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盛京遍地都是世家大族的豪宅華邸，地價寸土寸金，租金也大多不便宜，像李稚這樣的小吏大多數住在偏僻的城東，李稚在丁嶠的介紹下找到了東城的一處巷子，他租了一小間朝東的閣樓，房子的主人家是禮部的一個六品給事中，不過平日他與家人並不住在此地。
李稚對面的房間中住着一個年輕的戶部小吏，他一推門進去，對方正在院子裏讀書，瓊花飄在書生的肩上，衣服穿得雖然舊，但渾身一股金陵慵懶風流勁兒，像個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對方看了他一眼，隨意地打了聲招呼。
“楊瓊，弘農華陰人。”
“李稚，京州雲平人，幸會。”
對方點了下頭，繼續低頭翻讀自己的書，李稚無意中多看了一眼，發現那本書外封上赫然寫着《京唐風月寶鑒》。
……這不是禁書嗎？
他感覺自己還是裝作沒看見比較好。
李稚走上閣樓找到了自己的屋子，房間不大，看起來有些髒亂，窗戶上擺着一盆凍死的冬青。李稚掃視了一圈，捲起了袖子開始收拾，一個多時辰后，整個房間煥然一新。李稚將自己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從裏面拿出了衣服等東西，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從包袱的底下取出了那隻漆黑的盒子，手指摸了兩下上面的暗紋，他想起了深山雨林中的黑白道觀，還有難覓蹤跡的神仙，一時有點晃神。
他把盒子放在了床頭的墊子上，思索片刻，又覺得不妥，回身好好地收在了柜子裏，琢磨了會兒覺得不大行，他又翻箱倒櫃把盒子重新拿了出來，他把盒子擺回了床頭，伸手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拿出來放在對光的窗架上。
“你這藏什麼好東西呢？”
身後忽然有聲音傳來，李稚手裏的盒子差點掉下去，他一把抓住回頭看去，原來是大門忘記關了，剛剛在院中認真讀書的楊瓊看起來是剛好路過，眼神頗為奇怪地看着他。
李稚決定暫時放過這隻盒子，把東西往枕頭下一塞，直起身道：“沒什麼。”
楊瓊打量了他兩眼，笑了，“夜裏門窗記得關好，東城野貓多，小心把你藏的東西叼走了。”
李稚點點頭，看着他轉身離開，刷一下起身去關門。李稚抓着門閂，背過身看向那壓着盒子的枕頭，忽然也忍不住笑了下。他這沒頭沒腦的幹什麼啊？
不起眼的東城小巷中有家賣酥糕的小店，這店開了將近有二十年了，春日賣桃花糕，夏日賣梅子酥，秋天賣桂花涼糕，冬天賣松香酥，老闆是個忠厚老實的啞巴，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做糕點，東西好吃又便宜。
一個披着灰衣的男人等在未開張的店鋪前，每天早晨他都會來這家小店買糕點打包帶走，十五年來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老闆非常熟練地將包好的第一盒糕點遞過去，男人伸出右手接過，外套袖子底下金錦魚紋一閃而過，這是金詔獄吏的衣服上才有的圖案。一旁的木質櫃枱上早就丟了一枚金銖，男人也沒讓老闆找錢，拿了糕點就轉身離開，正好與路過的李稚擦肩而過。
李稚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冷峻氣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卻已經走遠了，李稚扭頭去看街角的糕點店，憨厚的啞巴老闆擦着桌子對着他笑了下，李稚覺得那個眼神充滿了勾引意味。
看着少年改變路線往自己這邊走來，老闆立刻笑開了。
大清早店鋪中還沒有人，李稚慢慢地摸了下兜里剛放發的微薄薪金。
李稚買了一小份桃花糕，價錢意外的便宜，老闆仔細替他包好，見他是新客，還特意多贈送了一份新鮮的桃花露，一副歡迎他下次再來光顧嘗鮮的樣子。
李稚咬了一口那糕點，眼睛忽然一亮，清甜不膩，口感柔綿，入口的瞬間唇齒間全是露水和桃花的清香，慢慢地還有冰片涼絲絲的味道蔓延開來，怎麼描述呢？一小塊糕點竟是吃出了一種清平盛世的感覺，瞬間淪陷的李稚看向那眉眼含笑的老闆，這盛京的美食都是這麼好吃的嗎？
李稚不得不承認，這是他有生之年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沒有之一。
男人來到了金詔獄，他隨手脫了外套丟在案上，露出了裏面帶煞的金錦衛衣。他提着那包新鮮糕點往詔獄深處走，一直來到了一間牢房前。他從牆上撈過鑰匙，打開門把糕點連帶着早飯一同端送進去。一個蒼白着頭髮的老人背對着來人坐在地上，右手在空中虛虛地寫着字。
男人觀察了下，老人今天在空中寫的是：咄咄怪事。
