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青玉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他的雙腿如同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門內的腐臭味不停的往他鼻孔里鑽。
讓青玉陣陣反胃。
雖然中原中也眼疾手快的把他扯進懷裏捂住了他的眼睛，但是青玉在那一瞬間還是看見了。
門內狹小髒亂的起居室一片混亂，眼前的房間就像是沒有窗戶透光進來一樣，灰白又陰暗。
傢具還好好的擺在原地，但是類似茶几上的水杯，書架上的擺件，餐桌上的擺盤，都是亂糟糟一片，如同遭遇了一場洗劫一樣。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成片成片的血跡。
大片的血跡如同潑墨一樣散播在房間每一個角落。
地板上，天花板上，牆壁上，書架上。
一道又一道。
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巨獸的抓痕。
青玉的雙眼被中原中也死死的捂着，現在眼視覺一片黑暗，但是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感官。
他感覺房間裏好像停留過某種可怕的東西。
青玉想起來了一點。
這裏確實是他的家。
看見門口玄關的那塊翹起來的地板，青玉記得那裏好像是他爸爸藏錢的地方。
客廳里的小茶几下，有一個小小的日記本，他記得自己好像經常趴在那裏寫日記。
青玉隱約的想起了一些生活片段，但是很奇怪的是，這些都不完整。
而且他能記得爸爸媽媽的表情，卻想不起他們的臉是什麼樣子的。
記憶中的爸爸看上去好凶，好像並不喜歡自己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爸爸打他的片段一閃而過。
記憶中的媽媽看上去也很冷漠，好像每一次青玉被爸爸拖進廁所里打的時候，媽媽都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目睹着青玉被爸爸拖進廁所，最後關上了門。
【為什麼，青玉做錯了什麼嗎？】
為什麼記憶中的爸爸媽媽好像並不喜歡自己呢？
青玉的爸爸媽媽呢？
【青玉的爸爸媽媽變成了一灘灘血。】
青玉好像想起來發生什麼了。
………………
中原中也看着眼前狼藉不堪的景象簡直頭皮發麻。
在羊這麼多年來，他不是沒有見過血，他甚至自己動手殺過人，放過他們的血。
但是眼前這麼血腥噁心的場面，中原中也還是第一次見。
面前的房間就好像經歷了一場屠殺一樣，到處都是噴濺的血液，那些血液停留的時間應該有一會兒了，顏色有些發黑，看上去就像是恐怖遊戲裏面的場景一樣。
這個量實在太誇張了。
人體到底有多少血液？
這簡直像上了高壓水槍去噴的一樣。
而且中原中也怎麼也想不明白，牆壁和地板還好說，那些天花板上的血到底是怎麼漸那麼滿的？難不成把人血放滿一桶？然後潑灑到天花板？不然什麼樣兇殘的手段能把血弄得滿天花板都是？
莫非，某種可以讓人身體炸裂的異能？
不排除異能者的可能。
不過，最讓中原中也受不了的，就是滿屋的腐臭味。
那味道就好像是路邊的死野狗在高溫之下爛了兩天的屍體。
剛開門那一會中原中也差點反射性的吐了出來。
他額頭上滲滿了冷汗，眼前的場景讓他有些渾身發涼。
如果這裏真的是青玉的家，那麼青玉的父母很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
中原中也該怎麼向青玉去說？
這孩子能承受這一切么？
…………………………
正當中原中也痛苦的糾結時，青玉拉開了少年擋在他眼前的手掌。
中原中也有些怔愣的低頭去看着這個孩子。
在他的視角，青玉的目光有些獃滯，面露憂傷和哀切。
小孩的眼睛流出了眼淚，他抬頭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哥哥，我好像想起來了，在青玉寫日記的時候，有個人進來了，把爸爸媽媽都殺死了。”
“那個人還把爸爸媽媽的屍體弄不見了，之後就帶着我離開了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又在半路把我丟下了。”
“青玉再醒來的時候，就只看到中原哥哥了。”
………………
青玉的表情太過於哀傷，哀傷到令中原中也有些難過。
中原中也在此刻清晰的意識到，這個玉雪可愛，又乖巧懂事的孩子，失去了家，沒有了父母。
