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面儺
天上圓月已過中天,估摸着應該在子夜時分。我望着面前的一川江水出神,是什麼樣的人才敢在不穿戴任何裝備的情況下跳入岷江,要知道,深夜的江水會因為潮汐變得更加湍急,而且這個時候江里黑暗的深處有什麼覓食的動物誰也說不清。
為了防止那女子還有同夥在周圍,我撿起地上已經破碎的人臉骨和小陳老何的麵皮,將劉叔半邊身子搭在肩上,一瘸一拐的向工地走去。
“唐老師?!你們回來啦!”
“哎?劉隊這是怎麼了?”一個年輕隊員站在工地門口遠遠地便看見我們,連忙小步跑上前問道。
“沒啥事兒~你小子沒看見吧,我剛剛出門帶了兩瓶小二鍋頭,和你劉隊一人一瓶,沒想到你們劉隊竟然醉了,肯定是這幾天給累着了,大家也都辛苦了!來,搭把手,一起把他弄帳篷里去!”我笑着道,剛才的事情絕對不能讓這些考古隊員知道,不然得亂翻了天。
進了工地大門,劉隊住的帳篷走不了幾步路便到了。
“行了,你也快回去歇會吧,我等你們劉隊醒了商量一下明天的發掘計劃。”我說道。
見到考古隊員走後,我長吐一口氣,工地燈火通明的樣子,給人一種難得的安全感。
“咚咚!”
我讓劉叔平躺在摺疊床上,從他的衣服內兜里掏出之前藏的人臉骨和臉皮,放在床前的木桌上,仔細的觀察。將小陳和老何的臉皮翻到背面,微黃的燈光下,可以見到一層薄薄的黃膩的脂狀物,類似於雞皮下面的雞油。這種是油脂是所有哺乳動物皮層下都有的,被一些弄解刨的法醫稱為皮下脂肪。
我強忍着噁心,用手指在小陳和老何的臉皮背面劃過,油膩的感覺仍然在,比較新鮮,說明小陳和老何是今天才被割臉的。緊接着,將人骨碎片仔細觀察它們的斷面,骨質層有些發黃,而且用手摸,這些人臉骨表面都有一層暗淡的包漿。要知道,包漿只有通過人手長期的把玩才能產生。我將一片白骨碎片放在鼻尖輕聞,竟然有股淡淡的護膚品的味道。
“嘎吱!”就在我感到錯愣之時,摺疊床發出一聲老舊的呻吟,劉叔晃了晃腦袋從床上坐起。
“小唐?我怎麼回來了?你沒事吧?”劉叔掃視了一眼房間,震驚道。
“劉叔,我把她打跑了。”我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之前看見的怪物,劉叔沒有回答我,沉默了下來。
“哎,老何和小陳啊。。。”劉叔低頭用手掩面嘆氣道。
“劉叔,您先別難過,我覺得這事情有蹊蹺。”
劉叔順着我的目光看向了桌面,一時語凝道:“啊!你。。。。。。你怎麼會有。。。。。。”。
“劉叔,您是考古圈子裏的老人了,應該知道我們唐家吧?”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問劉叔,因為我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當然,咱們文博圈子裏,誰不知道你們唐家?對古代的這些東西就屬你們家懂得最多,誰叫你們有着金石玉微錄呢?”劉叔見我迴避他的問題,故意嗆我道。
“劉叔,你聽說過百面儺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
“是一類特殊的人。”
“劉叔您先看,這是小陳和老何的臉皮,從皮下脂肪層的新鮮度來看,他們的臉是最近才割的。這些白骨碎片是我把那個怪物的臉打碎后留下的,從白骨表面的裝飾、邊緣的切口以及包漿,可以看出這些白骨不同於臉皮,是已經使用過一段時間的面具。”
“面具?你的意思是,那怪物是人扮的?”劉叔驚訝道。
“肯定是的,我把面具打碎後下面是張與我年齡相仿的女人的臉。”我回答道。
“那萬一下面的臉仍然是假的呢?”
“不可能的,因為她知道唐家。”
“什麼?你們難不成還聊上了?”劉叔臉上露出一百個不相信的樣子,好似我在為了安慰他,故意編段子給他聽。
“哎,叔,您是自己人,我說出來也不怕丟臉,我本來快完蛋了,那女人聽見我說自己對不起唐家列祖列宗,突然就放了我,自己跳進岷江逃了。”
劉叔低頭用手揣摩着自己下巴處黑硬的鬍鬚,眉頭緊皺,思考了會問我:“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是唐家人?那百面儺又是個什麼東西?”