男人並沒有出聲打擾，把吃食恭敬地放在了一旁的空桌上。人到中年的獄吏在年輕時曾經遇到過一樁大麻煩，承了這位老人的恩情才沒有冤死詔獄，並且還受到了提拔接連陞官，老人對他恩重如山，但十五年前對方捲入太子紅雀台案被下獄時，卻是他親自帶隊去抓的人。
男人至今都還記得那場景，充斥着濃烈血腥味的黑暗牢獄中，所有犯人無論年紀大小全都垂着眼睛靜默着，血肉之軀好像變成了堅不可摧的金鐵，老人披坐在角落中，從那沉默與憤怒中生出一股悍然的力量，那是金詔獄有史以來最荒誕的一幕，遍體鱗傷的犯人臉上不見恐懼，反倒是他們這群施暴者戰戰兢兢地站着，簡直要不知所措了。
可惜血肉之軀到底不是金鐵，那些人最終大多都死於酷刑，“罪不容誅”的太子自焚而死，不肯坦白的黨羽盡數伏誅，叛亂也隨之草草結束，沒有掀起半點波瀾。但男人卻一直忘記不了那群人的樣子，他曾經覺得武力可以征服一切，但那天他覺得自己渺小極了，那群人哪怕到死眼中仍是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亮光，他從來沒見過，一種直擊靈魂的震撼讓他幾乎無法握住手裏的刀。
很多年後，男人看到一首詩，“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他腦海中驟然又浮現出了當年所見的那畫面，那真是浩然正氣、群星閃耀。
男人並不能違抗上面的命令，這些年來他用另一種方式來委婉地表達着自己的愧疚。他無意中打聽到老人愛吃城東那家無名小店的糕點，於是這十五年來他每天藉著職務之便為他送一份。就在他要無聲無息地退出去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不小的騷動，男人單手抓着鐵門，皺着眉朝外喊了一聲，“怎麼了？”
“大人！御史台來人了！”
“大清早來做什麼？”
“不清楚！”
“出去接人！我就來！”男人把門帶上后大步出去了。
大概過了小一刻鐘，男人重新回來了，他的臉色有些微微發白，一大群人出現在了牢門外，他們全都望向那個被遺忘了十五年的老人。
“是他？”
“是。”
老人像是沒有注意到外面的變化，他還是閉着眼睛專心致志地空中寫着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指指點點。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李稚從府庫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忽然他看見對門的楊瓊正在院子裏鼓搗着什麼，仔細看去他正在專心致志地種一顆……那是枇杷樹嗎？
李稚覺得他這個鄰居真的好有意思。
楊瓊一抬頭看見了李稚，兩人共住一間院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如今已經很熟悉了，他招手把李稚喊過來，幫着自己一起種樹。
“唉，不想當官了。”楊瓊嘆了口氣，抬手往坑裏灑了點土，“想回老家去。”
李稚前兩天與他閑聊才知道，弘農楊氏是關西四大姓之一，楊瓊原來是楊氏旁支一個沒什麼地位的庶子，憑藉著這層淡薄的血緣關係在盛京謀了個戶部小吏的差事，在來京之前他已經娶妻，如今嬌妻人在老家，新婚燕爾分居兩地，家中還總是矛盾不斷，有點孔雀東南飛那味道了，楊瓊三天兩頭為這事嘆氣。
楊瓊支着手嘆道：“這年頭做官真是耽誤大好的年華。”
“怎麼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庸庸碌碌，蠅營狗苟。”楊瓊輕笑着拍了下手上的土，看向李稚時卻又沒有了聲音，還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這盛京活得最自在的大約就是如李稚這般的無名小吏了，反正這出身也沒什麼升遷的指望，不用操心上面的動靜，風來逐風走，水來水自流，也是種難得的福氣。
李稚問道：“你會辭官回鄉去嗎？”
楊瓊搖了下頭，“哪有這麼容易？”又問，“說起來，你怎麼會想要背井離鄉地來盛京做官吏？”
李稚想了想，有些不知道怎麼說，“我沒有來過盛京，我想要來盛京看看是什麼樣子的。”
楊瓊來了興趣，“那你是見過了，你覺得這裏怎麼樣？”
“我覺得都很好。”
楊瓊聞聲笑了出來，他點了下頭，“是好的。”若是能一直這麼覺得，那是真的好。
李稚幫他種好了枇杷樹，兩人一起抬頭看去，月明星稀，清風樹梢。
“這麼好的天，今晚喝酒去？”
李稚拍着袖上泥土的動作一停，“我不怎麼會喝酒。”
楊瓊隨意地笑道：“沒事，多喝喝就會了，沒見到清涼台那些世家大族每日流水的筵席？盛京人就沒有不會喝酒的，你要在盛京當差，那一定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