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吶、大姐姐,來和我一起玩嗎?”
稚子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飄飄忽忽如同隔上了一層薄紗,聽的不太真切,卻又令人毛骨悚然。
鶴見川睜開了眼。
上一秒合上眼皮的時候,視野里仍是晴朗的天空,大片棉花般柔軟的白雲飄蕩,溫暖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簇擁着睡意湧上大腦。春日午後的教學樓天台,永遠都是午休的好地方,下午的第一節課就是英語考試,趁着午休的這點時間稍微補個小覺,也能讓之後的考試時精神更清爽一些。
然而這一秒,她似乎才剛剛閉上了煙,和煦春光籠罩在身上的暖意驟然消散,陰冷入骨的氣息攀上皮膚,直往身體裏鑽,硬生生凍得鶴見川打了個冷顫,腳下險些沒有站穩倒下去。
“大姐姐,你也來和奈奈子一起玩吧~”
那道孩童的聲音在鶴見川睜眼時再次響起,眼前是有些破敗的日式老宅,窗格上糊着的薄紙斑駁破碎,老舊的榻榻米上沾染着大塊不明的黑色污跡。
鶴見川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膚色蒼白的小女孩穿着髒兮兮的和服,抓住鶴見川的袖子,仰起頭,睜着一雙血紅的眼睛,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分明是天真爛漫的笑容,但配上她那雙盛滿了血一樣的眼睛,還有周圍這陰森可怖的環境,鶴見川只覺得頭皮發麻,背後一陣冷意。
“鬼、鬼、鬼……”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把甩開了小女孩的手,鶴見川拔腿就跑。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裏面什麼時候多出了個“天台上的奈奈子”嗎!不不不不“七大不可思議其實有八個”這也是理所當然……個屁啊!!好歹也是歷史悠久的怪談團隊了他們就不能嚴謹一點嗎!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招新人還不通知一下人類啊!你早說我就不會上天台了啊啊啊啊!!!
鶴見川的腦子裏一口氣也不喘地飛速吐槽着,腳下的動作半點沒慢,轉眼就衝出了屋子跑過了兩條走廊。
潛能這種東西果然是無限的,當你覺得自己八百米跑都不能及格的時候,生活冷不丁就會放條狗在你的屁股後面,然後苦口婆心地教育你“潛能擠擠總會有的,八百米跑跑總會及格的”。
但是鶴見川不怕狗,她向來和貓貓狗狗這些小動物很投緣,所以生活貼心地改放了只鬼在她屁股後面,對這一感動橫濱的義舉,鶴見川衷心表示:
我、謝、謝、您、大、爺、嘞!
……咔噠。
木屐踩過地板的聲響忽然響起,鶴見川在又一個拐彎處前緊急剎車,雙手擋在身前,一臉戒備地看着那幽暗的走廊。
咔噠、咔噠……
腳步聲越來越近,鶴見川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戰戰兢兢地靠上了背後的一板拉門。
“大姐姐~”
本該被甩在身後的小女孩的聲音,從面前的走廊拐角後傳來。鶴見川覺得自己應該適時擺出一副“我的媽呀為什麼她會在前面”的震驚表情,但冷靜理智如她,還是決定繼續鎮定地害怕。
畢竟跟鬼講道理腦子多半是進機油了。
“是要玩躲貓貓的遊戲嗎~大家好像都喜歡玩這個遊戲呢,一看見奈奈子就跑掉,然後躲起來,剛才的那個哥哥也是。”
“雖然奈奈子想玩一些其他的遊戲,但是大姐姐也想玩躲貓貓的話,那我們就玩躲貓貓好了。”
“不過輸了的一方,是要有懲罰的哦。”
“大姐姐……如果大姐姐被奈奈子抓住了的話……”
“就把自己給奈奈子吃掉好不好?”
“奈奈子好幾天沒有吃人了,奈奈子好餓啊。”
不好不玩不給吃。
鶴見川感覺自己的兩條腿都要抖成篩子了,她背靠在拉門上,努力地往後挪,一隻手試圖從身上摸出點能防身的東西來。真是作孽,她今天出門沒帶不動的本體刀,不然的話現在就是刀子精大戰鬼童子了,這麼說不動也是幾百歲的大齡兒童了,打個寂寂無名的小鬼應該也不是問題。
可問題就在於不動這會兒不在啊!
“阿爹和娘親都不在了,沒有人給奈奈子做飯。”
“大姐姐,奈奈子好餓啊……”
餓了就去打劫亂步的零食箱啊!吃人幹嘛人能有零食好吃嗎!就算要吃人泡在零食堆里的亂步他不香嗎!我就這麼點小胳膊小腿看起來難道會好吃嗎!
鶴見川持續瑟瑟發抖,艱難地想要溜走。
“太陽正當空~影子圓又圓~炊煙裊裊~爹爹和娘親快回家裏來~囡囡在家乖乖等開飯~”
稚嫩的童聲回蕩在空空蕩蕩的長廊里,鶴見川的視線慌亂地掃過周圍的房間和走廊。是該順着走廊折返回去逃跑,還是躲到哪個房間裏?說到底,這座房子真的有出口嗎?
