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華
“你坐在這裏做什麼？”
聽見蕭遙的聲音，蘇熾自然而然的截住了異思，回頭便笑着反問：“天都黑了，你還出屋做什麼？”
方才蕭遙就疑惑他為什麼要一個人待在屋外，眼下一出屋，便見他一身落寞的坐在廊下，那番悵色並沒有在須臾間收住。
“怎麼了？”
蕭遙在他身旁坐下，蘇熾本是下意識的想回那句慣口的“沒什麼”，卻想了想，收住了。
“雲涯，你……當時真的被啟微換了魂嗎？”
提及此事，蕭遙仍是心頭一痛，語氣不禁也沉了許多，“嗯……但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醒來就在你身邊了。”
蘇熾默然。
蕭遙窺了他一眼，也黯了目光，“你當時、為什麼要那麼做？”
被他推下深淵那一瞬的肝腸寸斷，蕭遙至今記憶猶新，且每每思來，都還忍不住的有些哽咽。
這世上無論誰捅他一刀他都可以接受，唯獨蘇熾的刀能讓他萬劫不覆。
當時的感受，蕭遙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只是不管怎麼想都會痛不欲生。
蘇熾小心翼翼地握了他的手，“對不起，因為我當時實在沒法告訴你那件事的真相，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我當時想讓你恨我，這樣的話，我的死大概就能讓你輕鬆一些。”
“蘇墨寒，你——”
此事當下思來自然是荒誕不可理喻，可在當時他偏偏就是如此想的，也偏偏就以為如此方為合理。
蘇熾自嘆的笑了笑，便抓緊了他的手，繼續解釋道：“當時我連上戰場都得靠巴目達以靈燈支撐，可那盞燈只能用三個月，所以我真的很急……也不敢、讓你看見我那個樣子……”
“原來那盞燈是這個作用？！”
蘇熾笑着瞧了他一眼，“只是幫我緩解毒蝕的疼痛而已。”
蘇熾嘆了口氣，現在想起那段時間，都不知道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
“都到了這等地步，竟還要瞞着我，真想不通你到底是些什麼打算！”蕭遙憤憤地橫了他一眼，別過臉去仍是自己心裏擰的難受。
蘇熾笑了無奈，“當時我答應與北山國聯姻后，都不敢見你，但是那時西山國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也就算是、無奈之舉吧……”
“嗯……”蕭遙低低的應了，卻仍有些過火的醋意悶在心裏，撇不去鬱悶。
起初蕭遙的確很氣蘇熾迎娶巴目達，可漸漸的他也發現，那位被奉為“凡神”的天狼族公主似乎並無凡情，故到了後頭就算她站在蘇熾面前，他也並不會十分難受了。
反倒是那個慕容昭！
當時兩位王的傳聞在軍營里都人盡皆知了，尤其是北山國狼騎那邊似是被慕容昭親口宣揚的，都快改口稱蘇熾為“王君”了。
“那……慕容昭呢？”
蕭遙突然提起這茬，蘇熾整個人都被嚇了一激靈，連忙解釋：“我跟他什麼也沒有！”
然而蕭遙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有就有，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真的沒有！”
這件事蕭遙又不是不知道，當下也不過就是想知他和那個人還有沒有瓜葛罷了，故見他如此矢口否認反倒更是生氣，便抽了手也轉過臉去避了瞧他，“吻都吻過了，還有什麼好否認的？”
“沒、沒有……”
蕭遙惱火，“我都看見了！”
“真的沒有，”蘇熾這回真是被他問慌了，連忙湊過去，急言解釋：“我承認我當時推他那一下是想激你來着……但、但我真的沒碰到他……”
明知道他最接受不了他跟別人親近，竟然還玩這損招！
蕭遙忍無可忍的又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會信你？”
這事蘇熾也真不知該怎麼解釋了，總也不能把慕容昭找來當面驗證吧……
思來想去無轍，蘇熾幾番欲開口，卻都是未能成言，蕭遙看了他這為難的模樣，也沒心情候下去了。
