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舊時之夢

我的愛人

他有一雙比太陽更加奪目的雙眼

在將夜的海上

他輕撫我的長發

彷彿將落日餘暉的溫暖攬入懷中

他親吻我的雙眼

把最甜美的夢境化作我的妝容

我的愛人

他比黑夜更加深沉

他比寂靜更加無言

可他的眼中彷彿盛着滿夜的星辰

你是靜沉夜晚斑斕的美夢

我所貪戀的懷抱

包攬了塵世整夜的煙火

我的愛人

他的笑容勝過世間一切的光輝

我所渴求的全部幸福

就在他與我相伴的每一寸時光之中

但是啊，我的愛人

恕我不能再與你相伴

這世間本只有死亡能使我們分離

可當哀歌降臨

一切都是那麼猝不及防

絕望的女神行走在雷電與波濤之間

被海水浸泡的雙眼再也流不出淚水

我的愛人啊

在你所言語的愛中

有着無法橫越的階級

被埋葬於時光之中的情感

消逝得只剩下乾澀情愛的骸骨

我依舊深愛着你

卻已忘記該如何愛自己

我祈求

我渴望

死亡給予我解脫

可被賦予的第二次生命

已不屬於我自己

當你我於光影之中相會

漫長的遺忘已將我磨去

愛是那麼短

遺忘卻是那麼長（注）

屬於我的記憶終會被取代

在你身邊的

在一切遺存的記載之中

再也沒有我

我又做了一個夢，應該說自從轉世為人，我經常夢到那些沉悶，混亂與壓抑的事。可極少數我會夢到陽光明媚的海岸。那樣的夢已經很模糊了，我一直都認為神明的記憶力很好，畢竟活得那麼久，可關於遙遠過去的那段記憶卻不斷地從我的腦海中消逝。

我不想忘記，可好像怎麼也抓不住了。舊日的自己俞走俞遠，我有時會對突然闖入的記憶恍惚不已，明明就是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為什麼……為什麼會那麼陌生呢？

那是我剛來到意大利的事，我也不知道那天有何特別之處，但是我意外地睏倦不已。這才下午，為什麼會覺得困呢？實在是困得不行，反正也沒什麼着急要忙的事我就回酒店睡覺了。

“海……”我赤腳走在沙灘上，海水輕撫腳背的觸感如此真實，上一次如此清晰地處在夢界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修普諾斯！”

聽到這一聲呼喊，我下意識地回頭，映入眼中的是許久未見的藍發少女。她提着白色的長裙，欣喜地撲進了等候已久的，少年的懷中。

【是誰？】

【她是誰？】

她不就是我嗎？身體不自覺都想向他們走去，可當我踏出了第一步，風中彌散的海洋氣息突然被換成了青草與泥土的氣味。

“你會忘記我嗎？”

明媚陽光之下的樹蔭，斑駁的光斑似是為白色的長裙綉上了精緻的花紋。披散這藍色長發的少女倚靠着樹，而她的愛人枕於她的腿上。

“我會將你鐫刻於我的記憶，無論如何我都會記住你。”

我望着眼前的這一幕，心中湧現的是悲傷還是喜悅我自己也分不清。他的確沒有忘記帕西忒亞，可他記住的人再也不是我。

腳下的青草褪去，出現的是潔白的地磚，這是我從未來過的神殿。

“沒有關係，父親一向疼愛我，他不會反對的。”

正在與姐妹們嬉鬧的女神仍舊是帕西忒亞，可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美惠女神？”我低聲重複着……不對，帕西忒亞怎麼就成了美惠女神了呢？海仙女……不對！我的記憶開始混亂，那些歡聲笑語一如利刃一般穿破我的耳膜，即使是在夢境之中，疼痛也無比真實，我醒不了，只能忍受着這樣混亂的折磨。直到尖銳的笑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緩的海浪聲。

我睜開雙眼，空氣之中除卻夏日海風的鹹味，還有……鮮血的味道。我跪坐在沙灘上，懷中所抱的少女早就失去了氣息，溫熱的鮮血不斷地浸染着衣服。血……即使猙獰的傷口還在流血，死去的少女卻是一臉平靜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殺了她……”