咔噠。
腳步聲在拐角后停下了,一併停下的還有她的歌聲。
“大姐姐~”
“你藏好了嗎?奈奈子要來找你了哦。”
『藏個鎚子啊啊啊——!!』
鶴見川在心裏咆哮着,她正打算回頭順着來時的走廊逃跑,身後抵着的一扇拉門卻忽然悄無聲息地被打開了。
黑暗的房間裏,一雙手伸了出來,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拉進了屋裏。
拉門一聲不響地被關上了,只有門格上原本糊着如今卻破了的薄紙,耷拉在木頭的網格上,輕輕地晃了晃,又立刻恢復了常樣。
穿着紅白條紋和服的小女孩從拐角後走了出來,看見的卻是空無一物的走廊。些微屬於人類的氣息還殘留在空氣中,但卻沒有鶴見川的身影。
小女孩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咦”了一聲,左右看了看卻又什麼都沒發現,噠噠地踩着小木屐朝着走廊的另一頭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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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聽着外頭的腳步聲終於消失了,我妻善逸鬆了一大口氣,放開了鶴見川,癱坐在了地上。
“咦?”
“咦??????”
轉頭看清了善逸的臉,鶴見川驚異地失聲叫了出來,但立刻就又捂住了嘴,把後半截聲響噎了回去。
她還記得面前的這個人。沒辦法,那一頭金閃閃的短髮,還有總是懦弱地下垂着的圓眉,實在是讓人想忘記都難。
『這算是什麼!』
『又是夢??』
鶴見川驚恐抱頭。
“小鶴見……不動沒和你一起嗎……”善逸一臉哭喪地問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身上和臉上都沾着灰,手側帶着些擦傷。
“他在家裏……”鶴見川抱着頭,以比他更慘重的神色回答道。
“誒~~~~~~~?”
沉默着對視了半晌,兩個弱雞無語凝噎,淚眼執手。
“善逸,現在只能靠你了。”
“小鶴見,你能不能現場學呼吸法?”
鶴見川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強力對手,畢竟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個飽經訓練的男生竟然會請求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保護,連同為戰五渣的亂步都做不出這種事。
可惡,這局是她輸了。
——但她是絕對不會出去和鬼正面乾的,這輩子都不會去和鬼正面乾的,打架又不會打,只能靠苟在大佬背後才能活得下去這個樣子,苟在大佬背後感覺就像苟在重型坦克里一樣,大佬個個都是人才,打架又厲害,她超喜歡大佬的。
像是善逸這種一睡覺就換號的慫包界二五仔,鶴見川拒絕和他為伍,只同意抱他大腿。
呵,明明是大佬還裝菜逼,擠占她這種真菜逼的生存空間,鶴見川實名舉報這種破壞遊戲賽制的行為。
看出了鶴見川眼裏三萬字的控訴書,善逸默默地把想要塞給鶴見川的刀又塞回了腰間,他總覺得真的把刀遞給鶴見川的話,鶴見川在殺鬼之前可能會先殺他。
“小鶴見,你之前為什麼突然消失了啊?”善逸明智地選擇暫且換個話題。
“不知道,我一睜眼突然就又回到了家裏,在床上醒了。”鶴見川對事實進行了一點藝術加工,像是什麼從床上摔倒了地上之類的事情就不必告訴善逸了,“然後今天我本來是在學校睡午覺的,一閉眼又跑到這裏來了。”
“你在這裏幹嘛?”
鶴見川反問善逸。
“是任務。”善逸靠着牆壁,抱着膝蓋坐了起來,“之前在藤襲山的時候,我靠着鶴見你和不動的幫忙通過了選拔,現在變成鬼殺隊的成員了。這個鬧鬼的房子就是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結果我一進來就出不去了。”
“出不去?”
“——是迷宮。”
“這座房子,內部是一個很大的迷宮。實際上的房間只有五個——一個大卧室、一個小卧室、一個廚房、一個雜物間,還有一個大概是客廳一樣的大空間。不管打開哪扇門,看見的都是這五個房間裏的其中一個房間。我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了。”
善逸的話讓鶴見川下意識地辨認了一下他們現在所處的房間,佈滿蛛網的牆角、缺了一角的木桌、幾張凳子、破碎的碗,半開半掩的櫥櫃,還有冰冷灶台上放着的大鐵鍋,看起來主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一樣。
這裏是廚房。
鶴見川又四下看了看,沒有見到任何吃食,本該放着米的米缸空空蕩蕩,水缸里也一滴水都沒有,積着厚厚的灰。
“那個小女孩一樣的鬼,好像唯獨不會進廚房的房間,就算從門口經過也聞不到這裏面有人的味道。”善逸又補充了一句,解釋了他躲在這裏的原因。
“廚房……”鶴見川撓了撓頭,想起了剛剛小女孩說的話,“說起來,那個……孩子?剛剛好像一直在說‘餓’誒。”
“啊,我也有聽見她說過餓。說是要讓我給她吃什麼的……”想到這,善逸打了個哆嗦。
“還有……父母都不在家,所以沒人做飯……”鶴見川看向了冷冰冰的灶台。
似乎是看出了鶴見川所想,善逸磨磨蹭蹭了兩下,還是斟酌着開口道,“雖然說也不一定……但是小鶴見。”
“嗯?”
“那個小女孩,在變成鬼之後,把她的父母給吃掉了也說不定。”
善逸把下巴靠在了膝蓋上,有些消沉地眨了眨眼。
“據說,很多鬼在剛變成人的時候,因為控制不住吃人的慾望,結果就把身邊最親近的人給吃掉了。”
“雖然看起來外表還只是個小孩子,但是變成鬼的人,就已經不是人類了,小孩子的鬼也能殺死成年人的。”
“道理我都懂。”鶴見川並排着坐在他邊上,“但是善逸。”
“嗯?”
“你看那口鍋底下,像不像藏着一隻小鬼?。”
“嗯????????”
落滿灰塵的灶台上,那口黑漆漆的鐵鍋,突然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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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突然往鬼片發展……等等好像本來就是(殺)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