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1

黎珂恰好撞上通勤早高峰，在死亡地鐵三號線像沙丁魚一樣毫無自主行動能力地隨着人潮左右漂流。

她一邊被推向地鐵深處，一邊掏出手機回復未讀信息，地鐵的廣播在嘈雜人聲中弱弱響起來：“下一站……大學城站……要落車的乘客……”

黎珂把手機護在懷裏低着頭朝外衝鋒，前面兩個重量級大哥為了給一個窈窕美女讓路，差點沒把單薄的她從三維立體擠壓成二維碼。

反正早課都遲到一個多小時了，剩下這段路要是還打車就太過浪費，黎珂使出熬夜爆肝編程的毅力用雙腿走完。

一路上，她時不時感覺如芒在背，但每次回頭又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

“難道只是一下子經歷了太多我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事而產生的幻覺？”

黎珂甩掉亂七八糟的想法，掏出校園卡刷進了門。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間，她和她的校園卡被高速運動攝影機拍下了六十張高清照片。照片被迅速傳到同一城市一座摩天大樓頂層豪華辦公室內，在屏幕上放大十倍。

黎珂，y大數學院17級統計學專業，學號xxxxxxxx，附帶一張大一時拍的藍底學生照。

她真是y大學生啊？

傅百城臉色變了又變，心中莫名鬆了口氣——太好了，他沒有在酒精驅使下被下流三陪女污染。有錢人大多玩得花，但傅百城深受傅母影響，在感情方面蜜汁倔強，要不然也不會為林悅的事如此上火，叫嫩模只是一時自暴自棄式的衝動。

慶幸過後又有些迷惑——他原本約到的人去哪了？為什麼那個女大學生手裏會拿着他的房卡？

整件事簡直說不出的古怪。

說到底，最古怪的就是——

“陳秘書，昨晚那個嫩……”傅總臉皮薄，這兩個字一下子變得燙嘴起來，他囁嚅了幾秒，含糊帶過，“到底去哪裏了？接單不來，一點敬業精神都沒有！”明明要是對方愛崗敬業，他現在一定暴跳如雷，“給我弄清楚她在搞什麼蛇皮陣！”

*

黎珂來到女生宿舍樓附近，遠遠看到一輛警車正停在樓下，周圍有不少學生探頭探腦，宿管大媽和警.察將什麼人團團圍在中央。

靠得近了，她才聽見那人聲淚俱下握着警.察同志的手：“警察叔叔，快用你們無敵的95式轉輪想想辦法啊！我室友雖然失蹤還不到24小時，但她肯定是被國際間諜組織綁架了！情況兇險萬分，我有證據……”

蒼天啊！那是她室友王紫！

黎珂一個猛虎撲食捂住王紫的嘴巴，慘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室友腦子有點問題。”

抬起頭來，領頭的警察居然是她一周前報另一出警時的出警隊長。

果然，對方見到她還打了個招呼：“黎珂小姐，據說你失蹤了。”

“……”

王紫還想說什麼，整張臉被黎珂強行打上馬賽克：“不好意思，我的室友腦子有點問題。”

宿管大媽見失蹤學生已經找到，整樁事件不過虛驚一場，揮揮手示意圍觀群眾各自散去。

在報假警的邊緣試探了一波，心有餘悸的黎珂摁着王紫的腦袋給警察們再三鞠躬道歉。

領頭那位年輕的警察等同事們鑽進警車，自己特意落後一步，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黎珂小姐，如果日後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可以直接撥打我的私人電話。”

名片上三個大字，“聶子暘”。

他對黎珂點點頭，伸手扶了一下警帽帽檐，上了警車呼嘯離開。

王紫在一旁嘟噥：“還不如給我，我神經纖細得多……”

她用手肘戳戳黎珂，“你昨晚幹嘛去了？學長每隔十五分鐘就往我們宿舍掛個電話。”

黎珂不欲提起昨晚的遭遇，低頭假裝存警官的電話號碼，隨口說：“今天中午有點想吃北門的串串……”

