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二日清晨，饅頭的奶香自廚房裏飄了出來。

陸語冬揉了揉睡眼，鑽出了被窩，光着腳丫、踩着拖鞋，頂着亂糟糟的頭髮走到了廚房門口。

曼珠站在廚房裏清洗着什麼，單薄裏衣外隨意套了一件深色窄袖長衫，柔順的長發簡單地披散着，身後電磁爐上的蒸鍋正冒熱氣，忽然聽到屋外有動靜，便回身看了一眼。

陸語冬歪着小腦袋，沖曼珠眨了眨眼。

“再有兩分鐘就好了，你去洗漱吧。”曼珠說著，繼續清洗起了手裏的豆漿機。

陸語冬點了點頭，走進一旁的衛生間。

漱口杯的位置動過了，一藍一紫兩把牙刷卻仍靜靜地挨在一起，連帶着牙膏也放了進去，就像從前家裏那樣，不分彼此。

刷完牙洗完臉后，陸語冬梳起了一根馬尾，將沒有甩乾的小手在睡褲兩側擦了擦，走出了衛生間。

茶几上擺好了奶香饅頭、辣醬碟，一個水煮蛋和兩碗熱乎乎的豆漿。

曼珠就坐在沙發上等她。

她躡手躡腳走了上前，搬了一根小板凳，在曼珠對面坐下，伸手抱起了豆漿碗。

曼珠笑了笑，說：“吃完把衣服換好，要帶你去學校報到了。”

陸語冬歪了歪頭：“我可以上學了嗎？”

“剛才幫你問過了，今天就可以去報到。”曼珠說著，看了一眼門口鞋柜上擺着的粉色書包，“文具都給你放進去了，你是初中生了。”

“嗯。”陸語冬埋頭喝了一口豆漿，將碗放下，拿起饅頭和筷子，夾着辣醬吃了起來。

曼珠在邊上為她剝好了雞蛋，輕輕放在了饅頭碗裏。

陸語冬忽覺鼻尖酸澀，眼圈也不禁微微泛紅，她伸手拿起那個去了殼的蛋，一口咬下小半，止不住吸了吸鼻子。

曼珠怔了一下，忙問道：“是不喜歡吃嗎？”

陸語冬連忙搖了搖頭，包着一嘴蛋白蛋黃，口齒含糊道：“以前每天上學前，爸爸都會給我剝一個雞蛋……”

平日裏不哭不鬧的孩子，此時此刻卻辨不出到底想哭還是想笑，那似被噎到的表情也有幾分難看。

曼珠也不知為何，一顆心似被什麼揪了一下，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陸語冬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淚，不再哭鼻子，只用力將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抬眼望着曼珠，認真道：“曼珠阿姨，你是這個世上，除了爸爸媽媽，對我最好的人……”

曼珠一直都覺得小孩子可吵了，從前哪個妖族孩子敢在她面前哭鼻子吵她耳根，一定會被她大聲罵走。

可眼前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失去雙親，連最後一程都來不及相送，還要把所有悲痛和想念都藏在心裏，不哭不鬧，不給任何人心裏添堵。懂事得讓人心疼。

正因如此，她從一開始就想給陸語冬一個全新的生活。

當初就是因為怕這孩子睹物思人，所以並沒有從孩子原來的家裏帶走任何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新買。

不得不說，這讓她欠下了一筆不小的債，好在她就是有恃無恐，就算自己真的分期還款幾百年，諒那傢伙也不敢有任何意見。

只是一個孩子從小到大的親情，哪有那麼容易淡化？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好一會兒，卻到底不知該如何去安慰。

最後，起身走到陸語冬的身旁蹲下，與之平視，笑着打趣道：“我看起來很老嗎？”

陸語冬沒想到曼珠會這麼問，一時愣了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是在介意那個稱呼。

她有些緊張地眨了眨眼，咬着下唇吞咽了一下，試探着改口道：“曼珠……姐姐？”

“乖。”曼珠笑逐顏開，剛起身，就被小孩輕輕抓住了衣袖。

年幼的孩子不諳世事，身前之人便是整個世界。

“那……曼珠姐姐。”她輕拽着曼珠的衣袖，眼神敏感得像只受傷的小貓，“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嗎？”

