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延續血脈(中)
“走！”
大丫揮動皮鞭，虛空在大黃耳朵抽了響。
大黃吃飽喝足，邁開四蹄，走了起來。
一走，修理的效果顯露出來，現在的大車又平又穩，沒有任何響聲，亦大大減少顛簸。
“再會！”
朝曹永強夫妻告別，陳有財轉身追趕着大車。
盯着陳有財背影，曹永強原地久久未挪動一步。
“怎麼了，要召集人嗎？”曹氏又着腰顯示一股巾幗氣息說：“他走了，是不會回頭。”
“我知道。”曹永強低沉聲說：“截斷城裏的人現在在疏散，他卻往那去，嘆！”
“你惋惜什麼，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曹氏跟着嘆了一口氣說；“可惜了，多乖巧的二個小姑娘啊！”
“想想看，一個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的人物，怎麼會得到西嶺最好的牛和最好的車，而且是主帥大人親自送的。”曹永強冷哼一聲說：“陳有財可不是安分的人物，偷雞摸狗耍賴偷奸的事情，幹了一籮筐有多，沒主帥大人庇護，他不死亦會被人剝掉三層皮！”
曹氏瞪大眼睛。
是啊，曹永強不僅在前曲山，就是南嶺，亦算得上有名號的人物，一般的人物真不放在他眼中。
“山區內，隔着幾里路，陳有財能嗅到魔鬼和山林鬼怪和惡禽猛獸的氣味。”曹永強眯起眼露出一股森嚴的殺氣說：“有的時候，甚至比法師的法術還有實用。”
告別了曹永強夫妻，陳有財換下了大丫坐上趕車位，一個勁趕着大黃朝前走。
瞧他一副心急如焚趕路的模樣，似乎害怕會有什麼東西從后趕而來。
“他爹，我們去哪？”大車上空間多了，陳王氏靠站一個木箱，摸着肚皮發問。
顯然，連她亦瞧出事情不對勁。
“去哪都行，就是別去十里坡！”陳有財趕着車下意識回答。
“為什麼不去，主帥大人不是賞識你，還送了大黃和車給我們？”陳王氏不解問：“我認識的人，沒有不說龍帥大人的好的。”
“閉嘴，頭髮長，見識短，知道什麼世事？”陳有財惱火說：“對你好，是要你給他賣命，天上哪裏會無怨無故掉下大黃和大車來。”
“賣命，他爹，瞧瞧你那身板你那手腳你那力氣。”陳王氏奚落說：“沒主帥大人關照，護村隊都不要你，你哪有什麼命可賣。”
跟蠢婆娘談話，只會令自己變得更愚蠢，陳有財不再理妻子，跳下大車，引着大黃朝一條崎嶇的小路上去。
“慢點，慢點！”陳王氏發牢騷說：“有好端端大道不走，非走這不平的小路，你要顛死我嗎？”
“大丫，二丫下車，到前面搬開路中央的碎石。”陳有財說：“娘，您注意，坐穩了。”
“停！”
陳李氏突然喝。
“娘，您要幹什麼，時間緊迫，我想搶在天黑前到。”陳有財苦着臉說：“剛才曹哥兩小子修車用去大半時辰，再不趕趕，怕是要在野外過夜了。”
“趕去截斷城？”陳李氏陰着臉說。
“他爹，怎麼能去截斷城呢，娘最嫌那地方。”一聽，陳王氏大驚小怪叫了起來說：“人又多東西又貴，上次帶大丫去，險些走散了……”
“住口！”陳有財怒吼一句，轉而對陳李氏說：“娘，九級日隕動員令啊，虞淵沒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就三大城要好些。娘，我知道哥死在森羅山脈，您恨截斷城，可現在的時候，為了您小兒子小兒媳大丫二丫，還有未出世的孫子，就忍一忍，去截斷城吧。”
陳李氏臉陰沉得更厲害。
“娘，娘，得趕緊些。”陳有財火急火了說：“早就到截斷城，或能託人在城衛軍謀一個位置……”
“啪！”
陳李氏重重一計耳光扇在了陳有財的臉上。
頓時，陳有財傻眼了，陳王氏驚呆了，大丫和二丫嚇壞了。
特別是陳王氏，知道這個很不成器的丈夫，在婆婆心中看得極重，平日裏別說打，連重話都很少說。
大夫死得早，大兒子又戰死在森羅山脈，陳李氏後半生全指望陳有財，放縱一些不無道理，可虞淵人們一日不做一日無食，陳王氏私下勸過婆婆，管教一下兒子。