我從發愣之中回過神，微微抬頭就看見修普諾斯他正看着我，那樣嫌惡的表情我從未見過。像是被狠狠捏住了心臟，過去所有的痛苦都不及他這一個冷漠的眼神帶給我的傷害。

“我沒有……我……”我怎麼了？下意識想要辯解可什麼也說不出口。眼淚……我為什麼要哭？在這混亂不堪的夢境之中，無法控制的淚水滴落於鮮血之中。我不想要這樣的夢境，把我本就失去的歡樂又一次狠狠地踐踏。

“我的妻子……美惠女神做錯了什麼呢？”

“你為什麼要維護那樣的王權？”

“我一定會殺了你的，伊斯塞提克。”

面對修普諾斯的質問，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這是他所堅信的事實，在諸神被修改的記憶中，還有多少人知道曾經的真相呢？就連我自己也對曾經的回憶感到模糊不已。我越來越像是一個旁觀者，那個活潑明艷的少女似是成了一個獨立的人。

“我會期待着那一天的，如果死亡真的是我的解脫，我一定會迎接它。”即使知道是虛假的夢境，我還是說出了口。還記得上一次在夢界的別離，我曾信誓旦旦地承諾，如果下一次他想殺我，我一定會讓他想起我。我是去哪裏來的自信呢？他又一次忘記了我，可他還記得帕西忒亞，即使不再是那個卑微的海仙女。

我醒了。

戛然而止的夢境，本以為只是開始卻兀然地被掐斷。一回憶修普諾斯那樣的表情，夢境之中的痛苦便又一次襲來。

“那是？！”突然出現的小宇宙，雖然很微弱卻非常熟悉。我聽周仰和我說過，每一次聖戰開始前，被封印於匣中的雙子神都會被潘多拉釋放，算起來雅典娜降生不過幾天，潘多拉就解開了雅典娜的封印么？

所以我才會做那樣的夢嗎？我算是知道了在他的眼中，我是個怎樣的人——一個必須手刃的仇人。

在莫名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去書店翻了翻希臘神話，發現早就找不到曾經的海仙女帕西忒亞的蹤跡了，那隻不過是一個被提及的名字。睡神修普諾斯的妻子，早就是與她同名的美惠女神帕西忒亞了。

“挺好的，至少她現在什麼都有了。”我自嘲一笑。不同於海仙女，作為美惠女神的她有了高貴的出身，有了疼愛她的父母，然後有了足夠的身份與她的愛人在一起。真好啊，我曾經渴望的一切，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實現嗎？

【所以還有必要再想起我嗎？】

難以想像俄菲翁所編造的一切這麼美好，唯一對我不利的地方就只是讓我當了殺妻仇人而已。我突然動搖了，相比之下我的過去是多麼的痛苦，與其讓他回憶起失去記憶之後為敵的痛苦，不如就乾脆把我當成仇人好了。我合上了書，希望自己能儘快忘掉這個夢，不好的夢太多了，何必去記住呢？

……

“哥哥？哥哥！”

“嗯？”

“你在想什麼呢？”哈利亞見伊斯塞提克出神地看着別處，不禁擔憂地問。是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因為在神殿中太無聊了所以找了點書看，結果哈利亞期待地翻了好幾遍，提到伊斯塞提克的也就只有兩句話。

“想起了六年前在威尼斯的一些事而已，我夢見我殺了美惠女神帕西忒亞，然後修普諾斯說他要殺了我。”現在說起這件事我已經很坦然了，畢竟這是大家所認為的事實。

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呢？哈利亞是知道的，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這件事有悖她的一貫認知。哈利亞所知的伊斯塞提克是不可能那樣做，可事實就是他殺了美惠女神，這樣矛盾的事她也不明白。

“睡神又怎麼能怨您呢？那本就是宙斯的懲罰被美惠女神擋了，您那麼做也是在遵照神王的旨意。”情理上說不過去，但伊斯塞提了那麼做旁人也怪不到他，哈利亞自然是選擇維護他。

