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冤冤相報,弦兒繃緊要拉開(5)
汽車啟動了,在引擎聲里,寶柒聽到了這三個字。
冷梟的聲音很平靜,情緒也很正常,可寶柒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好幾個月了,沒有想到電話會是趙先生打的,寶柒有點兒吃驚,“二叔,大過年的,他沒有在臨海漁村待着?怎麼會跑到京都來了?”
皺了皺眉頭,冷梟握緊方向盤,看着風雪中的路面。
“他在醫院。”
在醫院?
她知道趙先生有老病根子,上次在臨海漁村也因為心臟病暈厥過一次。現在人在醫院,如果不是特別嚴重的事兒,他應該不會在除夕夜給冷梟打電話。
病房裏。
相比熱鬧的新年,這裏顯得特別凄涼。
病床上的趙先生閉着眼睛,嘴唇發紫,臉上浮腫,臉色蒼白,整個人沒有半點兒生氣。旁邊的床上,小胖墩已經睡著了,胖墩娘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淚兒。
看他的樣子,病特別嚴重了。
寶柒皺着眉頭和冷梟一起走進病房。趙先生撐開了眼皮兒,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她上前查看了一下趙先生的氣色,轉頭詢問胖墩兒娘。
“大姐,趙先生他……醫生怎麼說的?”
她禮貌地給兩個人倒水,強打着精神抽泣着說,“他心力衰竭越來越嚴重了,臉也腫了,腿,胳膊都腫了……醫生說,怕是……怕是不行了,隨時都可能……。”
趙先生吃力地抬起頭來,安慰地看了胖墩兒娘一眼,讓她將自己的病床搖了起來,半倚在床頭上,然後才虛弱地說:“你,先出去一下吧。”
她沒有多說什麼,拉着被吵醒正揉眼睛的小胖墩兒就出去了。
“冷二少……”趙先生說話,有些吃力,喊一個名字喘半天。
從進病房都沒有開過口的冷梟,一直沉着臉,聞言湊近了一些,“趙先生,有事你說。”
點了點頭,趙先生還沒說話,又捂起了胸口。
見狀,寶柒趕緊坐上前,皺着眉頭有些擔心地對他說:“趙先生,你現在其實應該好好休息,靜躺一會兒,少說話比較好……”
搖了搖頭,趙先生勉強地笑了笑,捂着心口的手輕輕揉了一下,浮腫的臉上加上那些淺淡的傷疤更凄慘了幾分。
“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在看守所挨了不少打,落下了病根兒,心臟又一直不好。這回怕真的熬不了多久了。隨時都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因此,有一件事情,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們。”
寶柒心裏一驚。
瞥向冷梟突然蹙起的眉,她狐疑地問:“什麼事?”
“寶小姐。”打定了主意,趙先生開啟了他的話題。
“嗯,我在聽。”寶柒的心臟,跳得很快,手指掐入了手心裏。
看了她一眼,趙先生神色頗為凝重,聲音虛弱而無力。
“關於權家的事情,我不能說太多。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事兒……”
“謝謝!”寶柒眯了一下眼,唇角掛着諷刺的笑容。
捂着胸口,趙先生目光幽幽地頓了片刻,斷斷續續地道出了一個埋藏了近二十年的事情來。
當年的寶鑲玉在京都城裏,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兒。多少男人曾經覬覦過她的美貌,多少男人曾經想過要做她的入幕之賓,多少男人曾經幻想過要將她金屋藏嬌……
然而,所謂紅顏禍水,這句話果然不假。
與冷奎相愛結婚之後的寶鑲玉,表面上讓那些想要得到她的男人都死了心。可是骨子裏誰都還想要沾染她一下。因為冷家的權勢,大多數人也就是幻想一下,有賊心而沒有賊膽。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次高端宴會上,那天陪冷奎出席宴會的寶鑲玉,以其出眾的相貌艷壓全場,讓女士們羨慕的同時,也饜足了男人們的眼球。剛從國外歸來的權世衡看上寶鑲玉,也就是在那個宴會上。
權世衡在神秘的權家排行老二。那時候,他的父母已經過世,權家實際掌權人是他的大哥——也就是權少皇和權少騰的父親。自小在溺愛中長大的權世衡,年輕時候紈絝狂妄。在他的眼裏,只有看上或者看不上的女人,沒有別人妻子這種概念。
看上了,他就要得到。
如果得不到,他寧願毀掉。
然而,在女人面前無往不利的權世衡在故意套近乎的時候,被寶鑲玉給冷冷地拒絕了,自始至終沒有給他一個好臉色,更沒有記住他自報的姓名。他作為男人的自尊心,又怎麼受得了?
