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大趙奉承三年。
一輛簡樸的馬車從街尾噠噠而來,趕車的車夫甩着馬鞭吆喝着朝前,一路停在蕭府前。
本沒注意到的小販這時齊刷刷把頭偏過去,心底湧上一股詭異的興奮:不是吧?難道……馬車裏的會是那位?
可怎麼會?那位三年前為了拒婚,在蕭相府門前一掌拍死了一頭牛,聽說當初有幸見到那一幕的人這三年來把這一幕念了一遍又一遍。
畢竟,嬌弱的美人橫眉冷目,徒手拍死一頭牛後猙獰的表情與先前的美艷對比強烈,讓他們記憶猶新,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自從三天前有傳聞傳來,三年前去上香途中不小心摔下馬車昏迷三年不得已養在城外莊子的蕭五姑娘竟然醒了,這幾天各處茶樓皆是人滿為患。
幹什麼去的?下注打賭,賭奉帝會不會娶這位蕭家的母夜叉。
三年前,先帝駕崩,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奉帝繼位,這本來也沒什麼,畢竟那是皇太子。
可偏偏先帝同時下了三道聖旨,繼位是一道,第二道卻是立蕭丞相第五女蕭氏為後。
而第三道,卻是廢儲,若是太子不娶蕭氏為後,第一道聖旨作廢,由當時的皇后令擇新君。
這三道聖旨一下,舉國嘩然,結果還沒等太子有什麼表態,這位蕭家五姑娘卻在聖旨到達前,發生了上頭那一幕。
一拳打死一頭牛的同時,拒婚,並表示,絕不嫁入皇室。
拒得明明白白,拒得讓人頭皮發麻,美人是美了點,可太兇殘了吧?這誰敢娶回去?
消息傳到宮裏,太子公然表態:絕不娶蕭明嫻。
一時間將這場風波來得更加洶湧。
這是寧願不當皇帝也不娶啊,當時其他的皇子都激動了,他們這是有可能成為新的儲君嗎?
只可惜,不過三日,這蕭五姑娘上香途中,突然摔下馬昏迷,這一昏就是三年。
這三年來,國不可一日無君,蕭五姑娘昏迷不醒,太后以為先帝守孝三年為由,做主暫時賜婚定下婚約,太子先登基,若是日後蕭五姑娘醒來完婚也不算違逆遺詔。
現在蕭五姑娘醒了,那……還會嫁給奉帝嗎?
奉帝如今是會選擇完婚還是為了拒婚直接禪位其他皇子?
一時間,奉城下注的人此起彼伏,就等着這位離開三年的蕭五姑娘重新回來。
蕭府旁的小販偷瞄着那輛馬車,不可能是蕭五姑娘吧?這麼簡樸的馬車,當初蕭五姑娘可是蕭家最驕縱跋扈金貴的姑娘啊?
車夫等車停穩,跳下來,隨意去掀帷幕,而隨着帷幕掀開,跳下來一個個頭不高的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樣子,梳着雙髻,一笑露出兩個酒窩,特別甜。
這跟那個長相美.艷卻特別跋扈的蕭五完全兩個類型,有小販和路人失望,剛想繼續走,結果,就看到那小姑娘卻是繼續伸.出手,遞進了馬車裏。
眾人的神經再次被調動起來,內心矛盾:來了來了,不會真的是吧?可怎麼可能?這樣的馬車當年那位怎麼看得上?
結果,隨着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指伸.出,輕搭在小姑娘手腕上,手指細白,指尖染着豆蔻,讓她的肌膚白得發光。
所有人忍不住因為這一隻手呼吸都繃緊了,忍不住想去一窺這手的主人,不過一般大家的姑娘出府都帶着面紗,他們肯定是……
這個念頭剛起,就看到一個美得不像是真人的女子出現在眼前,睫毛下垂,鼻尖挺翹,耳珠圓潤,上面只掛着極為寡淡的珍珠,可越是這種素雅到極致的裝扮,更是將女子的嫵.媚給襯托出來。
大概察覺到眾人視線,淡淡撇過來的一眼,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人間尤物也不過如此……只、只是,為什麼這模樣有點、有點眼熟呢?
