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王洛兮站起身走到木窗邊，看着外頭已經因為密集砍伐有些禿了的山林，林中的人來人往，一時間，有些恍惚。

蒼嵐號在未命名13星球上的着陸異常順利，落地後派出去偵查環境與物資的機甲隊也完好無損地於十二小時后滿載而歸了，帶着豐富的動植物列表，帶着對此星球文明進程的評估。

看樣子這裏是一個目前並沒有高等智慧生物定居的行星。星球環境簡直像是為人類量身定製的，1g的標準重力，21%的空氣氧含量。蒼嵐號所着陸的北半球大陸屬於赤道上方的亞熱帶，四季分明雨水充足。

王洛兮很難想像在星際聯盟的擴張下，聯盟飛行器所能到達的星域中，竟還有着這樣一個未被發現的絕佳宜居星球。哪怕是當年聯盟內亂時斯塔家先祖所尋找到的麥考星，就算撇開麥考族這個“人”為威脅，也有着衛星質量所引發的潮汐問題，使得偌大的整顆星球也只有空中城所在的那片大陸，能夠避免一到特定時間就被海水淹沒的厄運。

這使得王洛兮無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胡思亂想。

未命名13的出現，是否意味着，穿越盲區后，蒼嵐號已經到了星際聯盟尚未成立又或已經滅亡的時空，更甚至，連“人類”的時代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蒼嵐號着陸后的各項資源採集與居住地建設工作，都被尼婭用各種方法攬走了。王洛兮沒有在這方面與她唱反調，而是乖乖巧巧地放手權利，任由她將慢慢將“艦長”二字變成了空銜。畢竟，根據眾人那些不曾說出口的想法，他們比起去聯盟，九成九是打算在這顆星球上定居，甚至有人已經給星球起了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地球”。

原麥考星人類的“地球”自然該有原麥考星人類來打造，王洛兮沒興趣多管閑事惹人嫌。如果權力交接就能這麼相安無事地進行到底，能讓她功成身退後離開這裏，對她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的結果。

所以當帝國人每天琢磨着怎樣殖民星球、怎樣擺脫過去重新開始、怎麼擺脫這個礙眼的聯盟人的時候，王洛兮已經研究起了該如何通過盲區回到原本時空，回到聯盟領后又該如何那些註定少不了的懷疑、試探與針對。

希爾·普蘭克就是在王洛兮盯着窗外發獃，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敲響房門的。

“王姐姐。”相比起伊凡的稱呼名與漢爾的稱呼職位，與王洛兮關係算不上進卻也不算遠的希爾向來是叫她“姐姐”的。

“希爾？”王洛兮轉過身，注意到了希爾臉上的憂色，“怎麼了？”

“沒，就是……”希爾雙手握着拘謹地放在身前，沒敢抬頭看王洛兮，“聽漢爾說，你很久沒出去露過面了，事務也都交給了別人……”

這樣的說法，讓王洛兮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現在的她其實有些排斥與人交談，哪怕這人是伊凡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心裏的病與她的透明的胳膊一樣，並沒能因蒼嵐號的着陸而有半點緩和。

希爾的到來或許是出於關心，但這種關心於現在的王洛兮來說，不亞於是一種負擔。白川杏幾人或許就是因為隱約發現了這一點，最近才變得故意繞開王洛兮。王洛兮承着他們的情，卻又不能將同樣的要求施加在希爾身上，寒了希爾的心。

所以，她努力地擠出了一個以前的自己會露出的微笑：“嗯，基建這種東西，陛下他們比我更擅長，所以我就想着乾脆接這機會好好休息休息。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王姐姐，你做的沒有錯。”

“嗯？”王洛兮眉心一跳。

希爾卻搖了搖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自己拿了一個木板凳坐下了，一副要久聊的架勢。王洛兮無奈，也只好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后，坐在了她對面。

“王姐姐能給我講講聯盟的事嗎？聯盟是怎樣的？那麼多個星系間，要怎樣管理？”

“嗯……”王洛兮耐着性子思考起了措辭，“聯盟有十八大星系，星系間靠着塑核中轉站交通。各星系是自治的，有着單獨的政府、獨立的海陸軍。但太空軍方面卻是統一由首星地球負責的，啊，這裏說的‘地球’不是真正的人類母星，人類母星早在星際時代初期就毀滅了，現在的‘首星地球’是聯盟在太陽系原址打造的人造星體。首星和第一星系有十幾所軍校，接收來自各星系的學生，培養出的太空軍軍事人才組編后再派去各星系駐紮。駐紮期幾年到十幾年不等，具體期限根據該星系情況而定。”

希爾：“星際聯盟不是統一的嗎，那太空軍是用來……？”

“明面上是用來應對那些遊離於聯盟之外的星際海盜，實際上也有着威懾各星系地方政府的作用。”

“那你原本是在哪個星系駐紮的？”

“幽靈軍情況特殊，不會被外派駐紮。我隸屬首星太空軍，不定期飛往聯盟各星系執行任務，但最終都會回到首星。”

“那……母親呢？”

