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
歡迎回家。謝春風想說的是……
“歡迎回我們的家——”謝春風靠在顧青舟身上繼續呢喃道。微醺的眸子專註地看着顧青舟,這一刻似要將顧青舟的身影,深深映入眼中,牢牢刻在心裏。
顧青舟被對方身上的酒香,熏得也有些醉了。
他舉杯,將自己的酒一口飲下。不管這酒如何烈,今日無論怎樣,他都要陪謝春風醉一場。
盧修緣的故居,是無數斗圖師心中的朝聖地。這座桃花小院,亦是謝春風的家,家是能讓人放鬆休息的地方。
周圍結界運轉完好,就算兩人都喝醉了,也無懼有人會闖進來。在私隱有保障的前提下,顧青舟與對方同樣放鬆心情,這頓酒喝得很肆意。
這段時間,他們都經歷太多了。需要一場情緒的宣洩。
這酒前勁十足,饒是顧青舟已經是畫尊的強悍體質,一口下去都感到暈。他緩了一會兒,沒用修為把酒從體內逼出,再看向謝春風時,對方已經比他更早緩過酒勁,嘴角翹起弧度,對他笑道:“顧青舟,一杯你就醉了,看來這酒得我來喝。”
“我沒醉。”顧青舟搖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
謝春風從開始喝就壓根沒停過。他邊喝邊說道:“可是青舟,你臉紅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謝春風已經不疾不徐連喝好幾杯,臉色沒變化,只是眼波流轉,一舉一動都散發著一種與平時不一樣的惑人魅力。
顧青舟形容不出來,只是覺得對方現在,像極了一隻四處開屏招搖的公孔雀。
“顧青舟——”謝春風道。
“嗯?”
“剛才,我是故意靠你身上,抱住你的。”謝春風坦白道。
“哈?”
“因為我根本沒醉。這點酒對於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嗝!”他都打酒嗝了。
“好好好——”顧青舟順着對方說道。所以,其實謝春風已經醉了吧?
“青舟,我現在好高興。”謝春風的語氣,更加證實了顧青舟心中的推測。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我比你知道的還要高興。”謝春風睫毛顫了顫,幼稚道。
“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你比我知道的還要高興?”顧青舟逗對方道,“或許我只是讓你覺得,我不知道你有多高興,其實我是知道的。”
禁止套娃!
若放在平時,謝春風一定會把話接下去,不就是玩繞口令嗎?但此刻的謝春風,因為酒氣的侵蝕,腦子明顯沒平時那麼靈活會轉彎。
“我就是知道你不知道!”謝春風堅持道。
“好好好。”顧青舟哄着對方道,“我知道了——”
因為這句話,謝春風臉上浮現出一絲委屈和迷惑,“所以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你醉了!
一個酒量好的人,不一定是因為酒太醉人才會醉,也可能是他有心醉一場。
顧青舟陪着謝春風把一罈子酒喝完,一大半都進了對方的喉嚨。喝到夕陽西下,喝到月落杯中。
今日醉人的不光是酒,更是一顆遊子歸家的心。浮萍漂泊無根之人,找到歸屬的心情,比陳年佳釀更加讓人心醉。
這種喜悅,讓謝春風表面堅強的殼被撬動,露出了柔軟脆弱的一角。也只有在顧青舟面前,這位新晉畫君,才會放心露出他不為人知的真實。
當晚,他們正式住進桃花小院。
謝春風進階畫君的消息,也隨着時間的推移,在整個斗圖大陸傳開了。
畫君謝春風不光交友廣泛,跟年輕一代的風雲領軍人物葉墨凡、顧青舟都有交集,代表作造福了無數無發可脫的禿子,更是獲得了畫聖傳承。
他入住桃花小院的事,在沒有刻意遮掩下,也迅速被大眾知曉,變得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如今只要一打聽,就知道這位謝畫君的住址。不過那座桃花小院,仍然因為結界的運轉,充滿了神秘色彩,只接待極少數畫壇中人。
而與他同住的顧青舟,在旁人眼中,過上了半隱居的生活。
雖非刻意營造出來的結果,卻有利於顧青舟兩個身份的隨時轉換,給他增加了更多的可操作空間。
……
魔秦王朝聖地,墨蓮轉生池旁。
單軒離開的這段時間,謝紅蝶靜坐在地上,半晌總算恢復了一些體力。從失血過多的不良癥狀里慢慢恢復過來,雙腳仍然像是踩在棉花上,挪一步都吃力。
見單軒聽她使喚,去給帝尊通風報信,沒有偷懶耍滑,她暗暗鬆了口氣。等對方走遠了,才開始處理傷勢。用繃帶一圈圈纏住自己后腰的刀口,潔白的繃帶被血染成黑色。她掏出幾瓶補血藥往嘴裏灌。失血過多的蒼白嘴唇,漸漸恢復了烏黑的色澤。配上她一身黑裙,讓人看不出受傷程度。
雖然心中焦慮,謝紅蝶面上卻越平靜,只是將臉轉向皇宮位置,皺眉思索等待着。
轟隆!巨響聲突然傳來,雖然隔着很遠,卻連她都能感到大地在震動。
那方向是皇宮,有高手在對決!
