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朝來新火起新煙 中
用完早茶，王意如提出要跟哥哥去書齋買啟蒙讀物和筆墨紙硯，而張氏則想去自家的成衣鋪子看看運城流行的款式。
三人決定分開，張氏帶着錢嬤嬤和貼身丫鬟新蕊一路。兄妹倆帶着各自的丫鬟僮兒和護院一路。
離了娘親，王意如便換了狀態，一路走一路看，卻不說話了。王意璞緊緊拉着她的手，見她沉默，以為她有心事，低聲問：“如兒，你要買什麼？”
“我沒想好，難得出來逛，我們邊走邊看吧。”王意如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路過一家藥鋪，其中的人氣竟夾雜着一絲紅光，說好聽點叫紅光，說難聽點就是血光，藥鋪醫館都是活人性命的所在，人氣旺盛是應該的，可有血光就奇怪了。
正琢磨着，王意璞帶着她踏進了一家店鋪，她下意識跟進去，卻被迎面撲來的血光嚇了一跳，抬頭一瞧，這是一家書齋，店鋪正中央供着一尊藥師佛，用潔白通透的琉璃燒制，此時這尊藥師佛的周身竟縈繞着厚厚一層血光！
這……這是在鎮壓什麼鬼東西？竟然這麼兇險？
王意如慢慢走到藥師佛前，從腰間的荷包里挖出三個銅錢，將它們疊成橋形，兩隻手指捏着，暗暗摩挲了幾下，心裏默念王家的列祖列宗，借你們的一點香火用用，若是能鎮住這東西，哪怕只有一時半刻，與你們也是大功德。
可惜自己是女子，若有童男子或者大公雞的動脈血沾染了這些銅錢，會更有效。可這會兒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能說出來。
她手中的銅錢，是在王家家祠里用香火淬鍊過的，原本是用來防身的，此時卻是顧不得了，這血光如此厲害，若是凶物逃脫出來，只怕會有人喪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千萬年的行善經歷讓她本能地想要做點什麼。
王意璞根本不知道妹妹在做什麼，看她掏出銅錢默默禱告，以為她是要往功德箱裏捐錢，結果看見她並不把錢放進箱子裏，而是放在了香爐里，頓覺奇怪。
“如兒，錢要投到箱子裏，你這樣是不禮貌的，趕緊去拿出來！”王意璞勸道。
王意如並不理他，目光緊緊地盯着藥師佛，看見銅錢放進去的下一秒，佛前的香煙扶搖直上，一瞬間破開了紅光，趁着個空檔，藥師佛胸前的佛印終於透出了淡淡的金色薄光，將本體籠住隔絕了外頭的紅光。
見此情景，王意如長出一口氣：暫時是沒事了。但願安置琉璃佛的人儘快過來鞏固一下成果，如果紅光加劇，王家那點普通百姓的念力分分鐘失效，那就前功盡棄了。
只是接下來的事，不容王意如多想，她只能硬拉着哥哥走開，假裝認真挑選書籍。
逛了一圈發現沒什麼感興趣的，王意如再次撇了一眼佛像，發現沒有異常，便拉着哥哥出了店門，心裏祈禱有人儘快過來處置。
之後，她們逛了酒肆，零食鋪子，服裝店，南貨店等許多店家，王意如發現，除了剛才的書店有供奉藥師佛以外，有兩家藥鋪和零食店也供奉了藥師佛。其中一家零食鋪子就是多味齋在運城的分店。
王意如此時才知道，那些供奉藥師佛的店家，都是陸氏的產業，全國連鎖的多味齋，竟是陸家開的！陸家到底惹上了什麼凶煞？
不過，在弄清這背後大佬是陸家之後，她就把心放回肚子裏了，這樣地位超然的大家族裏，一定有高人，且陸家是後世綿延了千年的家族，當下自然也肯定是順利過渡了的。
王意如對陸家人有自信，鶴城陸家祖宅里，家主陸清澤卻對陸家沒什麼信心。此刻他正痛心疾首地給陸家供養的大夫們開會。
在場一共六位，有普通大夫，有巫醫，有和尚，大傢伙面色都很凝重。
“陸家祖上犯客星，受貪狼的詛咒已有六代，整整六代人啊！”陸清澤說著說著就想哭：“每每我陸家出了奎星，這應命之人就必須被獻祭，我的昊兒已經因此讓了狀元，棄了前途，如此還不夠嗎？非得讓他……”