輪姦寶鑲玉的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後發生的。據趙先生回憶,他當時偷聽到權世衡和別人的對話,還有一個冷家的人參與了這件事情,而那個人正是設下此計並向權世衡邀功的人。至於他是誰,趙先生不知道。而參與輪姦的另外幾個男人,據他說都是平時和權世衡交好的幾個紈絝子弟。
權世衡沒有料到,此事被他的大哥權世鐸知道了。大發雷霆的同時,他對這個親弟弟沒有別的辦法,狠狠地揍了弟弟一頓,讓他父親的靈位前跪了三天之後,懲罰性地將他發配到權家在國外的一個庄園裏面壁思過,不許他再回到國內。
本來以為這件事兒,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權世鐸也沒有料到,六年之後東窗事發了。
六年之後,冷奎不知道怎麼得知了寶鑲玉被人輪姦過的事情真相,他發發誓要找出那幾個男人。不過,他沒有聲張,只是暗查事情的始末。
終究,還是讓他查到了人。
於是乎……
除了在國外的權世衡,其他幾個人全都無聲無息地暴斃身亡了。
最後,冷奎還是找上了權家的門。
權世衡人遠在國外,一向為人正派的權世鐸沒有為弟弟辯解。答應冷奎一定會給他一個交代,會親自將弟弟送入監獄。不過他對冷奎有一個要求就是留權世衡一命,將他囚禁終身。
如果沒有出現之後的事情,也許坐牢的人就變成權世衡了。
不曾想……
沒有多久,冷奎死於一次煤氣泄露引發的火災。權氏的掌權人權世鐸,不久也莫名其妙地過世了。
人雖然死了,可風言風語還是讓權世衡不得安生。他為了堵住眾人之口,就有了“家庭醫生涉嫌輪姦,權世衡大義滅親”,趙先生被送入監獄的結果。
再然後,這件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與這件事有關的人,差不多都沒命了。
而趙先生,在看守所里待了十幾年。
幾個月之前,權世鐸的兒子權少皇突然把他從看守所里給弄了出來。不過,他卻要求趙先生遠走高飛,永遠不要再和權家人扯上任何關係。他的二伯權世衡,今天的社會地位早就不似當年,而輪姦的那一筆,已經成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污點。
最為重要的一點,權氏的大權現在落在權世衡的手裏,雖然名義上他是代權少皇兄弟倆掌管,但實際上他完全沒有歸還的意思。
重要的是,從趙先生的嘴裏,寶柒還聽到了一個讓人更為震驚的消息。
當年的權世衡確實做下了不少缺德的事情,除了輪姦寶鑲玉之外。在權世鐸過世后,代為掌控權氏的權世衡還強暴過一個女人——D軍區伍司令家的兒媳婦。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女人後來和他好上了,由強暴變成了通姦。
伍家?
伍桐桐?