王紫果然被成功轉移注意力，跟她一起把聶警官的手機號碼存下來，咽了口口水：“你自行車能帶人嗎？我坐後座行不行？”

因為不佳的家庭條件，黎珂在校一直過着省吃儉用的生活，能騎車絕不打車，能吃兩個菜絕不吃三個菜，非常偶爾才上一趟二三食堂或是跟室友一起出去吃頓好的，社團部門的團建能不去就不去，必須得去的時候吃飯唱歌自然都隨着大流，奶茶甜點就用自備的枸杞紅棗茶代替。

也許是因為囊中一下子多了二十萬，也許是想儘快擺脫昨晚迷.亂的陰影，她帶着王紫一頭扎進北門集市，一頓吃得比她往常一天吃得還要多。

下午黎珂去了一趟教務處，還上了往常都會翹掉的第二節大課，搶了個根本沒人跟她搶的第一排座位，對老師拋出的所有問題都第一個站起來回答。

一直被當作空氣的大課老師受寵若驚，甚至在課間主動跟黎珂交換了微信。

做了這麼多反常舉動，她總算把昨夜的事拋到腦後。下課鈴響起，黎珂踏出教學樓時邁着輕快的步子，背對夕陽，每一步都踏在餘暉上。

就在她走到通往食堂的十字路口，向對面等她一起吃飯的王紫抬起手準備揮動時，一道一層樓高的黑色殘影咻地風馳電掣而來，掀起颶風把她的裙擺吹得騰空飛起。黎珂騰出手來按住短裙，那道黑色殘影——不，那輛大型豪華黑色房車在她面前狂踩剎車發出與地面巨大的摩擦聲停了下來。

三個彪形大漢跨出車門，黑色西裝配上黑色墨鏡，一左一右拎起黎珂兩條胳膊像抓小雞一樣提起來，配合剩下那人把她後背一托一抗，飛快地往敞開的車門裏一丟，biu——

飛馳而去。

一切的發生不過短短的兩三秒。

王紫：“……”

她顫抖着手翻出中午剛存入的電話號碼：“喂？是聶警官嗎？黎珂當眾被□□飆車黨劫持了！我是黎珂的室友王紫……不是王子公主那個王子，是紫色的紫……車牌號？還好我過目不忘，應該是xxxxx（一串車牌號）……什麼？車主姓傅？哪個傅？xxx集團（某綜合性國際連鎖企業）？我肯定沒有看錯……”

撥通電話時，她神色凄惶，面滿愁容。

掛上電話時，她雲淡風輕，淡定從容，甚至還有閑心回復了一條來自“麻辣蝸蝸頭”的微信：

“王子”：珂珂可能馬上要嫁入豪門了。

“麻辣蝸蝸頭”：？？？[我他媽直接疑惑]

收起手機，王紫注意到黎珂走來的方向岔道上還有幾個看着不像學生的便衣人士來回遊盪，相互打手勢、使眼色。

她只當這些人也是傅家派來踩點的小嘍啰，隨手拿出手機“咔擦咔擦”對着他們拍了幾張照片，把手機揣回兜里一個人吃飯去了。

*

傅家保鏢臂力驚人，黎珂只感覺耳邊風聲呼呼，眼前畫面急掠，轉眼飛過一條走廊，被丟到一層單排的沙發上。

傅百城單手支着下巴坐在對面，懶懶掀起眼帘：“換衣服。”

黎珂：“啊？”

傅百城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而是一聲號令，她本以為是一面牆的地方憑空開出一扇門露出寬敞的換衣間。兩個職業裝OL一左一右把她拎起來，扔進琳琅滿目掛滿閃閃發光禮服高跟鞋包包和佩飾的房間裏。

普通甚至生活水平略低於平均線的女大學生黎珂哪裏見過這種陣仗，滿眼的金光閃閃，珠光寶氣，簡直壕無人性。

兩個秘書三兩下脫掉黎珂身上的衣服，黎珂本想掙扎一下：“不是，等一下，就算我們都是女人……”