“算了……”
然蕭遙這像是涼透了心的兩字反是更將蘇熾嚇了個不輕，連忙解釋：“我和他真的什麼也沒有，而且也就是因為我當時擺了他一道，所以他後來才會有那麼大的怨氣啊……”
“我當時真的……只是讓你看見了就沒再演下去了……”
“你——”
蕭遙冷不防的又一眼怒瞪過來，蘇熾被嚇得下意識竄遠了一截，卻琢磨着大概還是該讓蕭遙收拾一下才行，便又戰戰兢兢的摸了回來，低眉順耳，“我錯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要你信我跟他真的是清白的就行……”
“哼！”
蕭遙依然負氣，每每憶起那個人便是舊仇新怨的全堵一塊兒了，尤其想起那個厚顏無恥的傢伙當真堂而皇之的戲過蘇熾，他就咬牙切齒的巴不得送那混蛋去見閻王！
蘇熾在旁怯怯然的打量着他的神色，“你真這麼生氣？”
蕭遙又避了下臉，沒搭理他。
蘇熾在神都養傷時北山國的使者也曾來過，想來當時就連慕容昭都知道他的情況了——果然就只有他一直被蒙在鼓裏……
“那個慕容昭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什麼真心，不過就是來與我戲鬧而已，當時也的確是如此說的……”
“那你就隨他戲？”
“沒有……我做不到。”
蕭遙終於又瞧了他一眼，仍有幽火在燃，“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到？”
“不是不想要命，是不能……”
蘇熾極輕極輕的嘀咕了一句，蕭遙沒聽清他又解釋了什麼，才想問，蘇熾便欺身來抱住了他。
“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但只有你不能不要。”
在那件事之前，縱有萬般情深，蘇熾也不敢盡皆訴與蕭遙，如今他終於擺脫了束縛，便沒有什麼理由再對此加以絲毫掩藏了。
“我知道你真的生氣了，唉……也沒辦法，畢竟我當時可是抱着以後要被你宰了的決心招惹你的。”
蕭遙本來都快消氣了，他又冷不防的一句招惹過來，便又將這把鬼火煽起了三丈高，氣不過的蕭遙便又往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
蘇熾吃痛，輕輕抽了口涼氣，卻還是將他抱緊了，賠着笑臉道：“我早就說過的嘛，命是你的。”
“……”
這人的腦子到底是被鑿了多少坑才能把這句話說出這等實意！
蕭遙一時被氣的竟有些發抖。
“蘇墨寒，”
“啊？”
蘇熾傻乎乎的應了一聲，卻是緊接着就被蕭遙一拳砸得慘叫了出來。
“混蛋！！！”
.
自從南王攻上神都意外暴斃之後，為雁金城朝中丞相的公子啟微便一直留在神都，卻是先王的徒弟韓照回到了雁金城，未稱王號卻執王權，乘勝追擊的拿下了先前歸順於蕭遙的義軍之勢，穩住了天下大局。
中原終得安定，戰火熄停，天下反叛歸勢，妖族退出荒外，北山國亦顯俯首稱臣之態。
一切終於是像蘇熾所期望的那樣發展了，滅亡了眾矢之的的“西山國”之名，“暴君”得誅，百姓終於可以安心的期盼盛世安穩了。
韓照離開后不久，蘇雲深便讓留守在神都的士兵也退回了雁金城，自己卻還留在那座空城之中。
此舉來得莫名其妙，韓照多了個心眼兒，正好蘇冀也早就吵吵着要見小舅舅了，便借了此由帶着蘇冀來到神都。
自從蘇熾墜淵之後，蘇雲深便一直避不見人，這次也是因為韓照將冀兒帶來了，他才不得已的出來見了韓照。
卻才親眼瞧見蘇雲深，韓照便不由得一愕，所見他這位昔年玉樹臨風、溫潤如玉的師叔竟已憔悴得不成樣了，消瘦了許多，臉上也再無往日慣存的笑意，空洞了一雙眸子，瞧着蘇冀也就只能勉強勾出一抹笑不似笑的弧度。
蘇雲深這般模樣莫說是韓照眼尖的不敢輕易試探了，就連冀兒也只敢小心翼翼地挨過去，輕輕抓着他的袖袍伏在他身上，眼巴巴的望着他，“小舅舅……”
蘇雲深良久一言不發，瞧着這孩子也只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公子差不多也該回雁金城了吧？”
蘇雲深嚅唲不應此，只輕輕將蘇冀攬入懷中，道：“有勞你將冀兒帶來，就讓他跟我待幾天吧。”