“哎,您這什麼邏輯啊!”我無語道,“這個怪物不是我們唐家人,但是的確與我們唐家有關。”
“巴蜀地區除了我們唐家,剩餘的六家想必叔您多多少少也了解。”
“當然,你們家重鑒定,老陳家建國前專干盜墓,建國后也不思進取,現在家族都還在伙頭子。”劉叔提到唐家,也說到了陳家,伙頭子是巴蜀地區的土話,意思相似於湖南地區說的倒斗、東南沿海地區說的翻鹹魚,都是指盜墓。
“巴蜀地區,有些老的門道,像叔您們做考古的不一定知道,畢竟考古學從民國起才傳入中國。”
“在我們唐家的金石玉微錄上,從明朝末年,清朝初年開始,便一直存在着對江家的記載。”我接著說道。
“明朝末年,張獻忠佔領川郡,建立大西國,眼見清軍即將入關,於是在川郡境內立下一個由七個殺字組成的石碑,史稱七殺碑。隨後,率兵對川郡全境進行大屠殺,半年時間內,血流成河,伏屍百萬,清軍入川郡境后,只有滿目的瘡痍。清府統一天下后,為了恢復天府之國的生產和人口,從兩湖和兩廣地區遷徙了大量的百姓進入巴蜀地區,被後世史家稱為湖廣填川郡。而江家,便是在這個時間段從湖北遷入川郡。”
“說來也奇怪,江家自從進入川郡后,便一直在長江及其支流沿岸生活,似乎在尋找着什麼。因為不止在唐家的金石玉微錄上有記載,以前與陳家和劉家的人聊天,他們也說自己的祖輩在伙頭子中遇見過江家的人,曾經還為了搶奪一些寶貝發生過衝突,死過人。”
“劉叔,您知道的,古代鄂北的自然環境,山水十分的險惡,而環境對文化的形成具有很大的影響。自從戰國時期開始,楚文化中最重要的部分便是巫術,在許多楚墓中都可以見到人頭獸身的木雕像,比如現在湖北博物館中收藏的一具吐着長舌,頭上長着兩對鹿角的木頭人像。這些木雕像從現代人的審美眼光看很邪乎,實際上在過去古代是儺靈。”
“儺靈?”劉叔疑惑道。
“儺是古代鄂北巫師中最高級的稱謂,舉行的巫術祭祀活動被稱為儺戲,祭祀的核心對象便是儺靈。儺戲一般是由一群巫師帶着面具,穿着不同於常人的衣服,圍繞着儺靈跳舞吟唱,這種儺戲現在在川郡、粵西或黔郡的一些欠發達地區都可以找見。而江家,便是這古代鄂北儺的後裔,這金石玉微錄的記載上,他們常常以猙獰的面具示人。在清代中期,我們家有位叫唐三財的先祖記錄過他與江家人在墓里為了搶一件玉器,被砍斷了一條胳膊。不過江家儺人也沒討到好處,都留下來給墓主人當了陪葬品。”
“難道這次見到的怪物,就是江家的儺人?沒想到是個裝神弄鬼的貨。”劉叔氣憤道。
“劉叔,咱倆這次能活着下來就不錯了,您可別以為江家儺人就是個跳大仙的。江家是儺人的後裔沒錯,他們戴面具只是為了不讓人認出來,實際上江家人就是一群遊離於長江沿岸的劊子手,簡單的說就是職業殺手。根據金石玉微錄的記載,從清代道光年間,我們唐家便發現他們用殺掉的人的臉製作成面具,甚至模仿死掉的人進入他們生前的家庭一起生活,直到殺掉想殺的人。”
“江家儺,百面鬼,勾魂奪命不見誰。黑臉煞,紅臉煞,不敵白骨陰風殺。”我念叨着記憶中金石玉微錄上關於江家百面儺的硃批,江家儺人也有三六九等之分,縱然千人千面,但是將面具塗成黑色和紅色的儺人是異常兇狠的,但最危險的是用人頭骨原樣作面具的儺人。
“管他什麼殺手組織,我現在就報警端了他們,現在是法制社會,還怕他們了不成?”劉叔聽完后,站起來咬牙切齒說道。
“先別,劉叔,我怕咱們一報警,正好入了儺人的圈套!”我見劉叔一副要出帳篷叫人的樣子,連忙攔住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