曼珠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陸語冬額前的碎發，笑道：“當然。”

陸語冬鬆開了手，眼裏滿是欣喜。

沒有安全感的孩子總是害怕自己被人拋下，殊不知眼前之人已經鎖定了她，就是哪天她想跑了，也絕不可能跑得掉。

早飯後，陸語冬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衣服，依舊是大了點，但總比小了好。

下樓時，曼珠說：“對了，報到的事我也不熟，待會兒會有個人帶你進學校，你見了他……”

“我會聽話的。”陸語冬搶答道。

曼珠搖了搖頭：“你見了他，要喊叔叔。”

陸語冬發現自己自作聰明了，一時紅了小臉，埋下小腦袋，應道：“好！”

文海實驗中學，是遠川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初中。

陸語冬跟着曼珠從小區出發，一路步行到此花了二十來分鐘，二十來分鐘裏，她認認真真記下了沿途標誌性的建築，似是害怕放學后自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校門外天橋下，一個上身黑色連帽衛衣，下身藍灰牛仔褲，長發於腦後束了一根低馬尾，身材十分高挑的傢伙，此時此刻正雙手插着衣兜，眯着一雙狹長的眼，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

曼珠拉着陸語冬走至那人身後，“喂”地一聲，拍了拍他的肩。

“草！”那人冷不丁被嚇了一跳，轉身瞪了曼珠一眼，而後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道，“嚇我一跳！”

此刻轉過身來，陸語冬才發現那是一個男人。

男人雖留着長發，相貌氣質卻一點也不娘，相反十分陽光帥氣，比起電視上那些當紅明星都不輸分毫。

就是說起話來弔兒郎當，左頸邊又有一片駭人的疤痕，半藏於衣領之中，多少添了點混混氣質，給人一種不太靠譜的感覺。

“這都能嚇到你。”曼珠目露嫌棄。

暮沉山攤了攤手：“誰讓你現在走路都不帶氣兒的？”

天知道以他的修為，對妖氣的敏感度已是極高，結果忽然被一個身攜妖力之人無聲無息地近了身，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是一件多麼嚇人的事。

不明真相的陸語冬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走路不帶氣兒？是指呼吸聲小嗎？她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形容走路安靜。

“下次帶點吧。”曼珠說著，將陸語冬向前拉了拉，“陸語冬就先麻煩你了。”

“行了行了，放心，你走吧。”暮沉山說著，低頭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孩，眯眼笑道，“陸語冬是吧？我姓暮，朝暮的暮，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你的班主任。”

曼珠輕輕推了推陸語冬：“跟暮叔叔去吧。”

陸語冬回過神來，仰頭望着暮沉山，奶聲奶氣道：“謝謝暮叔叔。”

說完，回頭對曼珠揮了揮手：“曼珠姐姐再見！”

暮沉山帶路的腳步明顯滯了一下，他回頭瞪了一眼曼珠，只見曼珠嘴角揚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似在宣告階段性的勝利。

好傢夥，明明比他還大上幾百歲，擱這兒和一個人類小孩兒裝嫩呢？

陸語冬自是不會明白大人們在想什麼，只知離了曼珠后，一顆沒有安全感的心又不自在了起來。

她背着自己的小書包，怯怯跟在暮沉山身後，走過無人的操場，進了正在上課的教學區，找到班主任后被帶去教務處辦了入學手續。

末了，她看見暮沉山替她交了書本費，不由一驚。

班主任短暫離開辦公室的時間裏，陸語冬拉了拉暮沉山的袖子，仰頭低聲道：“暮叔叔，書本費是曼珠姐姐提前給你的，還是你幫我墊付的啊？”

暮沉山聽了，不在意道：“也沒多少，不用告訴她了。”

反正不管從誰手裏出，最後都是在他身上拔毛，在曼珠收入穩定前是不可能要回來了。

陸語冬不知其中緣由，單純覺得一個男的和曼珠這般不分彼此很不合適，於是小聲堅持道：“我回去和曼珠姐姐說。”