這個原本可以在父母膝下長大的乖孩子，現在已經不幸的淪落到擂缽街那些千千萬萬的孤兒群體中了。
但是這些在擂缽街真的太常見了。
被殺的父親，或者母親，然後成為孤兒的孩子。
孤兒又靠着非法偷盜搶劫去長大，然後殺死其他的父母，讓其他的孩子變成孤兒。
簡直就像是惡性循環。
青玉在某種意義上已經很幸運了，至少那個殺死他父母的人，不知道什麼原因，把青玉扔到了路邊。
不然等待青玉的可能不止這些。
…………
中原中也蹲了下來，湛藍色的雙眼愧疚的看着面前孩子失神獃滯的黑色雙眼。
他伸出了雙手，將孩子幼小的身軀抱進懷中。
“對不起，讓你看到了這麼不好的畫面。”
中原中也緊緊的抱着孩子，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的聲音有一絲不明顯的顫抖。
青玉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獃獃的放空。
那些淚水就好似清晨冰冷凝結的露珠一樣，顫顫巍巍的掛在男孩纖長的下睫毛上。
中原中也的懷抱非常溫暖，他的胸膛並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但是對於青玉來說，就好像是一個人行走在寒冷刺骨的暴風雪夜，已經馬上要絕望了，但是路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小木屋，小木屋裏面燈火通明，主人拉開門邀請他進去烤火。
那種溫暖和希望讓人感動的想落淚。
青玉抱住了中原中也，將自己的頭埋在了少年的肩膀上，聲音含糊的哭啼了起來。
淚水很快就濡濕了中原中也肩頭的衣料。
中原中也無言，只是抱着青玉的手臂越發越用力。
青玉似乎懵懂的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總能在中原中也這裏得到莫名的感動。
因為他好似從未被如此對待過。
從出生開始到現在。
零零散散的記憶中。
是爸爸喝醉酒後猙獰拖着他進廁所的片段。
是媽媽冷漠諷刺的眼神。
青玉不明白，青玉一直很乖巧，為什麼爸爸媽媽要這麼對待他。
但是這一切似乎並不重要了。
中原哥哥的懷抱很溫暖，就像是一個小太陽一樣，驅散所有的黑暗。
……………………
“青玉，你還記得襲擊你們的人長什麼樣子么？”中原中也抱着青玉靠坐在門邊，一邊用手撫摸着青玉柔順的黑髮，一邊詢問着他。
中原中也有些刻意的將青玉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要去看門裏面的畫面。
青玉現在一定很難過，自己的父母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如果找到殺死這孩子父母的仇人進行報復的話，這孩子至少會稍微放下一些心結吧。
青玉聽了中原中也的話，伸手揉了揉自己哭的通紅的眼睛，認真的思索了自己的記憶。
他努力的想在殘缺的記憶片段中挖掘，尋找有用的線索，但是很多記憶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紗一樣，朦朧不清。
【紅色，很重的紅色。】
【血的味道。】
青玉真的很用力去想了，但是無濟於事。
他痛苦的向中原中也搖了搖頭。
“對不起，中原哥哥，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小聲的回答，就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中原中也聞言，只能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他抱着青玉，輕聲安慰。
“沒事，既然現在想不起來，就暫時先放下吧。”
說罷，他遲疑了一下，有些緊張。
“青玉，和我走吧，我帶你回去，不要怕，我會照顧你的。”
中原中也的聲音就像羽毛一樣輕，但是對於青玉來說，卻像是鎚子一樣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心上，激起一陣波瀾。
青玉伸手抱住了中原中也的脖子，將自己的臉埋在了對方的頸窩裏。
良久
“嗯…”
小孩的哭腔中有着一絲難以遮掩的激動，如同一顆種子一樣，種進了中原中也的心裏。
………………
………………
正當中原中也打算帶着青玉離開的時候，青玉停下了腳步，他和中原中也說，自己有一些東西在家裏，想一起帶走。
中原中也一聽，表情一梗，轉頭看了一眼屋子裏慘不忍睹的畫面，再扭頭看了看青玉傷心難過的臉。
