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7
暴雨、高速公路、追兵、藏在黑暗裏的影子……那些存在於記憶中最不想回憶的片段如同電影情節一般再次上映。她看見那些終日藏在她身體裏面的蛆蟲一隻只的爬出來，伴隨着嘩然大雨沖向遠方，爬滿那輛被撞得變了形的牧馬人。
她的周身好像是被一層透明的屏障隔離了一般，雨滴落不到她的身上，她看見那映照在視網膜上的車輛，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她看見另一個自己，拿着玻璃碎片劃破自己的手臂，那麼長的一條血痕，卻比不過那一直拉着她不放手的女子額角嘩然而下的鮮血來得刺目，她聽見那人大聲地質問另一個自己，“你沒有心嗎？蘇燚，你是沒有心嗎！！！”
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的視線猛然變焦，一下子落在自己的身上，她聽見自己一字一句，“心臟這種器官永遠只為自己而跳啊。”
是啊，她沒有說錯啊。
她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輕，終於，靈魂從身體裏面虛浮而出，再次落入那道軀殼。
別怕，陳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陳燃，你不會有事的。
她伸手，溫柔地拂去女子滿臉的鮮血，不顧被滿地玻璃碎片割出的一手鮮血，俯身，靠近，在那個名叫陳燃的女子額頭近乎虔誠地落下一個親吻。
你會好好的，你一定會好好的。
蘇燚勉強起身，她一把推開車門，頂着滂沱大雨踉蹌走向遠方。
“蘇燚！”
陳燃伴隨着嘩嘩雨聲的疾呼倏忽灌進雙耳，蘇燚只覺得心臟急速下墜，卻又在落地瞬間猛然回彈。她一下子坐起身子，看向床頭櫃的鬧鐘——6:03。
三天了，距離那天在地下車庫見面，陳燃已經走了三天了。
雖然這其實是挺正常的情況，以往的時候，不要說三天了，就是個把月不回家都是有的。但到底那時候的情況確實很奇怪，而且陳燃這個人，就算是真的很忙，沒有空回來，也決計不會不打招呼，一點消息也不發。
除非她是真的沒有辦法。
但是怎麼可能呢？那可是陳燃啊。
那個不可一世，傲然明媚的陳燃——她的陳燃。怎麼可能會出事呢？
這是不可能的。
蘇燚早上做早餐的時候給陳燃久違地發了條消息。
等了許久，煨好的小米粥都放凉了，也沒有見到陳燃回復，這在蘇燚的認知中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蘇燚一個人坐在吧枱邊，自顧自地吃完早餐，驀然想起自己剛回來那天，陳燃幫她拖密碼箱的時候，到了家門口，她問蘇燚，“你……”陳燃顯得很猶豫，好似不知道說什麼，但是確實有話要說。
“怎麼？”
陳燃看她，“你不怕我搬家或者換鑰匙嗎？”
怕嗎？
坦白來說，是怕的。她那時候聽到陳燃這樣說，甚至指尖開始有點不驚人察覺的顫抖。但很快，陳燃就拉過了她的手，溫柔地攏在手心裏，對她說，“不用怕，我不會換的。如果有一天我退休了，我就天天在家裏面守着門，這樣你回來也用不上鑰匙了。”
她是怎麼回答的？
蘇燚記得自己好像是這樣說的，“難道你是想老了以後等我養家餬口嗎？”
出人意料的，陳燃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才是一家之主的地位，她什麼也沒有說，就這麼看着她，看得蘇燚甚至都恍惚產生了一種為什麼自己以前沒有注意到她看人的時候眼睛那麼好看呢？
她確實很少仔細地觀察過陳燃。
就算有，也不會過多的去評價什麼。
但是蘇燚一直都是明白的，陳燃這個人從始至終都是那樣的，好看又張揚。
她有資本突兀地闖入別人的生命，並且還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蘇燚意識到這一點其實並不算晚，她只是一直以來都不願意去承認和面對罷了。
像她這樣的人，怎麼能去渴求別的東西呢？
但幸運的是，那人從來都是堅定地選擇了她。
仔細想想，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一件事比被人堅定的選擇還要讓人覺得幸運了吧。
她想得入了迷，不小心摔碎了碗，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蘇燚不由得皺眉。才蹲下身子去撿的時候，又驀然想起陳燃給她說過的，她皺眉不好看，眉眼又是不自覺地放鬆了不少。
但大概摔碎東西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蘇燚開始擔心陳燃。
而且仔細一想，她的生活圈子裏面，除了陳燃真的就再無其他的。乃至於到了現在這種時候，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該向誰打聽陳燃的下落。
