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福雙客棧。暗紅色的燈籠高高懸挂在檐下,昏黃的燭火,隔着透薄的燈籠紙,搖曳不定的滲出來,將眼前的黑暗,照的影影綽綽,四下里一片沉寂,惟有夜風寒涼,無聲的吹拂着,將枯暗的火光,吹得散了,流離在天地間,有如置身鬼域。
掌心早已汗濕如潮,指尖卻沁出不能自抑的顫慄,冷入骨髓,連牙關緊咬,都未能隱忍半分……手上驀地一暖,安若溪轉首,男人冷毅俊朗的側臉,就近在咫尺,真切的印到她的瞳孔深處……他覆在她手上的大掌,掌心乾燥而溫暖,肌膚粗糲,長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似細碎的沙子,將安定人心的溫暖,一點一點揉進她的體內……
安若溪望着身畔的男子,彼此四目相對,他墨玉般漆黑的眸子,波光瀲灧,深不見底,似盛了一汪古潭,幽然無瀾,比這無邊夜色還要冷靜清冽,仿若世間沒有任何的風霜雪雨,能夠阻擋住他的腳步一般……他凝住在她身上的目光,堅韌的似一塊屹立的石頭,明明隱忍着刀鋒般的銳茫,望向她時,那從心底泛出來的柔情,卻藏也藏不住的傾瀉而出。
安若溪荒蕪如曠野的一顆心,在這一剎那,似得到撫慰,紊亂的心跳,漸次平息……
淳于焉張了張嘴,薄唇輕啟,說出口的卻不過兩個字:
“走吧……”
千言萬語,都只繫於這平淡的兩個字,不需多說,聽的人,卻已明白。
安若溪點點頭。牽着男人大掌的小手,不由緊了緊,仿若握住的是世間至重要的珍寶……只要有他在,便不覺前路茫茫,一切艱難險阻,彷彿都變得極輕極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了……
房門開處,有巨大的穿堂風呼嘯而過,陰冷而森然。
手上一緊,安若溪下意識的望向身畔的男人,但見他如刀削斧砍的側臉,凝結成霜,周身蓄滿蓄勢待發的力量……
就在安若溪心中一沉的時候,空氣里突然有烈烈刀聲,劃破天地,席捲而來……
眸子一厲,淳于焉望着那兜頭劈來的一道一道劍光……左手將掌心中的小手,握的更緊,右手卻是長劍在手,轉瞬之間,三劍已斬了出去,只聽啪啪數聲,兵刃委地的脆響,以及握住劍柄之人,被凌厲劍勢,陡然削去半副手掌的慘烈嚎叫……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半分也容不得情……
就在淳于焉打斷刺出第四劍的時候,屏風之後,一襲黑衣人卻壓着一個小小孩童,走了出來,青寒的劍鋒,緊緊貼在他的脖頸間,只要手上一顫,便可輕而易舉的劃破他的咽喉……那少年雖然年紀小,但即便面對如此兇險,一張精緻的小臉,卻依舊雲淡風輕,掛滿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與鎮定……
安若溪心中一緊,喃喃喚道,嗓音扯得有些碎了,暗啞的不成聲調。
淳于焉凌厲的劍勢,由此一頓,那被他迫退了數步的黑衣人,迅速向前,長劍銳寒,架於他的頸上,有如圍困在刀網之中的一尾魚,任何的掙扎和反抗,都會在他身上,刺下成千上萬個血洞……
安若溪想要奔上前去的腳步,亦隨之輩困在其中,只能遠遠的隔着數十柄利刃,望向對面的端木無憂……乾澀的嘴角,微微張翕,卻陡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娘親……我沒事……”
母子連心,少年知她在擔心自己的安危,遂朗聲開口道,一張俊朗的小臉,雖略帶稚氣,但那一副雲淡風輕、渾不在意的模樣,卻遙遙與對面同樣利刃加身的男人,如出一轍……
雖只一眼,連亦塵卻看得分明,心口一刺,但覺說不出來的滋味,頓了頓,斂去一切暗涌,慢慢踱步,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
平冷的兩個字,從連亦塵的口中,毫無感情般的吐出來,心底明明有千言萬語,原來此時此刻,能夠付諸口端的,卻最終不過這一聲蒼白的呼喚而已……卻也從來不是她的想要吧?
