死皮賴臉、糾纏不清的人、怎麼說都不聽的人。
這麼一說“滾刀肉”就不僅僅是個外號，還是一種職業的象徵。
“滾刀肉”這個人在沒有當土匪之前確實是鳳翔府北門賣肉的。
明朝末年，陝西連年大旱，時間長了百姓早就是要啥沒啥了，凡是能吃的都吃完了，凡是能喝的也都喝光了，凡是能夠維持生命的一切東西只有想不到，絕對沒有做不到這一說。
該吃的吃完了，該喝的喝完了，就連地里的“觀音土”都吃光了之後，便到了人吃人的時候。
最初吃人的時候還是比較含蓄的，叫做“易子而食”，說白了就是先吃孩子，小孩一旦出門，一眨眼就沒了。
沒了是真沒了，不是走丟了。
走丟了是失蹤，還有找回來的可能。
沒了是被人吃掉了，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但陝西就那麼大，人口就那麼多，面臨飢荒，就是天天生孩子也不夠吃的。
沒有孩子吃了該咋辦呢？開始吃大人。這個有些困難，畢竟大人都是有力氣的，對付不了，還有可能被吃。
於是便誕生了“人肉市場”這一說，也就是說幾個人合起來把一個陌生人打死，吃不完之後便放在“人肉市場”里交易，順便賺點銀子。
“滾刀肉”本來就是一個殺豬賣肉的，世道如此艱難，哪有豬羊讓他可殺呢？
此時，豬生在陝西也是很可憐的，還沒生下來都不知道有多嘴等着吃，不但吃豬肉，甚至連豬毛都有可能被吃，骨頭也要啃出幾道牙印來，才有可能放棄。
羊就更可憐了，還沒走出圈，就被人生吞活剝了，順便還要把羊皮拿去當墊子，餓了還能充饑。
“人肉市場”興起來之後，怎麼能少了“滾刀肉”這樣的傑出人才呢？
職業性質決定了滾刀肉未來的發展方向，很快便偷偷做起了人肉生意。
看見沒，人家做的是“人肉生意”，不是“人肉包子”。
要知道此時的陝西是完全沒有糧食的，就算你想做人肉包子，也沒有皮，只能做純肉的，今天賣個人大腿，明天賣個頭蓋骨，反正大環境就這樣，也不能怪他。
環境雖然如此，但還是有人要管的，不然人都吃光了，官府給誰當官呢？
人肉生意還沒做幾天，鳳翔府的官差就來給他找事了。
涉嫌人肉生意，不管咋說都是大事，要麼砍頭償命，要麼交錢抵命。
償命或者交錢。
這就是選擇，說白了人家就是來問你要錢的。
世道如此，陝西的官員也不好當，手下那麼多衙役捕快、兵丁小卒、師爺門子、小妾相好，哪一個不要錢養活呢？
但當下的時局實在是太不堪了，朝廷不但虧百姓，也虧官員，只讓你幹活，不給你發錢，時間長了在陝西當官都沒人願意來，咋辦呢？
只好讓原來在陝西當官的繼續當下去，一直當到死為止。甚至還有更絕的，那就是人死了還沒有繼任者過來。
這就是當時的陝西，兇險異常，後繼無人。
都這樣了，陝西的官員不貪污受賄，不欺壓百姓，不栽贓陷害，不坑蒙拐騙，咋活呢，憑啥養活那一大家子人，養活那些跟着自己當差的手下呢？
要命還是交錢？
滾刀肉一聽這話當然明白官差的意思了，但他也有難處的，那就是他的手頭沒那麼多錢。
雖然滾刀肉是做人肉生意的，但當時的陝西實在是太窮了，許多人吃了肉是不給錢的，賒賬的事情經常有。
再說了，滾刀肉犯得可是賣人肉的大罪，需要交多少錢才能贖人呢？不用說都知道數字大得很。
此時的滾刀肉幾乎是哀求那幾個官差了，“少給點行不行？”
“不行--”當差的似乎是鐵石心腸，一點也不為所動。
在官府的差役看來，你滾刀肉是做人肉生意的，你說沒錢，騙鬼都不信。
可是滾刀肉真的沒有那麼多錢，十分之一都沒有。
做殺人的生意，還不想交錢。
雙方糾纏的時間一長，就不是錢不錢的事情了，性質已經變了。
“咋，不交錢，你想造反不成？”官差凶神惡煞的說道。
說這話人家是有一定理論基礎的。在當時的陝西，百姓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順民，另一種是反賊。
現在幾個官差決定不向滾刀肉要錢了，在他們看來，滾刀肉明顯是要跟他們作對，必須把人帶走。
像滾刀肉這樣的“優秀人才”不帶走能行嗎？今天不把你帶走，明天你偷着把我們的人剁了買肉，誰又知道呢？
語言刺激也是刺激，而且還是很厲害的刺激。
原本還不想反的“滾刀肉”一聽這話，再結合一下自身實際，聯繫一下陝西的地區特點，臨時決定造反。
在古代，凡是當屠夫的基本上沒幾個善茬，比如“鎮關西”就是其中的傑出代表。
整天幹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情，膽小的人絕對做不成。
事情都有熟能生巧的過程，殺豬宰羊乾的時間長了，提着刀子殺人也就不那麼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