這不禁讓蘇燚覺得有些喪氣。
她收拾好滿地的狼藉，站起身，看着放在吧枱依舊沒有任何回聲的手機，眉骨微微下壓。
其實也並不是一個都不認識啊。
·
“你說什麼？不對，等等，你回來了？”
蘇燚回來工作的時候蘇茴並不在這邊，所以也沒有出面做什麼，一切都是陳燃給她打點的。但蘇燚不知道這些，她還以為蘇茴是知道的。但是現在看蘇茴這個反應，應該是不知道的。也就是，陳燃沒有把她回來的消息透露給自己的任何一個朋友？！
應該是的，畢竟在蘇燚的印象中，陳燃和蘇茴的關係是很要好的。
“才回來。”
那邊好像是愣了很久，久到蘇燚都在懷疑電話會不會掛斷的時候，蘇茴才開口說，“哦。”
聽到這聲音，蘇燚一時之間竟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慨。
陳燃的朋友都很好，對陳燃都很好，蘇燚早已見識過蘇茴對待陳燃的偏愛。因此她這個反應蘇燚並不覺得稀奇，反倒是覺得有點過於平靜了。她以為蘇茴最起碼得罵她兩句，問她為什麼都離開了還回來幹什麼之類的。
下一秒，蘇茴的聲音隔着電流傳過來，“你打算回來，就不要再欺負陳燃了，她真的超級可憐的，你根本就不造。”
“她……”蘇燚十分的不確定，“可憐嗎？”
“恩恩！超級可憐！你真的不能再欺負她了，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蘇燚，“……”不是，等等，我最開始是要找她說什麼來着？
被蘇茴這突然的陳燃很可憐打斷得蘇燚都快忘記自己打算說什麼了，還好理智回籠，蘇燚無聲呼了一口氣，“我最近聯繫不上陳燃，你能幫我打聽打聽她的下落嗎？”
那邊又是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蘇燚懷疑對方是沒有聽清楚，打算再說一遍的時候，她就清楚的感知到對方似乎是以被火燒屁股的姿態嚎道，“卧槽，你這是在關心陳燃？！”
“……”我以前看起來到底是有多刻薄？！
“行行行，好的，包在我的身上。”蘇茴笑道，“需不需要我幫你善意地提醒一下陳燃，是你特意吩咐我這麼做的？”
“……”蘇燚重重地呼了口氣，“你開心就好。”
·
雲蕪分局特情隊辦公區。
蘇茴當真是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哈嘍，請問你們的陳燃陳處長在嗎？”
她還沒有走到大門口呢，就差點被聽到聲音跑出來的郭慧慧用剛剛摸過滷雞爪的手給一把捂住了嘴巴，“卧槽，蘇茴少家主，你在這裏不要叫我們家隊長處長！不然不好解釋了！”
蘇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似乎市局是沒有這麼個叫法。她點點頭，又說，“那你也別叫我少家主。對了，你們隊長呢？我發消息給她怎麼都不回的？”
原先蘇茴從蘇燚那邊聽到的意思，原以為的是，陳燃自己賭氣不回蘇燚的消息。但是蘇茴轉瞬一想，就陳燃這個狗逼性格，蘇燚回來了，她怕不是巴不得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時都黏着，怎麼可能會出現不回消息、聯繫不上這樣的選項呢？絕壁是有問題，於是她自己果斷聯繫，結果發現自己也聯繫不上。
所以，那就是真的有問題了。
蘇茴由於受到蘇燚的委託，這才當機立斷打算殺到陳燃平時工作的地方瞅上一眼。
一聽到蘇茴問起這個，郭慧慧更是腦殼痛，“別提了，我們隊長被執令司的人帶走了，現在都還沒有回來了，都好幾天了，幸好是最近事情不多，不然都找不到人處理。執令司脾氣還真的是大，就這樣一聲不吭的把人給扣了，叫我們怎麼搞？而且我隊長是真的沒有犯事啊！”
蘇茴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明顯神色就不對了，“什麼，陳燃被執令司的人給帶走了？”
郭慧慧點頭，“是啊，部長那邊也是知道的，被允許了，親自打電話過來通知我們隊長過去接受調查的。”
蘇茴下意識點了個頭，執令司啊。
跟執令司那邊扯上關係，那這個不太好搞哦。
蘇茴問，“那你隊長走的時候，有沒有給你透露自己是因為什麼被帶走的嗎？”
郭慧慧搖頭，“沒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被帶走的呢。誒，你能幫忙打聽打聽消息嗎？”郭慧慧知道蘇茴和自己隊長是同期，權限級別在混血種內網都還是挺高的了。
這個真的叫蘇茴為難了，畢竟她是個編外人員，都是吃家裏面的本錢。而且這個說到底不是她的問題，她去讓家裏面的人幫忙，多多少少有點說不過去。
那還有誰啊？誰能本事大到敢和執令司的人叫板？！
蘇茴略一思忖，打了個響指，“誒，有了！”
“什麼？”
“雷珩啊！”
就屬這傢伙一天到晚和執令司的那幫老傢伙不對盤了，而且雷珩這人自己爭氣就算了，家裏也確實有資本，請他幫忙那就妥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