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爺爺和柳知業離開
一向愛迎合的我竟然也不想出聲了，我也學着柳知業把手肘枕在腦後看星星。
姐姐默默的轉過頭。
她起身走進了堂屋。
我和柳知業同時轉頭看着彼此，彼此的眼睛都是星光，不知道誰映照誰的。
黑暗裏，他們看見了彼此，咧着白晃晃的牙笑着。
他們呵呵呵的笑聲，混在一起，是一首再好聽不過的歌。
“給！我們三個每人一個五仁月餅。”
姐姐過來，站在柳知業的左邊給我們倆一人一個。
五仁月餅的香氣被風卷進鼻息。
他們三人躺在駕車上邊吃邊看着星空，邊吃邊說著話。
他們的聲音是細碎的，大家都很默契，像是怕驚擾了這美麗而浩瀚的夜景。
廚房裏媽媽正在炒雞肉，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音。
爺爺來了，媽媽趕緊逮了家裏最大最肥的雞給爺爺殺着吃。
爺爺看見媽媽正在逮雞了，趕緊跑過去攔住媽媽，皺着眉非不讓媽媽為他殺雞。
媽媽走一步爺爺攔一步，最後爺爺皺着眉說，“你要是再殺雞我就走了。你太客氣了！拿我當外人我還留下來幹麼呢。”
“好好好！我不給你殺雞了！今天晚上我們和稀飯吃好嗎？”
這樣爺爺才肯離開。
不然就一直警惕着媽媽，怕她殺雞給他吃。
媽媽把我叫到廚房裏，讓我帶着爺爺到南地里看看，把爺爺支開她要給爺爺殺雞吃，不然爺爺總是不肯。
我轉身領命去。
我心裏滿滿的感激，感激媽媽對爺爺的好。
爺爺回來后，媽媽正在蛻雞毛，媽媽對着他笑，轉頭我也對着爺爺笑，爺爺一下子就明白了，皺着眉直直的責怪的看着我。
我看着廚房裏的炊煙滾滾，心裏滿滿的都是對媽媽的感激。
突然的，我竟覺得媽媽是如此的美麗。
我對媽媽的感覺，多了一層親近，這種親近來的太突然讓我心慌也讓我心喜。
爺爺從堂屋裏走出來，站在廚房門口，“我去到南地看糧食去。”爺爺手裏拿着個礦燈。
“哎！等吃過飯再去看糧食啊！這麼急幹麼？”
“現在的壞人多，我們村裏的人就是因為晚上沒去看糧食，結果堆在地里的糧食全部被小偷偷走了。
不行，我現在就去看看去，我不放心。”爺爺說著就把礦燈照在了門外，他沿着燈光走去。
“可是馬上就炒好了，何不吃過飯再去看糧食呢，吃過飯再去看糧食，糧食總不會在這會兒被偷走吧！”
爺爺已經一股腦的走到了門口——我的爺爺就是這樣的固執。
我看着爺爺的背影，感到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旁邊的柳知業一下子站起身，“我去陪着爺爺去。”說著他就追在爺爺的身後。
我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姐我也去陪着我爺去！”
“好，我跟着你們一起去。”姐姐拉起我的手，就要跟我一起走。
廚房裏媽媽的大嗓門喊了過來，“你們別走，你們別先走啊。等給這雞肉炒好，你們帶着饅頭帶着雞肉給你們爺送過去！”
“好！”
“好。”其實，她很想現在就跟爺爺在一起，一刻我都不耐見不到爺爺的時間。
夜裏夜很深了，寂靜中總是聽見螞蚱在綠草里跳動的聲音，還有蛐蛐的叫聲，還有岸邊草叢裏的青蛙，有時跳進水裏的聲音。
我和姐姐拿着礦燈行走在這夜色里，姐姐的手裏端着一鐵碗的雞肉，雞肉上面放着兩個饅頭。
我的手裏端着一個大白瓷碗，大白瓷碗裏擁擠的裝着的都是白花花的饅頭。
姐姐停了下來，把鐵碗上的饅頭拿在手中，露出一塊塊的麵包雞，吞咽着口水說，“巒巒我好餓，中午我沒吃飽。晚上做飯還這麼晚，咱媽炒的麵包雞真香，我真想捏一兩個吃。”
“那你捏吧。”
姐姐已經低頭撿着碗裏的雞肉，然後她捏起一塊就津津有味兒的吃了起來。
吃完她又捏一塊。
“巒巒你想吃嗎？”
“想。”
“我給你捏一塊。”姐姐說著就撿起一塊，填進我嘴裏。
我不習慣別人喂着吃，自己捂着到嘴邊的雞肉，把它拿在手裏津津有味兒的吃。