讓人更為詫異的是,女子竟然沒梳髮髻,只是用一根頭繩隨意鬆鬆垮垮攬在身後,可這樣隨着風一吹,讓他們覺得心尖也顫了顫。
女子踩着木凳扶着小姑娘的手下來,站穩之後,小姑娘付了車夫銀子,車夫就趕着馬車走了。
而眾人這時候也回過神,隨着女子二人朝蕭府門庭前而去,他們也終於想起來為什麼這女子眼熟了,這眉眼雖然改變不少,可、可分明就是當年那驚鴻一瞥讓人三年難忘的蕭五姑娘啊?
不知誰手裏的東西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有激動的,兩個緊靠在一起,生意也不做了,緊張等着,真的是那位蕭五娘,天啊,他們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准皇后回家?
這一輩子的談資都有了。
蕭明嫻從下馬車就注意到這些人的視線,她並沒理會,嘴角掛着疏離寡淡的笑,一步步朝前,一直走到府門前,停下。
司俞也就是那個小姑娘去敲門,門房很快打開門,本來不耐煩,等看到門口站着的蕭明嫻,像是見了鬼,嚇得咣當一聲把門又給關了。
眾人:!!!這什麼情況?
不過片許,門房再次打開,依然只露出一條縫,聲音壓得低低的,旁人沒聽到說的什麼,蕭明嫻卻是聽得真真的:“五、五姑娘,老爺說,說明天會派人去接你,你不該這幅打扮回來,他明日會派人過去,按照他說的來,否則,就、就不能進門。”
門房說完,也不敢等蕭明嫻回答,咣當一下把門又關了。
五姑娘不是明天才回嗎?怎麼今天就來了,還這幅打扮,也怪不得老爺這麼生氣了。
司俞氣得掐着腰:“你們什麼意思?開門!”說完,擼了袖子就要上前去敲門。
蕭明嫻喚住她:“司俞,不得無禮。”
“可他們……”什麼啊,求姑娘回來的是他們,還非要明天,今天回來怎麼了?打扮?姑娘這模樣挺好的啊。
眾人也點點頭:小姑娘有點蠻哦,還是蕭五姑娘識大體,只是這跟三年前相比,變化有點大啊。
不過,顯然他們想多了,因為下一瞬,他們就看着上一刻還說著“不得無禮”的蕭明嫻,動作溫柔得將那小姑娘推到一邊站好,她則是去了一旁,走到一棵柳樹前,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直接上前,兩手環抱,然後……給直接拔了起來。
眾人:…………
這還不算,他們目瞪口呆瞧着這位三年前一拳聞名奉城的母夜叉就那麼抱着那棵樹,重新回到門前,直接就開始朝蕭府的大門撞擊。
“咣當!”
“咣當!!”
地動山搖他們覺得腳下都顫.抖起來,府里的門房嚇得一哆嗦,聲音都尖細發顫:“五、五姑娘!你幹什麼?”