“可別！”暮沉山連忙把陸語冬拉到一旁坐下，“你曼珠姐也不容易，她……她最近為你花了不少錢，手頭不太寬裕。學費忘了就讓她忘了吧，我出就行，別給她太多壓力。”

給曼珠壓力，不就是給自己壓力嗎？回頭她以為他找小孩幫自己討債，脾氣一上來，可不是他承受得住的。

現在初中也不收錢，一個學期的書本費就五百多塊，全當送給小孩的見面禮吧。

陸語冬猶豫了一會兒，抬頭認真道：“那，那暮叔叔，這錢算我欠你的好不好？等我有錢了，一定第一時間還給你！”

“哈？”暮沉山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陸語冬捏了捏手指，問道：“不可以嗎？”

多大歲數的妖了，真要和一個父母雙亡、剛上初中的小姑娘計較這幾百塊，說出去也是怪難聽的。

暮沉山本想拒絕，可見陸語冬眼神十分認真誠懇，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也行吧……我不急，所以你也不用急。”

“謝謝暮叔叔！”陸語冬笑得乖巧。

暮沉山輕咳了一聲：“小妹妹，打個商量。”

“啊？”陸語冬不禁疑惑。

“給我換個年輕點的稱呼唄？”暮沉山說。

陸語冬想了想，記起了曼珠的話，晃了晃椅子上的小腿，抬眼認真道：“暮小叔叔。”

暮沉山：“……”

好吧，多少是年輕了一點。

下課後，班主任莫老師把陸語冬帶到了班上，暮沉山便先一步走了。

陸語冬有些怕生，低頭走到班主任安排的位置上坐下，從書包里找出一個厚厚的新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欠暮小叔叔545塊，儘快還。

一旁女同桌見了，忍不住問道：“這是書本費？”

陸語冬愣了愣，點了點頭。

同桌不解：“這不都是大人來付的嗎？怎麼還要還？”

陸語冬把頭低了下去，輕聲道：“要還的。”

一定要還的。

同桌不再追問，只把自己的語文書翻開第一頁，推到了陸語冬面前。

陸語冬一抬眼就看見了書上的那個名字——張梓雲。

這是同桌的名字。

張梓雲對陸語冬揚起了一個好看的笑臉，齊肩短髮襯得一張清瘦小臉尤為秀氣，她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還沒擦去的“陸語冬”三個字，說：“你的名字真好聽，先前的功課落下了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我。”

“嗯，謝謝。”陸語冬小聲應着。

“不用謝，你是走讀生還是住校生啊？”張梓雲問。

“我走讀。”陸語冬說著，摸出了文具盒裏放着的走讀卡。

“那太好了，以後不用求張皓幫我帶吃的了！”張梓雲說著，在一旁小聲吐槽起了住校生不許隨意出校門的規矩，一會兒說學校食堂飯菜不好吃，一會兒又說外面什麼什麼最好吃。

陸語冬想，張梓雲長得好看，說起話來也大方自信，一定是那種家長老師都會喜歡的學生。

和她這種沒了父母就被親戚推去推來的小孩是不一樣的。

第一天上學，雖然落下了許多功課，多少有些聽不明白，陸語冬仍是十分認真地記着筆記，把所有不懂的地方都做了標記，想着有時間就去問問老師。

中午，她跟着張梓雲來到學校食堂，才發現自己沒錢辦飯卡。

張梓雲看出了同桌的尷尬，於是多刷了一份飯：“今天的兩頓，我借你，明天你把錢帶上，我陪你去辦飯卡，你再還我。”

“好。”陸語冬點了點頭。

那一天，晚自習放學后，陸語冬收了張梓雲的十塊錢，答應明早幫她帶外面的早餐。

她背起裝得很沉的書包，低頭跟着其他有說有笑的走讀生一起出了校門，小小的腦袋瓜里正回想着回家的路怎麼走，忽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裙角。

一抬頭，便撞入了曼珠溫柔的眼眸。

她還以為，這麼晚了，應該沒有人會來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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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佔有欲，很多時候連老妖精也不太懂，這就和老妖精都喜歡裝嫩，小孩子不太懂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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