“咱媽對爺真好，沒讓咱們先吃就直接讓咱們把雞肉端了過來，咱媽幾乎把雞肉都盛給爺吃了，只留了一點給咱們吃。”姐姐有些失落的說。
我聽了有些不服氣，噘着嘴，微蹙着眉道：“我爺也很好啊，今天我爺幫咱媽幹了多少活。她們是相互好。”
“好，好，好。”姐姐無語。
我看見兩個人影一大一小坐在一起，背對着我們在談天。
我清楚的知道，那坐在地里的兩個人是爺爺和柳知業。
“爺我們給你們送飯過來了。”姐姐一邊走近一邊笑着說。
“爺我們給你送飯過來了。”我跟在姐姐後面也是笑着說。
爺爺接過我手裏的一碗饅頭，轉頭對着姐姐說，“你們拿這麼多的饅頭幹麼？我們兩個人怎麼也吃不完啊！你手裏的饅頭帶過去！”
“爺我手裏端着的不光是饅頭，底下都是麵包雞。”
“你把饅頭拿過去我看看。”
我走過去把姐姐鐵碗上的饅頭拿走，裏面都是麵包雞了。
爺爺一皺眉，“哎呀！你媽真客氣！把一個雞的雞肉都盛給我了吧？
我不吃我不喜歡吃，拿給你們小孩子吃！”
“爺你們儘管放心吃吧，俺媽殺的那個雞大，她給你們盛了一碗也給我們盛了一碗。”
聽着姐姐說著話，我直點頭。姐姐總比我會說話。
“我不吃，你們拿回去吃吧，我老了吃這夾牙。還是你們拿回去吃吧，我不喜歡吃哈，拿回去你們吃哈。”爺爺說。
我皺起眉，我心知爺爺就是這樣，在別人家裏總是那麼的客氣。
“對了，巒巒你把碗留給我。”爺爺伸着筷子夾向鐵碗裏的麵包雞，“我夾一些雞肉給這個孩子吃。”
柳知業坐在涼席上，轉着頭看着那邊的遠方。
回來的時候，姐姐仍端着滿滿的麵包雞回來，在路上她感慨道：“你爺真客氣。我知道他是不捨得吃留給咱們小孩吃。”
我說，“我爺就是這樣，他在我姑們哪兒，在小叔哪兒都是這樣，總是夾很少的菜。飯也吃得少。他跟我姑我小叔都客氣。只要不是在自己家他都吃的少。”
第二天早上吃過飯，爺爺就和柳知業揮手走了。
我送他們，送他們無論多長的路我都是覺得短。
她好想好想跟着他們一起走啊！如果能和他們同行回家該有多好！
看着爺爺變得老去的背，變得疲憊的背，我覺得不可能了，我不
想給爺爺添麻煩了。
送他們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爺爺終於說，“回去吧，你已經送的很遠了。回去要聽話，要知道幹活，要知道學習，要知道多穿衣服，省得凍傷感冒了。巒巒啊！你千萬不能怕人不敢多吃東西。”最後爺爺珍重的囑咐。
——以後的每一個漂流的日子裏，爺爺總對我說，“巒巒啊！你千萬不能怕人要多吃東西。”
我的眼睛含淚，我趕緊將眼睛瞥向一邊，我假裝撓癢，遮住爺爺的眼睛，在臂彎下痛苦的忍着眼淚。
然後我用活躍的聲音說：“知道了！誰怕人啊！我才不怕人！我……”我一邊說話，一邊開心的東張西望，其實我是不想讓爺爺看見我的眼。
爺爺走了，柳知業走了，他們離我越來越遠；而我又只能留在原地看着他們。但是我的心和眼睛都在前方追着他們跑，他們看見了嗎？爺爺您看見了嗎？柳知業你看見了嗎？
看着柳知業和爺爺走在一起的背影，我的眼眶泛淚，我多希望我能和他們同行啊！
“回去吧別送了！”爺爺回過頭喊。
我咧着整齊的牙，白晃晃的對着爺爺笑着。
爺爺又走了十步遠又回頭，對着安靜的看着他的我喊：“回去吧別送了！”
我眼睛裏的淚，又凝聚了一層又一層。
我笑着，咧着嘴笑的好活躍好開心。
“巒巒別送了！你放心不久我會過來看你的！”一直轉頭看着她的柳知業喊道。
最後爺爺每走一步，或者兩步總是回頭對我喊，回去吧別送了。
直到他們消失在我的視線里——可是他們真的消失了嗎，我為什麼還能看到爺爺回頭向我喊，回去吧別送了。我的耳邊為什麼還一遍遍回蕩着爺爺的聲音。天高海闊，只有爺爺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着，只有一個呆呆傻傻的我，凝看着那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