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日頭夕照，池寐一身青褂子坐在巷子口，晃悠着腳步，手裏拿着一柄搖扇。

這天兒悶熱，絲毫不涼爽，他想着，改日讓天上的眾神也親自下凡來看看這世間的氣候，之後讓他們重新布下天氣結界。

但整條街的人都知道池寐這個人是個啞巴，平時說話也不回答，看人也不正眼看，若是街口的說書先生說個悲戚的故事引得一片唉聲嘆氣之時，他也沒有什麼反應，就好似沒有情感。

“等人？”

周闌看到池寐半開玩笑說道，“你等着那個人怕不是去買燒餅了吧？”

說罷，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巷子裏的人若是有閑時會捉弄一下池寐，反正池寐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和你說話呢，你整日在巷子口等什麼呢？”周闌繼續說道，他調笑着去搶池寐的扇子，被池寐一側身晃了過去。

周闌不依不饒，繼續去搶，可不知道怎麼著，明明是往右走，但兩腿就好似不聽使喚，忽然之間左腳拌右腳，啪嘰一聲摔在地上，一摸鼻子直接摸出了血來。

“你怎麼回事？”周闌剛揮起拳頭，想一拳打過去，誰知道一抬眸就看到池寐那深潭似的眼眸，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池寐，平時不管怎麼對他都沒有什麼表情，但今日的莊重嚴肅，那深不見底的幽深讓他害怕。

周闌身體不受自己控制，但嘴上不能輸，“今日算你走運，你就這麼待到宵禁吧，到時候官府把你抓進去打板子！”

池寐不說話，斜倚靠在牆上，搖扇輕輕晃動着。

他身上帶着剛剛受過天雷的傷，渾身上下骨頭都在痛，對於這種普通的凡人沒有太大的反應，但他眼眸透過他的肉身看到了周闌來世的路，頓時覺得悲戚，好在他的後代會有一個貔貅轉世，到時候會改變他們家的財運，也算是走運。

但他說的沒錯，他在等人。

他來到人間，就是因為看到了自己小指骨的出現，當初自己透過混沌界掰斷自己的小指骨扔到了其他六界中，因為自己的指骨就是紅蓮身體一部分，所以只要紅蓮出現，他的指骨一定會有反應，不管是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冥界都有可能。

最近按照他在十寒地獄的觀測，在人間，這個方位，西南角，明崇禎十三年。

池寐想了想，他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會在十寒地獄受苦，每千年忍受着天雷的摧殘呢？但只要想到，他都會頭疼欲裂，渾身受到的痛苦絲毫不亞於天劫，後來索性不想，但只要不想，就連紅蓮的印象都在他腦海中逐漸褪卻。

他在十寒地獄的海邊每天都在畫著他的畫像，不管他畫多少遍，不管是刻在石頭上還是寫在紙上，都會隨着他的最後一筆落下消失的毫無蹤影。

紅蓮，紅蓮，他在心中默念着，之後拿着扇柄在手心寫着兩個字，恨不得將扇柄磨得鋒利，這樣才能刻出鮮血來。

天色漸暗，巷子中間一處人家，他看到有一個小孩已經等候多時，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等候着時辰，但十分雀躍。

他的身形呈半透明狀態，但身上閃着灼灼的光芒，看來是有大修為之人。

那家人馬上就要生了，池寐知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等的那個人。

“那是什麼人家？”他聽到有人問道。

“蒲家。”有人回應道。“夫人大着肚子呢，估計就快生了。”

池寐聞言走過去，在前進的過程中，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沒有人發現有人在巷子口裏走着走着就消弭無蹤，其實他是以一種凡人無法看到的狀態存在。

“你在等什麼？”池寐走過去問道。

“等來到這個人間。”小孩瓮聲瓮氣說道。

他身上背着一把筆，應該是個能寫之人。

池寐感受了一下，發現和自己的紅蓮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現在索性無事，也就聊聊。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進去？”他問道。

“不知道，可能我來早了，現在還進不去。”小孩將手按在門上，蒲家門上有一層肉眼看不到的淡金色的網，這隻網阻礙着他前進。

“等到這個金色的網沒有了，我就自然會進去。”小孩繼續說道。

池寐將手搭在網上面，網堅硬無比，看來要想進去還得等一陣子，“不如我們來聊聊天吧。”

他在十寒地獄太久，陪伴他的只有一隻不會說話的窮奇，來到人間因為禁制也不能和凡人隨便說話，如今看到小孩倍感親切。

“好啊。”小孩愉快的點頭，隨之頭上金光一閃。

池寐坐在台階上，拉着小孩一起坐下，“我有很多故事想要講給你聽，你想先聽什麼？有畫皮，有聶小倩，還有考城隍……”

“畫皮吧……”小孩說道。

於是池寐開始講起來，他很熟悉，在七八十年前，他找到一個人和他一起找塔的碎片，進入的就是畫皮的世界，當時他對小唯還心生好感，覺得狐狸精簡直是世上最可愛的動物。

日頭升起來了，巷子口的人也多了起來。

“所以，小唯最後成為了小狐狸，他到人間終究是大夢一場。”池寐終於講完了，他感嘆了一句，“可惜啊，那人就陪我走到畫皮這個世界，後來他身上的病治不好就走了。”

“那聶小倩呢？”小孩問道。

“聶小倩啊……”池寐想了想，繼續開始講，“很長……”

他們從日落講到日升，後來池寐嗓子都啞了，但蒲府的網還是沒有消。

“這網為何如此堅硬啊？”池寐嘆了口氣，但他太久沒有說過話，和這小孩又十分投緣，所以講的很是興緻高。

於是池寐將他這幾千年來經歷的故事都講了一遍，當然還包括他在十寒地獄聽那些鬼怪講起的道聽途說的故事。

小孩撐着下巴頦仔細聽着，途中還不停的拿着他的筆將故事記下來。

“我如果還記得會將故事寫下來的。”小孩說道。

“嗯，你估計不會記得了，到時候會有一個全新的生活。”池寐笑笑，起身拉了拉後面的網，比之前有些鬆動，看來過一會就能進去了。

“嗯。”小孩點頭，“你是神嗎？”

“不是。”池寐搖頭，“我估計是最壞的那一種人。”

“哦。”小孩語氣絲毫不變，“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這樣我以後可以去找你。”

“池寐，那你呢？”池寐問道。

小孩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是連通陰陽的記名冊，可以知道未來的名字，淡淡泛着金色的宣紙，他看了看說道：

“松齡，字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