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從上海回來以後，正羽一直在猶豫不決，那件事，到底要怎麼跟王晶說，應該什麼時候說，都是讓人頭痛的問題。
他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旦他說出了這件事，那麼，他和王晶之間現在這種平靜的狀態，不可避免地會被打破。
而此刻對於正羽，這種平靜又偏偏是他不願意捨棄的。一時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離開上海的前一天晚上，他和那個在餐廳里找到他的男人一起去了一家咖啡館，謝費利爾大中華區的新任行政總裁李詠詩已經等在那兒了，她明確地向吳正羽發出跳槽的邀請。
正羽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機會，通常這種挖角的行為都由獵頭公司代為執行，由大區的負責人親自上門遊說，實在是少之又少，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重視。
且不說謝費利爾在行內算是數一數二，跟現在這個公司相比,他們公司的產品線定位更高端，也更具前瞻性，這對於任何一個從事技術研發的人員來說，無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更何況，李詠詩給出的薪酬和職位都遠比他現在的公司好得多。
他非常清楚，在現在這家公司，目前的職位短期內是不會有太大提升的，而照李詠詩的說法，她從正羽的研究生時期就開始注意到他了，也一直關注着這些年他的工作表現，所以當她新官上任需要招兵買馬的第一時間，她就想到了吳正羽，那麼也就是說，他的能力是受到她認可的，這樣他可以大大縮短他在新公司的適應期。
而這個新職位，無疑將讓他跨上一個更高的平台，給他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按照吳正羽自己的人生規劃，現在開始的這幾年應該是他事業發展的關鍵時期。一起大學畢業的同學，剛畢業頭兩三年，大家境遇還差不多，到了三十歲左右，已經慢慢有了區別，這時候如果不能走到更高的位置的話，再過上幾年，可能各自的人生就是天差地遠了。
這個社會很現實，成功或是平庸，也許你的人生境遇會大不相同。
吳正羽跟大多數家境普通的年輕人一樣，有才華沒背景，只能加倍的努力，遇到機會，必須牢牢抓住。
他毫不懷疑，這次跳槽會是一次絕好的機會，唯一的問題是，工作地點是在上海。
也就是說，如果他答應了這個邀請，他又得離開現在王晶所在的城市。
如果他仍是一個人，他的選擇不言而喻，他知道自己沒有顯赫的家世可憑藉，一切只能靠自己，所以這麼些年來，為了更好的前途，他可以在不同的城市之間不停地漂泊來去，始終朝着更遠的目標，不敢停留，不曾言苦。
都說他們這一代人就象是一群候鳥，不停地遷徙來去，久而久之，已經習慣了不同的異鄉，也許對他們來說，天空才是家園，飛翔已是常態。
停下來，便只能被無情地淘汰。
這本沒有什麼，這個時代的同齡人，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吳正羽並不例外。
然而現在他已經有了王晶，他們之間分隔兩地的失敗過往，讓他不得不擔心。
他害怕時空的距離，又會讓原本已經確定的感情再次變得模糊起來。
不是不相信愛情，只是，分隔兩地以後，再深厚的感情也難保不會生變。
所以，從上海回來已經半個多月了，每次他想開口跟王晶說這件事，可一看到她興緻勃勃地佈置他們的小窩、說著他們未來的打算，他就再也說不出口。
可另一方面，機會不等人，按他跟現在的公司所簽的合約，他必須提前三個月提出辭職申請，就算扣除以前積累未用的休假，他現在提出申請也得要四月中旬才能到新公司履職，而新公司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寧願替他支付違約金也希望他早些過去，所以，李詠詩給他的回復期限也就在這周末了，如果他選擇去的話，春節后也就得到新公司上班了。
他已經不能再猶疑。
思聰走進正羽的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背影，抱着手臂面對着窗外，不知他目光的焦點落在何處，只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那個挺拔的背影中流露出來。
思聰用力地敲了幾下門，正羽回過頭，微微笑了一下，思聰心裏一動，似乎看到他眼中的眸光一亮，彷彿在下什麼決心似的。
“找我有事？”
“是，這是上海這次博覽會關於我們公司的媒體報道匯總，每個參與部門都要留一份，我給你拿過來。”
“謝謝，放我桌上吧。”正羽保持那個姿勢不變。
思聰放下資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有什麼難題嗎？”