他有些下不定主意。
讓他進去么？但是這樣重遊兇案現場真的不會加深小孩子的心裏陰影么？
可是以後大概不會再回來了吧，要是那東西真的對青玉很重要，豈不是給青玉留下了遺憾？
中原中也的內心就像是擰了麻繩一樣糾結，他本意是想直接帶着青玉離開的。
別說是讓青玉進去找東西，即便是他都不想踏入這個房間。
這個房間給中原中也一種古怪的感覺，隱藏在中原中也內心的深處，一股接近獸性的本能正在向中原中也發出預警。
不知道為什麼，僅僅是站在門口，凝視那黑紅色的血跡，中原中也就有一種腳底冒涼氣的感覺，彷彿這個屋子裏依然有什麼東西在裏面。
但是看着青玉祈求的面孔，中原中也還是心軟了。
“好吧，我和你進去，你不能離我太遠了，知道了么？”
青玉乖巧的點了點頭。
兩人直接避開了門口的血跡，向陰暗的房間裏面走去。
中原中也簡直有點想崩潰了，這個地方几乎是無從下腳，到處都有血跡和一些黏黏糊糊的不明塊狀物體；光是聞着這個味道，配着這個畫面，他就忍不住反胃。
他還不能表現的太明顯，畢竟這些東西來自青玉的父母，要是他直接表現出噁心的話，那也太傷小孩了。
中原中也用手拎着青玉的后領子，讓青玉別走太快，跟在自己的身邊，隨後也開始觀察這個房間的環境。
這是一個比較標準的三室一廳，除了大廳可以比較直觀的收入眼底，其他的房間門都是緊緊閉合的，門板漆黑，上面都噴濺了不同程度的血跡，門把手上面還有血指痕。
大廳很亂，還很黑，先不說那些像是強盜入室一樣的場景，光是電視前就有很多啤酒瓶，還有一些沒有吃完的食物，給人的感覺這一家子不是很愛衛生。
中原中也在這群瓶子面前蹲下，有些疑惑的觀察了起來。
他發現這些啤酒瓶都是空的，還有兩瓶沒打開，上面有一些血斑。
配合地上盤子裏烏黑髮臭分辨不清的食物，應該是青玉爸爸或者媽媽留下來的東西，而且看着盤子裏食物的量，有可能青玉父母是在沒吃完的情況下就被人破門而入，殘忍殺害。
青玉扯了扯中原中也的袖子，吸引了中原中也的注意力。
小孩緊貼這他，用手指了指電視旁邊茶几下面。
中原中也順着青玉的手指看過去，發現在茶几下面，地板上，有一個黃色封面的妙蛙種子筆記本。
在幽暗的環境下，本子的顏色並沒有被埋沒，而是格外醒目，散發著蒙蒙的黃暈。
也許是出於茶几下面的原因，本子很乾凈，四周的地板也很乾凈，沒有被血跡污染。
“青玉，那是什麼？”中原中也轉頭詢問青玉。
青玉彷彿嬰兒的本性沒有戒掉一樣，吃了吃手指，回答道“那好像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中原中也一聽，沒有追問，直接領着青玉走到茶几下，他蹲了下來，伸手去夠，摸到了冰涼的筆記本。
中原中也拿在手上看了下，發現本子的邊角已經皺起來了，果然已經用了一段時間。
他將本子遞給了青玉。
“拿好了，還有什麼東西么？青…”
他還沒念完青玉的名字，幽走四周的目光猛然一愣，被茶几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只見茶几上，有一個黑漆漆相框。
相框中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三個人身姿拘謹的正坐着，面對鏡頭。
中間的人明顯是青玉，那個時候的青玉比現在要更小一些，頭髮也更短一些，臉蛋胖乎乎的。
照片由於光線的原因，色彩很寡淡，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中原中也以為是黑白照片。
只見照片上的青玉表情似乎很是不對勁，有些過於端正，像是有人讓他強行擺出來的一樣；小孩的雙眼獃滯的看着鏡頭，小嘴巴緊緊的抿着，漂亮小巧的面龐就像是失魂了一樣，端着一個不可愛的表情。
更詭異的是青玉身邊的兩個大人。
兩個大人坐姿端正，冷不丁一看，就好像是拍證件照一樣，東西同一死板。
一個是長發披肩的女人，另一個是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們兩個的臉剛好被血跡擋住，兩抹血斑直接遮蓋了兩人的臉，血痕蔓延到他們的肩膀，看起來就好像他們的頭在畫面中爆炸了一樣。
過於詭異，位置也過於巧合。
中原中也盯着照片，有些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
他感覺自己真的後背有點發麻，還有點冷。
有種，被盯上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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