就瞅着那位淡定又笑得溫柔嫻淑,“沒什麼啊,爹爹不是讓我學規矩,不要再出拳了嗎?我現在可沒出拳哦。”
門房要哭了:你是沒出拳了,可你出樹啊,這更恐怖啊。
門房一溜兒煙趕緊去稟告,就在那門搖搖谷欠墜之前,門房終於匆匆把門打開,大開着門白着臉看着蕭明嫻走回去隨手把樹又插回去,再淡定裙擺裊裊施施然帶着仰着頭張揚自信的小姑娘時隔三年,再次踏進蕭府。
不到半個時辰,蕭家那位母夜叉時隔三年再次歸來的消息在奉城都傳開了,不僅如此,名聲更是大噪。
只是三年前,是因為一拳打死一頭牛;三年後,是因為……徒手倒拔垂楊柳。
……
蕭明嫻帶着司俞一路朝府中的花園走去,所到之處聽到外頭動靜外院下人,皆是退避三舍,吞着口水不敢吭聲,三年不見,五姑娘更嚇人了。
以前只是跋扈蠻橫,現在則是整個人都怪怪的,明明五姑娘嘴角帶笑,他們卻覺得腳底板冒寒氣。
蕭明嫻目不斜視朝前,時隔三年,再次踏進這個地方,心態卻是截然不同。
三年前,她剛穿來時,知曉自己日後悲慘的命運,她選擇逃離這個牢籠般禁錮的相府;可三年後,她卻是主動回來的。
喪夫之痛,這些參與的人,她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告慰亡夫在天之靈。
管家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時與渾身帶着可怕氣場的五姑娘打個照面,尤其瞧着五姑娘那一身素白,別人只當這位祖宗是過得不好往素了打扮,可管家卻知,對方這是在守夫孝。
雖然知道,管家作為知情人之一,卻不敢多言。
“五姑娘,老爺……讓你先去書房等着,等那邊事情結束,他會去見你。”管家即使心裏不滿對方挑今日回來,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可態度畢恭畢敬的。
蕭明嫻腳下未停:“難得回來的巧,六妹及笄的大日子,我怎麼好不親手送上一份厚禮不是?”
“五姑娘!”管家就知道她是故意選今天過來的!趕緊伸出手臂攔下,“這、這怕是不妥……花園那邊此刻都是貴客,不方便。五姑娘執意如此,就不怕老爺發怒?”
蕭明嫻在管家三步外停下,涼涼抬眼,壓得低低的聲音像是毒蛇吐出的蛇信兒:“發怒?管家啊,你怕是忘了,如今,是他求着我。”
說罷,不顧管家變了的臉色,徑直往前走,管家望着神態自若眼神涼薄的女子,一步步朝前,彷彿堵在那裏的管家壓根不是一個人,根本不存在。
管家在蕭明嫻靠近時先敗下陣來,閃身一步讓開,緊追幾步,咬着牙,壓低聲音:“五姑娘就不怕老爺一怒之下毀了……”
這話卻在對上蕭明嫻乍然轉身微冷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時,戛然而止。
不遠處,蕭明嫻終於停下腳步,冷冷睨着他,卻又突然詭異笑開,她一身素白,鵝卵石鋪成的小道旁大片的梨花瓣被風吹來,讓蕭明嫻的眉眼都染了笑意,可說出的話,卻讓人骨頭縫都透着寒意:“那我啊,就讓整個蕭家……陪葬。”
管家被蕭明嫻的話嚇得一哆嗦,嘴唇動了動,只喏喏重新閉嘴,看蕭明嫻繼續朝前走,想越過蕭明嫻提前去通知。
可他剛繞到一邊,就發現身上纏了一條軟鞭子,他回頭,就看到五姑娘身邊那個一直沒出聲長得很乖巧的小姑娘手裏正捏着一個鞭子,另一頭正在他身上。
“五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管家急得不行,五姑娘怕是要壞事啊。
蕭明嫻卻是看着他,玩味笑笑:“沒什麼,我不喜歡別人走在我前頭,尤其是……管家你啊。”
管家老臉漲紅,他是蕭家多年的老人,五姑娘怎麼敢這麼諷刺他是下人,還是她知道了什麼?可等管家重新回味一遍這句話,心裏一抖,難道這句走在前頭,還指了……他的命?
這是赤|果|果的威脅啊,他要是阻攔,姑娘這是打算讓他“走在”她前頭?
別人不知,作為知情人之一,管家莫名打了個哆嗦,面前這位就像是剛失了伴侶的母獸,逮誰咬誰,跟瘋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