“帝尊……”謝紅蝶閉上雙眼,已經可以想像出兩位絕世強者交手時的地裂天崩。
波動持續了幾聲倏然趨於平靜。她明白這場強者間的戰鬥已經分出結果。必有一方失敗誠服,或者死亡。
“是單軒沒趕上,還是帝尊執意……”謝紅蝶掙扎着站起來,卻沒有離開,等待單軒的消息。
她知道對方是個怕死的人,就算向帝尊通風報信也會小心隱藏自身。若是對方在最後一步退怯,根本沒將消息傳達到帝尊手上,就更加不會暴露他,也不會暴露背後指揮他行動的自己,還活着的消息。
謝紅蝶決心,不管這次單軒等來什麼結果,她要跑路離開魔秦,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斗圖界。
奚雪不顧父女之情犧牲她,背後捅她那兩刀子,已經斬斷了他們間的親情。讓她鬆了口氣,不再情誼難兩全。
至於龍祖帝,她氣息尚存的事瞞不過對方,皇者卻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任她在墨池中沉浮。若她沒有保命自救的手段,此刻已經由生到死,真正消失在這世上。
給予她血脈,讓她誕生在這世上的兩人,竟都不在乎她。
帝王家親情,冷漠到可怕。嘗到冷暖,謝紅蝶越發懷念自己在玄羽樓的日子,想念樓主蘇慕玄。這次她離開這麼久,不知道蘇姐姐該有多擔心她呢。
她來時的空間通道,已經被重新封印,她想回去不容易,必須自毀根基、封印修為,才能通過兩界不穩定的裂縫,不過現在……
她看着自己包紮時染的一手血,如今她重傷虛弱,倒是解決了這個最大難題,為她創造出回斗圖界的條件。
墨蓮轉生池在單軒走後,就再也沒有人入內。想來是單軒臨走時對屬下有交代。能當上戰將,被派來駐守重要的禁地,單軒有其過人之處。
謝紅蝶又歇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能動,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將自己藏起來。
這回她沒有等多久,單軒就躡手躡腳回來了。
單軒沒走正門,他從只有駐兵會走的小道,偷偷摸進來。在他探頭探腦時,謝紅蝶也在暗中觀察對方。
“郡主,你在哪兒?郡主——”單軒小聲叫道,生怕招惹來什麼人。這叫喚聲小到,若不是謝紅蝶先一步觀察對方,根本聽不清他嘴裏在嘀咕什麼。
單軒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肩膀上還停着一隻體型巨大的黑鸚鵡。在他探頭探腦時,那隻鸚鵡已經用翅膀連扇他好幾下,似乎在催促他什麼,把單軒的臉都打腫了。
謝紅蝶認出了鸚鵡,是帝尊的愛寵,似乎是去斗圖界時才收養,用墨氣轉換成了魔獸。
她從藏身處慢慢走出來,眼神鋒利道:“單軒,交給你的事辦得怎麼樣?”
“郡主!”單軒見她現身,趕緊湊過來與她匯合。捂着發脹的臉,委屈的要哭出來。
他謹慎的四處張望一番,像只受驚的鵪鶉,低聲快速急語:“我照您命令,趕在大軍之前稟報了。可帝尊……唉,他不願暫避鋒芒,龍祖帝也沒給他機會,一遇見就動手,廢去帝尊功體,一掌將他打落懸崖下生死不明,宇文老大正派人尋找呢。”
“廢去功體!人找到沒?”謝紅蝶驚道。
“他們正在找。帝尊被龍祖帝抽干全身墨氣,是我親眼所見。連流出來的血都返祖成金色,就算活下來,恐怕也是個廢人了。”
謝紅蝶握拳道:“所以你回來了?”她知道自己情緒不對。
單軒連忙否認道:“沒!我見到帝尊了,他就被我藏在這外面!郡主,帝尊昏迷不醒,我們下面該怎麼辦?”