內衣被解開，瞬間□□。“……”

黎珂本該感到羞恥。奈何她們的表情實在太過理所當然，就像她們自己是機械人，或者黎珂是沒有生命的diy娃娃一樣，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吹風機與蓬蓬裙齊飛，香水共珠寶一色，沉默是今日黃昏的房車。

全程黎珂只聽見其中一個人拿起對講機對一門之隔的傅百城說了一句話：“傅總，她沒有打耳洞。”

傅百城用兩個字回復：“掛滿。”

黎珂：“……”

不出兩分鐘，黎珂看着落地鏡里的自己，張大嘴巴，目瞪口呆。

這造型是不是太誇張太華麗了點？她怎麼不知道她有當荷里活巨星的潛質？

秘書打開試衣間的門把她推了出去。黎珂蹬着從未穿過的十厘米水晶高跟鞋一個踉蹌，傅百城正雙手抱胸斜靠牆邊冷眼旁觀，絲毫沒有伸出手來扶的意思。

她自己扶着牆好不容易站穩，深深感嘆灰姑娘也不是這麼容易當的。身邊這個身高至少一米八八的男人目光居高臨下掃過來，對秘書們說了一句：“辛苦了，還不錯。”

客廳里只剩下黎珂和傅百城兩人，傅百城朝沙發的方向揚揚下巴：“沒病走兩步？”

儼然一副仍記恨着早上那九十九塊九九的模樣。

黎珂：“……”真是小肚雞腸。

萬幸的是，房車在廣州大道上開得四平八穩。灰姑娘黎珂一小步一小步朝沙發挪動，小心眼的冒牌王子抱着手臂在她身後說：“今天找你來是想讓你跟我一起出席一個宴會，不用擔心，都是我的熟人，沒有什麼大人物。我會跟他們介紹說你是我新交的女朋友，你適當表演就行了，不需要有壓力，也不要太做作。”

黎珂又是一個趔趄。這次旁邊沒有牆可以扶，她當場一頭栽倒，好在靠近沙發的地面上鋪了毛毛地毯，才不至於摔個狗啃泥。

她顧不得站起來，直接回頭難以置信，從喉嚨眼裏擠出一個單音節：“蛤？”

傅百城勾起唇：“怎麼？當我的女朋友有這麼開心嗎？”

黎珂嘴角抽搐：“……”開心個頭。

“先讓你得意兩天，不過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雖然我有的是錢，但我對精準扶貧不感興趣。”傅百城蹲下來，把手機屏幕擺在她面前，“看到沒有？她叫林悅，是我媽發小的女兒。”

屏保上，十七歲的傅百城和林悅身穿高中校服挨在一起。傅百城板着一張不自然的撲克臉，比着剪刀手，林悅明眸皓齒，微微笑着。藍天如緞，綠草如茵，一切都那樣美好，青春到即將離開窄窄的相框撲面而來。

林悅的笑容彷彿有種魔力，黎珂不自覺地跟着微笑起來。傅百城收起手機，乾咳一聲：“你笑什麼？”

笑他對照片上這個女孩的喜歡肉眼都能看得出來。黎珂抿嘴低頭沒有回答，反問他：“你喜歡她，為什麼還要我來扮演女朋友？”

不問還好，一問頓時不知戳到傅百城哪個G點，他緊緊拉住黎珂的胳膊：“到時候你一定要表演出對我忠貞不渝情深似海的感覺知道嗎？哼，她拒絕了我我轉眼就找個女朋友，看我不氣死她！”

黎珂：“……”

她突然手腳並用從脫下的衣物里翻出破手機，挪到離他最遠的沙發角落裏窩着。傅百城抬高聲音：“你幹嘛？”

黎珂：“我想離……”她快速在百度搜索欄打入“傅總”、“林悅”等幾個關鍵詞，輾轉挑出名為“傅百城”的百度百科詞條，心算了他的年齡，“一個二十六歲的小學生遠一點。”

傅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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