好大的一個猛料。
想到伍桐桐和自己有那麼幾分相似的容貌,寶柒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故事說來話短,其實很長很長,跨越了近二十個歲月,聽得寶柒雙腿麻痹。她一點一點將事情串連到一起了。想到寶媽曾經受過的苦楚,想到爸爸臨死前的慘狀,她臉上的青白之色詭異到了極點,幾乎找不到一絲兒的血色來。
冷冷地,她看着趙先生。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當年給權世衡出點子的人,跑不了就是冷家的總管游天良。要不然,我媽也不會……。”不會殺了他們夫妻。
一字一頓地哽咽地說完,最後幾個字兒,寶柒沒有說出來。即使她極力地想要表述清楚,還是不想將寶媽和殺人犯兩件事聯繫起來。
是的,寶媽她殺了游天良夫妻。
她也殺了一個無辜的嬰兒。
甚至於,寶媽她也殺了她自己。
可是,在寶柒的心裏,她是一個好媽媽。
淚珠子在眼眶兒里打着轉,寶柒聲音有些嗚咽,“趙先生,你不知道的事兒,我可以告訴你。我媽她被這些王八蛋給欺負了,害怕沒有了愛情,沒有了婚姻,所以她沒有敢告訴我爸……這事兒一瞞六年。然而,因為我小時候調皮貪玩兒,受了傷,在送醫院的時候,因為我需要輸血……無意之中,我爸爸知道了我的血型……
我永遠不會忘記,當他看到我血型化驗單的時候,那種表情……我永遠不會忘記,一直恩愛的爸爸和媽媽兩個人大吵時候的樣子……”
說到這兒,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般,再也說不出來了。
原來,她一直自以為的真相,都不是事實的真相。
原來,爸爸在死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媽媽被人凌辱過……他在報仇的時候,心情又該有多麼的痛苦?他在對她笑,抱着她轉圈兒,叫她乖女兒,叫她寶貝女兒的時候,他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這些,寶柒都無從可考。
她只知道,冷奎一直是愛她的。
明明知道不是他的女兒,明明知道是寶鑲玉被人輪姦所生的女兒,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愛她,把她當寶貝般疼愛。
可是……
雖然他解決了那些人,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那個她所謂的“親生父親”權世衡現在鮮衣怒馬,在人前扮演着慈父賢夫的角色,站在金字塔的頂端俯瞰別人……
他憑什麼?
這讓她,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
攏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她小聲說,“我真想殺了他。”
“寶小姐!”趙先生聞言驚了一下,手抬起來直顫抖,“你可千萬不要衝動啊。權家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他和當年的他也不一樣了。”
咬着牙,寶柒想到寶媽,身體直顫抖。
“寶柒。”摟她過來,冷梟手指摩挲着她的臉頰,聲音略顯沙啞,“不要想太多,都過去了。”
看了看冷梟,趙先生突然嘆息了一聲。
“再怎麼說,他都是你的父親。要是知道有你,他……”頓了頓,趙先生的話說得有些不確定,“他肯定會認你的。”
“父親?我的父親?”聽着父親這兩個字兒,寶柒特別地想笑,“有這樣兒的父親,我寧願從來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總之……”捂着不斷起伏的胸口,趙先生喘着大氣兒,臉色越發難看,“寶小姐,你現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二十年了,再翻出來對誰都不好。無論冷家還是權家,都受不了這樣的折騰……就,就讓它都過去吧……”
“過去?”寶柒喃喃着,心裏有一股酸水流入了眼底。
“寶小姐——”趙先生掙扎着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在她轉頭的訝異里,他突然下了床,噗通一聲兒跪在了她面前,“其實這事兒都怪我……我才是罪魁禍首。”
“趙先生……”
“如果我當初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先告訴了權先生……那麼,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都是我太過軟弱……我只是一名家庭醫生,我害怕那群少爺們來報復我……”
寶柒死死咬着唇,捏緊的拳頭鬆了開,蹲下身去扶住他。
“趙先生,你先起來再說……”
“不,寶小姐,我必須給你磕個頭。對不住了……”趙先生肩膀不斷地顫抖着,一雙帶着悔意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寶柒。
然後,他低頭,重重往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他身體一歪,傾倒在地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