他答言的聲音十分低啞，似是已許久不曾開口說話了。
韓照站在他對面糾想了好一會兒，本是打算再多勸幾句將他帶回雁金城，可思來想去，或許還是讓他再靜一段時間比較好。
“那我就先不打擾了。”
“嗯……”
“告辭。”
退出了那座殘敗的宮殿，將登橋時韓照還是在崖邊留了一步，望了其下無盡的深暗片刻，嘆了口氣。
韓照如今承下了這江山之局，繁忙甚矣，將蘇冀送來的第二日便不得不匆忙趕回雁金城了，只能將這裏暫時交代給李承安，請他差不多時就擇個機會，把蘇雲深和小殿下送回雁金城。
蘇雲深自那日留下了蘇冀之後便又恢復了深避殘宮之中拒不見人的狀態，李承安到達神都后也曾求見過，卻並沒有回應。
對於蘇雲深而言，蘇熾的死無疑是巨大的打擊，這誰都能理解，可李承安唯獨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他明明根本無法接受蘇熾的死，卻偏偏要協助這麼一件事？
明明當時蘇熾只要能再多等住幾日、或是他們可以攔住蕭遙一步，也許這件事都將大有轉機——
可惜那都是“也許”了，如今生人唯一能寄願的也就只有期盼那兩人在泉下能冰釋前嫌了。
.
神都的殘宮經了這麼些年的風雨殘噬，哪怕是所存不多的完整的屋子也都頹敗了。
蘇雲深一直待在蘇熾養傷時住的屋子，也已窗破檐塌，屋裏擺設也都積了塵色沉暗，陰森森的，偶然風過嗚咽如鬼泣，便總引得蘇冀有些惴惴不安的惶恐。
冀兒到底是沒經過多少風霜的，哪怕是曾在襁褓中經了一場軍旅奔波，也早都不留印象了，如此嬌生慣養出來的小殿下哪裏住得慣這樣的地方，便才在這裏沒待過三天就催促着蘇雲深走了。
這些時日蘇雲深一直專註的擺弄着那支當時斷在崖邊的紫竹簫，尋來了金縷細細纏了裂縫，又飾以銀片將其重新補合為一體。
冀兒到底是個極黏人的小傢伙，就算已經不樂意待在這地了，也要黏在蘇雲深身邊，頗為乖巧的也不會搗亂，就靜靜的倚着蘇雲深擺弄自己的小玩意兒。
“小舅舅，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蘇雲深細細留神着簫管的細節，聞問笑了笑，“冀兒已經不想待在這了嗎？”
“我們回去吧。”
冀兒可憐巴巴的扯着他的袖哀求，蘇雲深終於瞧過來了。
“小舅舅，我們回去吧。”
這小傢伙，向來沒吃過什麼苦，這幾日待在他身邊卻是沒少受罪。
縱是覺得這小傢伙實在嬌得有些不像話，蘇雲深卻還是心疼，畢竟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養出來的孩子。
蘇雲深放下手中的活兒，撫了他的發，許他笑色問道：“你若不想待在這，那就讓承安叔叔帶你去找二舅好嗎？”
提起二舅，蘇冀又不禁濕了眼眶，“可二舅不是已經死了嗎？大家都這麼說……”
“二舅現在跟堂舅在一起，你想不想去找他？”
蘇冀一向最信小舅舅的話，故蘇雲深這麼說，他自然也點頭了。
“那明天你就乖乖跟承安叔叔走，讓他帶你去。”
“那小舅舅呢？”
蘇雲深笑了笑，撫着他的小臉，“你先去。”
“小舅舅為什麼不一起去？”
蘇雲深輕輕嘆了口氣，終是沒答，便將桌上那支修好了的紫竹簫遞給他，“你幫小舅舅把這個拿給二舅好嗎？”
蘇冀乖乖的雙手接過，“嗯。”
蘇雲深銜笑藏起了本也不易被孩童察覺的悵然，便將他小小的身軀攬入懷中。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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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感覺蘇熾這二傻子像極了你想要玫瑰，結果買了一罐玫瑰花茶還特意數出九十九朵送給你，然後洋洋得意的跟你炫耀他多麼聰明絕頂，送花達意的同時還省錢又有實用，事後這花兒還可以泡水喝的某種屬性神奇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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