“家主，這，這就是命啊！老衲與家師受陸家供奉已有三代，家師為了能護住上一代奎星轉世喪了命，可仍然未能阻止奎星歸位，老衲自認緣法不如家師，即便是想要以命相酬，想來也是無用的。”
“可我的昊兒，他才十八歲，他為了躲避命運，他一直棄考，一直獨身，若不是陛下指名道姓要他應試，他……”陸清澤語無倫次。
“家主，所以，這是命中注定，逃避也是沒有用的。如今我們能做的，只有順應天命，送奎星歸位，等待下一次轉世。如果強行挽留，違背天道，後果不堪設想啊！”巫醫也勸。
“家主，少爺如今病入膏肓，續命的過程是受折磨的過程，您是他的至親，於心何忍啊！”另一名大夫也出聲。
“你們說的我理解，可你們誰能理解我呢？昊兒是我的親孫子，是我們三房單傳的苗兒，我曾無數次問老天爺，為什麼是他，怎麼偏偏是他？你們誰能理解我？”陸清澤恨不能拿自己的命替了孫子，可惜這根本沒有用。
在場的眾人集體沉默，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陸家祖先受貪狼詛咒，每隔幾代便會有奎星轉世，應了奎星的人，會在中了狀元之後兩到五年內去世，且總體壽命不過二十五。
很不巧，陸羽昊是這一代的奎星轉世。於是，他被命運的齒輪無情碾壓，避無可避的考科舉，避無可避的應了奎星，如今更是只剩一口氣了。
眼見六人束手無策，陸清澤絕望地垂了雙肩，自己當了家主又如何？陸家成了超級家族又如何？陸家三房絕後了，即便將來過繼了其他叔伯家的孩子，終不是自己的血脈了。
“罷了，天命如此，我認了，你們去給昊兒安排後事吧。”說完無力地揮手想要結束會議。手還沒放下，外面一個聲音傳進來：“家主！家主！少爺醒了！少爺醒了！”
“什麼？！”在場眾人皆驚，陸清澤更是直接沖了出去：“昊兒，我的昊兒啊！”
和尚和巫醫同時掐指，半餉后兩人齊齊帶着助手奪門而出，奔向自己的工作室。心裏都在琢磨同一件事：異數出現了！
視線轉回，王意如與哥哥還在閑逛，此時身後的僕人們手中已經提滿了東西，吃的玩的用的琳琅滿目，倒不是兄妹倆真的缺這些東西，只是圖個花錢的樂趣罷了。
眼瞅着天色將暗，兩人回到
醉仙樓，張氏已經在等他們了，眼見兄妹倆滿載而歸，一顆心放回肚子裏，王意如忽然問了一句：“娘親，你有沒有去逛供奉了藥師佛的店家？”
“藥師佛？你是說多味齋？放心，我沒去，不會買重的。”張氏撇了一眼王意如身後的袋子，一眼就瞧見了多味齋的包裝。
“除了多味齋呢？別的陸家店鋪呢？”王意如追問道。
“別的？陸家經營藥鋪和零食鋪子還有書齋，我沒有去。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張氏好奇道。
“沒什麼，我覺得他們店裏的藥師佛好漂亮，比家祠里供的漂亮多了，娘，咱們初一進香時，也請一尊那樣的回家供奉吧！”王意如拉着母親的袖子央求道。
“胡鬧！菩薩哪是隨便請的？。弄不好犯了忌諱，是會有招來厄運的！”張氏嚴肅道：“更何況陸家店鋪里的藥師佛是大師定製，請了高僧做了道場開光的，非比尋常，你怎麼什麼都想要呢？”
“娘怎麼知道他家的佛像開過光？”王意如假裝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當年陸家在京城隆福寺辦的道場，連護國大法師都來助陣，一共為九十九尊佛像開光，轟動一時。只是當年你還未出生，自然不知。”王意璞代為解釋。
王意如哦了一聲，不再追問琉璃佛像的事。心裏卻泛起了嘀咕，陸家究竟在鎮壓什麼？九十九尊佛像鎮壓了至少六年，那凶物竟還有反撲的能量，着實厲害，但願不要出人命才好。
幾天後，雲峰書院放年假，張婉帶着父母和哥哥們回家，王意如拉着哥哥去城外接人，比張老爺子更積極。