謝紅蝶詫異地盯着單軒,“你找到帝尊了?”
單軒竟然有這樣的本事?
“不是我找到的,是它找到我。”單軒哭喪着臉,指着肩上的鸚鵡道,“帝尊養的黑鸚鵡,是它主動來找我,還威脅我把人救出來。”
“……”謝紅蝶感到一陣窒息。好歹也是一位戰將,人怎麼能被鸚鵡威脅?但也多虧了單軒,帝尊若被其他人找到,恐怕就絕了生機。
龍祖帝直接動手,連妥協低頭的機會都不給帝尊,超出謝紅蝶預料。雖說魔秦王朝只需要一位皇者,但帝尊身上也流淌着龍祖帝的血脈,是他的後人。
這位皇者比她想像中還要無情。若他統領魔秦大軍,兩界之戰,怕是連轉圜餘地都沒有了。
黑鸚鵡突然唧唧叫道:“唧,有人來了!”
謝紅蝶提神凝聽,一個聲音興奮的和同伴道:“我剛才看到單軒帶着一個人影往墨蓮轉生池去了,披風下露出的料子很像帝尊,快,找到我們就發達了!”
“不好!”謝紅蝶心咯噔一下,單軒在路上被人看到了。
“殺!”不等他兩反應,這隻鸚鵡已經展開翅膀飛出去。
啊!
媽呀什麼東西——
救……命……
外面傳來敵人臨死前的一陣哀嚎呼救聲。
鸚鵡重新飛回來,腳爪上沾了一塊皮肉,在它飛行途中血撒了一路。它的翅膀鋒利如刀,在飛到單軒肩上時,抖了抖沾在羽毛上的血,將翅膀收了起來。
黑鸚鵡殺氣騰騰的詢問道:“你外面的屬下被我全打暈了,要一起滅口嗎?”
它分量太重,往單軒肩膀上一壓,骨頭都發出不堪負重的咯咯聲,單軒憋紅臉,急道:“不要,他們都跟我過出生入死!”
“這裏已經不安全。不能再待了。”謝紅蝶在見識過鸚鵡的戰力一驚后,很快恢復思維道,“離開!唯有離開才有一線生機。單軒,把見過你的都殺了,你還能留下。否則等他們醒來,就會暴露是你帶走帝尊。”
單軒自嘲道:“暴露就暴露了,我沒有家人。我這些屬下,卻有不少拖家帶口,只為混一口飯吃才跟着我,留他們一命吧。我跟你們一起護送帝尊去安全的地方!我是王朝戰將,有幸被帝尊從眾將中挖掘栽培,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不會背叛他。若不是忠於帝尊,區區一隻鸚鵡怎麼能把我……哎呀!”
黑鸚鵡抬起翅膀,輕輕抽了他一耳光。
謝紅蝶頓時收起對單軒一瞬間產生的刮目相看,現場慘不忍睹的畫面,讓她捂住眼睛。
等鸚鵡消停,單軒哭喪臉問道:“現在我們能去哪兒?哪裏才安全?”
“去斗圖界。”謝紅蝶決定道。“我與帝尊都受了重傷,不宜和人纏鬥,靠單軒你和這隻鳥……在魔秦躲過龍祖帝大軍的追殺,根本不現實。”
這句話一出,單軒連連點頭,紅蝶郡主的確為他們選了一條最好的退路。先不說謝紅蝶在斗圖界的產業,起碼能他們不愁吃穿。單軒想起了他的少主秦無忌,如今也在斗圖界。頓時覺得有依靠,心裏不慌了。
“斗圖界好,唧唧,帶君君回家。”黑鸚鵡興奮抖動翅膀道。它也贊成這個選擇,開心的直蹦達,用翅膀拍打着單軒的後腦勺,催促道:
“回家,唧唧,回桃花小院!”
“桃花小院!”謝紅蝶和單軒對視一眼。那不是畫聖盧修緣的故居嗎?常年被結界籠罩着。
“我有鑰匙!”黑鸚鵡道。低頭啄了啄藏在脖子羽毛下面的一串項鏈。
於是兩人外加一隻鸚鵡,帶着昏迷不醒的帝尊,從兩界裂縫裏逃出生天,踏上了斗圖界的土地。
目標——桃花小院!
而此時,謝春風正與顧青舟,在這座世外桃源,焚香作畫,彈琴吹簫,絲毫不知道他堂姐謝紅蝶,給他帶來了這麼一份大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