“母親？”王洛兮被這個稱呼問愣了。

“就是……伊凡哥哥的生母。”希爾摳起了手中的杯子，“父親他們應該沒和你說過吧，其實我和漢爾與他算是同父同母，因為我倆是用他生母的體細胞與父親的精子結合培育而成的試管嬰兒。”

伊栩雯在生下伊凡不久后就被泰勻射殺了。漢爾和希爾如果是出自她的體細胞，那就意味着，伊栩雯死後，屍體被帝國人出於某種原因，採用維持細胞活性的方式保留了下來。直到安卡恢復記憶，將屍體拿回，這才能夠孕育出雙胞胎。

帝國人保留屍體的初衷，自然不可能是“好心”的為了安卡的二三胎。回想着俘虜期間王洛兮自身的那些非人遭遇，伊栩雯屍體的用處並不難猜測。畢竟，聯盟人有着長於帝國人三四倍的壽命，與他們遙不可及的身體素質與大腦運算能力。

王洛兮張了張嘴，沒找着聲音。

“所以她也是我們的母親，但我們卻……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希爾顯然是不曾想到自己口中的“母親”都遭遇過些什麼的，“她叫什麼名字？”

“伊栩雯。”王洛兮不會去殘忍地去揭開這誰都不歡迎的真相，“她叫伊栩雯。”

“伊栩雯……好好聽的名字。她是個怎樣的人啊？”抬頭望向了王洛兮。

“她……”

伊栩雯是個怎樣的人？間接導致蒼嵐號艦員全滅的伊栩雯，給王洛兮扔下了這涉及數萬人類生命的難題的伊栩雯，是個怎樣的人？

“她……很善良，思維有些跳脫，偶爾會做出些出格的事，但是個好人。”

“那……”希爾的目光閃避了一下，“你怪她嗎？”

“啊？”王洛兮覺得自己的眉心酸脹了起來。

“你怪害得你落入現在這種境地的她嗎？”希爾的表情很認真，杜絕了王洛兮一切糊弄的可能性。

直到這時，王洛兮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希爾長得真的和伊老師很像。她有着和老師一樣的褐色眼睛，臉頰上有着如出一轍的一笑就會出現的酒窩。

責怪將這一切扔給了自己的伊老師嗎？

“不，”王洛兮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你怪我們嗎？”

“你們？”王洛兮皺起了眉頭。

“我們，帝國人。”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怪’。”接住了希爾的目光，坦蕩而持久。

半晌，希爾長舒一口氣站了起來。

“你快走吧，去高地342，漢爾和白川少尉他們在那兒準備好了戰艦。快走，離開這裏。”

王洛兮沒有動。

“優斯殿下他們要殺你！陛下也默許了！”

王洛兮的臉上沒有多少意外，“優斯殿下要殺我？”

“是！”希爾的語氣有些急了。

“因為目的沒有達成所以惱羞成怒了？但現在的情況對他來說，也沒有多糟吧？”

“什，什麼意思？”

“他一直在挑撥我和你們，流言、物資庫，哪怕是那個被我槍決的了人，都有他的手筆。他的目的是讓我被激怒，扔下帝國人獨自駕駛星艦回歸聯盟，他以便以協助者的身份與我一同離開。”

“他……為什麼？”

“一山不容二虎，他不覺得尼婭容得下他。無論是當初的弒母，還是蒼嵐號上的風波，都是為了尋找更好的出路。顯然，在他看來，聯盟是個好地方。至於現在，”看了眼窗外，“現在主動挑起那醞釀了許久的民意，對我下手，只怕是又看上這個星球了。打算除了我后，藉機向當初‘給’我權柄的尼婭發難吧？”

“那……”

“既然要順從民意除掉我，他又怎麼會給白川杏幾人準備戰艦的機會？顯然，高地342上的……呵。”

“是陷阱？”希爾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是陷阱。而且不光是陷阱，只怕剛才你來找我的時候，屁股後面也跟了不少人。現在，這木屋估計已經四面埋伏了。”嘴裏說著這種危急情況，可王洛兮的語氣卻平穩的像是在談論一碗面的湯太咸一樣，“所以，現在怕是連你們兄妹倆和白川杏也都被扔進了抹殺名單。”

希爾被嚇出了一頭冷汗，連“該怎麼辦”四個字都問不出口。

“只可惜，似乎所有人對於聯盟的科技都有着什麼誤解。”王洛兮站了起來，看着窗外隱蔽處的那些影子，沒什麼表情地喚了聲，“冰棍。”

聲音還未落下，四周就出現了驚人變化。不知從何而來的金屬從王洛兮腳底開始不斷凝結着，短短十幾秒內便將木屋覆蓋，憑空打造成了一艘小型星艦。

直到星艦的武裝和引擎都已經配置完畢，埋伏在外頭的人才後知後覺地對着星艦方向開起了槍。星艦護盾全開，在這些撓癢似的粒子光束下，起航了。

“走吧，去吧白川杏和你二哥接上。”王洛兮又懶洋洋地坐回到了這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艦長椅的原木板凳上。

希爾長大了嘴半天沒從震驚中走出來，最後被看不下去的冰棍弄出兩條安全帶，壓着肩膀摁在進了席位。

見希爾已經落座，王洛兮便收回目光，全身心放回到了與小型星艦的精神連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