“哥哥，婉姐姐可漂亮了，而且她比我脾氣好，也比我聰明。”王意如一心一意給張婉刷好感度，不停幫她說好話。
“你也知道自己脾氣不好了？”王意璞牽着妹妹的手，聽她說話，臉上都是笑意。如今的妹妹，他越來越喜歡，古靈精怪又活潑可愛。
“婉姐姐和我不一樣，她脾氣好，你見了就知道。”王意如一點都沒聽出哥哥揶揄她。
“如兒，你與張小姐，見過幾次？”王意璞疑惑道。
“啊？幾次？我，我忘了。”王意如一秒尷尬。她現在才六歲，外公這裏統共就來了兩次，連這次第三次，與張婉在理論上應該是不熟悉的才對。
不過王意璞並沒有追問下去，因為他看見了他們要接的人的馬車。
張家的老管家一早便迎了上去：“少爺，老爺讓老奴在此迎候少爺，少奶奶以及小少爺和小姐。”
“舅舅，舅媽，大表哥，二表哥，婉姐姐。”王意如在馬車上打着帘子打招呼。
“喲，阿寶，你來運城了？來玩兒？”張婉的父親驚訝地看着王意如。
“我帶哥哥來過年呀！婉姐姐呢？婉姐姐！這是我哥哥！”王意如故意趕了一嗓子。把不敢露頭的王意璞嚇得一哆嗦：“如兒，你……”
然而張婉並不在車上，原來她與母親早一步回來，此時已經在鼓樓大街上閑逛了。
沒有第一時間接到張婉，正應了那句：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王意如像個沒事人，催着馬車回府，車上王意璞卻尷尬得恨不能用腳趾扣出個四合院來：“如兒，你的表哥們方才的眼神怪怪的。”
“哪裏怪了，他們那是對你好奇，以後你們相處久了，你就會知道，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對了，我告訴你哦，婉姐姐最喜歡吃栗子，尤其是栗子燉雞里的栗子，濃油赤醬，她的最愛。”王意如絲毫沒感覺。
“如兒！我們快到了，你可別在張爺爺面前亂說了！不然我就只能自請回平城了。”王意璞真覺得少個地洞鑽。
“怎麼了你，我說什麼了？不就是告訴你未來……哦不，告訴你婉姐姐的喜好嘛，好時候你會感謝我的。”王意如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
“如兒！那是你表姐的私隱，你能知曉那是你與她的情誼可你不能隨意與外人說。”王意璞實在是難為情，嚴肅地對王意如科普。
“你是我哥哥，什麼外人啊？”王意如撇嘴：“我是一片好心，換做是旁人，我才不會說。”
“如兒！與我更不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你怎可將張大小姐的私隱說與我聽？”王意璞有些生氣了。
“哎，罷了罷了，是我錯了，我錯了！哥哥你自生自滅吧！往後你在想知道表姐的任何事，我都不告訴你了！我說到做到！”王意如心累了。
知道得太多了也不好，眼睜睜地看着哥哥和婉姐姐蹉跎歲月，那一世他們初見時，婉姐姐已經十九歲，成婚時都二十三了！換做是旁人，二十三歲孩子都好幾個了！王意如心裏急卻使不上勁，憋屈得很。
回到張府，見了表姐，心裏恨哥哥不開竅，遂故意引兩人在園子裏碰上，三人在亭子聊了半天詩書禮樂。
張婉孩子心性，一邊抱怨自己是書院裏除了夫子的女兒外最小的孩子，因為帶着父母讀書而備受嘲笑，夫子教的課業晦澀難懂，與同窗不友好，各種不開心。一邊又羨慕王意如能接上王意璞背的詩詞。
王意如趁機邀請她明日一起上王意璞開的補習班。張婉正愁功課跟不上，過完年又要被同窗嘲笑被夫子嫌棄，如今有個免費家教，簡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的好事，滿口答應。這讓王意如剛歇下去的媒人心思又活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