看到他出現在這裏的一剎那,安若溪心底,仍是不由的一顫。
“連大哥……真的是你……”
不能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男子,仿若直到今日,方才真真正正的認識到他一般,安若溪的澄若秋水的眸子裏,儘是對他的失望:
“見着那封信的時候……我還盼着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你抓走了無憂……卻原來,真的是你做的……連大哥……我太失望了……”
怨責的字眼,一聲一句,從女子不點自朱的唇瓣間,傾吐而出,每一個字眼,都彷彿化成無數綿密的針尖,刺進連亦塵的心底,悶悶重重的疼痛,漸次彌散開來,噎的五臟六腑,都俱是一痛……
連亦塵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那心潮澎湃,只鯁在喉頭,出不了聲,最終能夠講出口的,卻只是:
“汐兒……怎樣都好……你放心……我決計不會傷害你和你的孩子半分……我這麼做……只不過是想證明給你看……你身畔的這個男人……即便隔了五年的時光……他依舊配不上你……”
溫潤的目光,陡然染上陰戾殘虐,連亦塵冷冷望着對面的男人,卻正與他射過來的目光,遙遙相對,一剎那間,各自眸底,俱是一厲,那蓄勢待發的力量,壓的空氣如繃緊的弓箭,隨時都會張斷了……
“配不配得上……從來不是你能決定的……”
淡淡瞥了他一眼,淳于焉冷峻朗逸的臉容上,神色未變,依舊坦然而鎮定,仿若那架在他脖子上的銳利刀鋒,本就渾然不放在心上,輕淡的嗓音,如同在討論着今日的天氣如何般,凜聲開口道:
“連亦塵……既然你說不會傷害汐兒和她的孩兒……現在就放他們離開……總歸是你我之間的恩怨……有什麼賬要清算……只衝着我來就好……”
明明這番話,算不得什麼豪言壯語,但聽在安若溪的耳朵里,卻依舊激蕩如潮……只因她知道,在他這似水平靜里,究竟有着怎樣的暗流洶湧……只衝着我來就好……為著她,他願將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女子凝在男人身上的眼眸,深深的刺痛着連亦塵……那樣的眼神,仿若世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存在……或許,從始至終,她的眼裏,她的心底,都只有這個男人的存在……可是,沐凝汐也好,安若溪也罷……這個男人,真的是你的良人嗎?他真的值得你如此對他嗎?
“汐兒我自然會放……”
冷冽的話聲,從連亦塵的口中,毫無半分溫度的吐出,射在對面男人身上的目光,如刀似劍,像是要透過他所謂情深意重的皮囊,望到他幽暗不見天日的靈魂里去一般……將他所有的偽裝,狠狠揭開,暴露在日光之下,無所遁形……是不是這樣,眼前的女子,就不會被他蠱惑呢?
便見連亦塵,雙眸一厲,沉鬱暗啞的嗓音,如淬了毒,一字一句的從口腔里吐出來,說的是:
“但在那之前……淳于焉……我要你付出代價……”
安若溪的心,不由一跳。激蕩間,尚未來得及開口,卻聽身畔的男子,悠悠接口道:
“代價嗎?只要你肯放了汐兒……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
說這番話的男子,神情淡淡,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語氣,仿若即將面對的只是請客吃飯一樣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渾不在意,自有一股瀟洒的氣度……
安若溪望着他,他亦望着她,涼薄的唇瓣,甚至扯出一抹安撫的笑容……讓人相信……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難得到他的……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邊……而他,會將所有的狂風暴雪,都一併可以替她遮擋在外,保護她再也不受任何的傷害……
連亦塵轉過目光,將一切都關在眼帘之外,冷冷一笑,開口道:
“是嗎?當年,你費盡心機,欺騙與利用汐兒……登上淳安國皇帝的寶座……如今,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昭告天下,退位讓賢……你做得到嗎?”
那至高無上的權位,本是他有生之年,竭力追求的……得不到,也就罷了……一旦得到,卻又失去……卻是最殘忍的……淳于焉,我倒想看看你……肯不肯親手毀掉自己這麼些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
眉目一斂,連亦塵冷眼等待對面男子的反應,卻見他涼薄的嘴角,微微一笑,開口道:
“這件事……早在你開口之前……我便已決定好了……淳于顯的手中……有我退位的詔書……昔日的淳安國皇帝淳于焉……已經死了……五王爺淳于顯登基即位,一承大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