“連你也相信是我做的嗎？”

“不是的，只要哥哥說沒有，我就相信沒有！”本就是聽旁人說的，只要伊斯塞提克否認，哈利亞也不會信。“我實在不相信您會做那樣的事。”哥哥一向待人寬容，怎麼可能做出這般維護宙斯的事。

“無所謂，只要修普諾斯認定是我做的，他就會一直恨我。”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也沒有什麼方法讓他想起我。我現在越來越認為，忘記我對他來說也許是件好事，至少在他心裏帕西忒亞永遠都是那個包攬了全部美好的少女。在新的記憶之中，她是高貴的美惠女神，不是那個整日無聊地坐在礁石上發獃的海仙女，不是那個在宴會上氣呼呼地罵他的人，不是那個在夢界令他深陷危險的人，不是那個在極北之海抱着他哭泣的人。

沒有人會在意的海仙女帕西忒亞，終究還是從她愛人的記憶之中被遺忘了。而我正是在決意替他死亡的那一天，親手抹殺了自己。

“就讓他恨我吧！”如果殺死我是他的願望，我非常願意滿足他的願望，只可惜我現在的生死連我自己也無法決定。

“我希望您能開心，可是您一直以來的憂愁我卻無法理解。”哈利亞已經見慣了兄長悲傷的神情，但每一次都牽動着她的心。

“只要聖戰結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種話連我自己都不信，可面對哈利亞我還是要搬出這樣的理由裝作釋然的樣子。

眼看待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就離開了，出了女神殿，我在巨大的雅典娜塑像之下站了許久。

六年前雅典娜封印被解開后，我一直都能隱隱約約察覺到修普諾斯的小宇宙。之所以到現在我們還相安無事大概是因為我現在身為人類且冥王尚未覺醒，冥界並不想此時就和聖域衝突。

讓我期待着與你再次相見的一天吧。

註：這兩句話原句出自我很喜歡的一本詩集：巴勃羅—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出自第二十首情詩，我這裏有自己的改動。很喜歡這首詩所以私心全部放出來：

今夜我可以寫出最哀傷的詩篇。

寫，譬如說，“夜綴滿繁星，

那些星，燦爛，在遠處顫抖。”

晚風在天空中迴旋歌唱。

今夜我可以寫出最哀傷的詩篇。

我愛她，而有時候她也愛我。

在許多彷彿此刻的夜裏我擁她入懷。

在永恆的天空下一遍一遍地吻她。

她愛我，而有時候我也愛她。

你怎能不愛她專註的大眼睛？

今夜我可以寫出最哀傷的詩篇。

想到不能擁有她。感到已經失去她。

聽到遼闊的夜，因她不在而更加遼闊。

詩遂滴落心靈，如露珠滴落草原。

我的愛不能叫她留下又何妨？

夜綴滿繁星而她離我遠去。

都過去了。在遠處有人歌唱。在遠處。

我的心不甘就此失去她。

我的眼光搜尋着彷彿要走向她。

我的心在找她，而她離我遠去。

相同的夜漂白着相同的樹。

昔日的我們已不復存在。

如今我確已不愛她，但我曾經多愛她啊。

我的聲音試着借風探觸她的聽覺。

別人的。她就將是別人的了。一如我過去的吻

她的聲音，她明亮的身體。她深邃的眼睛。

如今我確已不再愛她。但也許我仍愛着她。

愛是這麼短，遺忘是這麼長。

因為在許多彷彿此刻的夜裏我擁她入懷，

我的心不甘就此失去她。

即令這是她帶給我的最後的痛苦，

而這些是我為她寫的最後的詩篇。

在這首詩之後的，便是那首絕望的歌了，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自行搜索啦⊙▽⊙（反正我代了之後覺得十分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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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沒想到因為疫情學校乾脆改成線上答辯了！在家肝了好幾天的論文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定稿嗚嗚嗚嗚，總之好像是第一次搞520番外呢，反正我也是宅在家寫論文_(:з」∠)_

總之中考高考的小夥伴也要認真複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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