“不是，我在思考未來。”
思聰噗哧一笑：“那不打擾你了，你慢慢思考吧。”
看着她轉身離去，正羽苦笑，回頭望向窗外，說真話的時候，別人往往當你開玩笑。
事實上，他剛剛的確在思考未來，他的未來，他和王晶的未來。
最近飯局特別多。
春節前事務所照例又有聚餐，這次正羽終於可以作為王晶的“家屬”露面。
王晶有些高興，倒不是因為終於甩脫了“都市公害”的帽子，主要還是想介紹給老劉認識，畢竟老劉是她在這個城市裏最尊敬的人。
一見之下，老劉對正羽的印象居然非常好，還悄悄對王晶豎了下大拇指.發現正羽對中國歷史挺有研究以後，老劉不由地大起知己之感，說是現在的年輕人有這樣的歷史底子的人已經很難得了，於是席間兩人幾乎從頭聊到尾。
王晶看他們聊得起勁，忽然起了捉弄老劉的念頭：
“你對歷史那麼熟，知不知道祖沖之的兒子叫什麼名字？”
老劉愣住了，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我記得也是個數學家，忘了叫什麼名字了。”
“他沒他老爸出名，不過也的確是數學家，叫祖暅。”
老劉不依：“這個太冷僻，換個熟一點的。”
“吳三桂的兒子呢？”
“這個誰不知道啊？吳應熊。”
“康熙的第十三個兒子呢？”
“愛新覺羅胤祥。”
“鄭和的兒子呢？”
老劉又卡住了，一時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向自詡歷史專家的。
王晶得意地喝了一口湯，緩緩地開口道：“鄭和是太監，他就沒兒子。”
幾個同事全都鬨笑起來，老劉指着王晶笑罵：“女生外相，這麼快就幫着別人欺負師傅。”
又轉頭對正羽笑道：“你要當心啊，這個女人太狡猾了，氣死人不償命的。”
正羽好脾氣地笑：“她肯氣我是我的福氣。”
一聽這話,王晶不由地臉紅，虛榮心得以空前地滿足。惹得其他同事又開始圍着他們兩人鬧酒，幾乎弄成了提前的喜筵。
王晶頭一次覺得，這種同事之間的聚餐也不是那麼無趣，或許是因為，以前她一直是旁觀者，而這次，她終於投入了進來，不小心還成了主角。
第二天一早，王晶一坐到辦公桌前，小安便端來了一杯剛剛沖好的速溶咖啡。
“王姐，我記得你喜歡這個牌子的吧？你以前每次都是沖的這個。”
王晶詫異，小安一向叫自己“王小姐”，什麼時候變這麼親近了？而且，她還給自己沖咖啡？這間事務所一向不拘小節，小安雖然是負責辦公室雜務的內勤，可一般除了給客人倒下茶水，各位諮詢師的茶水都是他們自己去倒的，小安主動給王晶沖咖啡，還真是頭一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吧，什麼事？”
“王姐，你男朋友真是帥，氣質又好，聽說外資企業收入又高。簡直完美。”小安笑得好假，大概是覺得“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所以忍着噁心也要堅持說下去，“也只有王姐你這麼好氣質才配得上。”
王晶暗笑點頭，昨晚所里聚餐叫上正羽，她當時就注意到了小安一臉的羨慕。臉上仍然一派淡然，用筆敲了下辦公桌：“說重點。”
“那個，聽說他們公司單身漢很多的，什麼時候幫我介紹一個？”小安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王晶失笑，原來這杯咖啡的目的在這裏。
“他們公司的單身漢多是多，不過，我也沒見過他幾個同事。”王晶開始頭大，沒想到還有這種後遺症。她自己都最排斥相親的，總覺得象是在菜市場裏挑瓜揀菜，怎麼幫人家相親？
“那你留意一下嘛，要不跟吳大哥說說，他和你的眼光我信得過啦。”
吳、、、大哥？王晶要想一想才能把這個稱呼和正羽對上號，不由不佩服小安的自來熟。
“好吧好吧，我幫你問問看看。”
小安見目的達到，也不再多說，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王晶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暗暗下決心，今晚，一定要跟正羽好好談一下春節回家的安排問題。
正羽這幾天也好象總是欲言又止似的，莫非，他也有什麼事想說？
對了，還有思聰，從上海回來后，她跟王晶還沒有見過面，偶爾打個電話，兩人都似有默契地絕口不提正羽。
然而王晶心裏很清楚，那是她和思聰之間的心病，她和思聰，也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樣的親蜜了。思聰表現得越大方，王晶越覺得無法面對她，也許，思聰的心理也是一樣的。
或者，還是只能把一切交給萬能的時間，等時間慢慢地過去，她和她，慢慢地淡了尷尬,那個時候，但願她們都還能夠坦然地面對彼此。
王晶搖了搖頭，工作時間，還是專心工作，其他的事，等下班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