可惜，陳李氏大一瞪，一句我樂意，生生將陳王氏給頂了回來。
怨自己命苦的陳王氏唯有默默忍受，接連生下二個女兒，更讓她在家中地位日下。
好在，大丫出世后不久，跑出去三月才回來的陳有財一身傷，卻帶回來一袋金子。
搶的來的？偷的來的？騙的來的？
根本不信丈夫是在山中挖礦石得來的陳王氏忐忑不安猜想，並發現婆婆有着相同的不安。
再不想動這些金子，家裏揭不開鍋，要死人時，婆媳兩隻好閉着眼睛花了。
一切卻風平浪靜，什麼事情沒發生。
陳有財隔着二三月出去個把月，說去挖礦，有時候會帶些吃的喝的用的回來，有時候則空着手回來。
儘管婆婆幫着丈夫遮掩，陳王氏亦輕易獲悉，陳有財每次出門再回家前，總在十里坡大吃大喝又嫖又賭，不折騰空空根本不回來。
之所以有些時候會帶些東西回來，不是陳有財良心發現，而是主帥大人指名送給陳家家人的。
只要丈夫能一年在身邊大半年，只要不挨餓受寒，陳王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王家眾多姐妹中，有的二十不到做了寡婦拉扯幾個孩子長大，有的丈夫在五衛軍隊中一年難回一次家，比較起來，陳王氏覺得生活還算過得去。
生了二丫后，陳有財牽大黃拉着的大車回家來，車上還有不少吃食和嬰兒用品，全是主帥大人賞的。
這回，陳王氏忍不住了，向陳李氏打聽，我們家到底和權主帥家什麼親戚關係？
有財他爹是龍帥老部下！陳李氏硬氣說，我家有財又聰明又伶利，從小主帥大人喜歡。
瞧瞎話說的，連陳李氏自己亦不信。
南嶺地區村居，誰不是龍帥大人老部下，跟着他遷來的，主帥大人能一個個關照過來嗎？
陳有財是過不了安生日子的人，有一回，他牽着大黃失蹤了。
陳王氏急得跳腳，這家裏田中地下的活，沒了大黃，靠人還不得累死。
尋思丈夫也知道家裏的沒有牛不行，牽走大黃，是要逼婆媳倆人拿些壓箱底錢財給他逍遙，陳王氏跟陳李氏商量。
不要理他！
陳李氏斷然說，太不象話，有好日子不過，該叫主帥大人來整治他一番。
沒幾日，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陳有財牽着大黃哭喪着回來。
大黃在南嶺地區名聲顯赫，人人皆知龍帥家中壯牛，誰要私下倒賣，怕會引發誤會了。
陳李氏更進一步領悟出來，婆婆不是沒辦法管丈夫，是她不願管，或者說捨不得管。
前二年，陳有財忽然大為改變，外出次數少了時間短了，多少幫家裏幹些活，對母親妻兒態度亦好了許多。
等到陳王氏再次懷孕，陳有財居然變勤快。
可恨的是，九級日隕動員令打亂了一切。
陳有財象發了瘋似的，匆匆將家裏財物打了一個包，毀了田燒了房子，全村第一個趕着大黃拉的大車上路了。
瞧架式，他在逃避什麼。
“娘！”
捂着臉，陳有財怯怯叫了一聲。
“你想做逃兵！”
陳李氏凶狼的目光瞪着自己的兒子。
“不！不！不！娘，沒有！”陳有財否說：“去截斷城，我不也要當城衛軍嗎？”
“胡說！”
陳李氏毫不留情說：“有財，娘老了，卻還知道世道是怎麼回事！曉得龍帥大人的東西，是要用命來換的。”
啊！
陳王氏嘴巴張得大大的，一時合不攏。
“沒有，不……”
被一言擊中要害的陳有財頓時語無論次起來。
“娘，他一個遊手好閒的人，能有什麼本事給主帥大人看上？”反應過來的陳王氏忍不住維護丈夫。
“這，得問主帥大人！”陳李氏冷冷說：“你換個角度想，主帥大人憑什麼照顧他？”
頓時，陳王氏啞口無言。
若無主帥大人照顧，陳家人到現在能有幾個人艱難活下來，實在不好說。
按軒轅傳統習俗，你受了人家活命之恩，按理就得拿性命去回報。
何況，龍帥權半誠一向公正嚴明，心中沒有私人只有大義，他要虞淵哪個人類賣命，只需交代一句話，誰敢違背！
丈夫不怎麼好，卻相處這麼多年，又有了二個女兒一個快出生的兒子，感情亦深了，陳王氏當然捨不得他去戰場賣命。
問題卻在於，魔鬼肆意殺戮的時代，人類哪裏有選擇的餘地？
凡軒轅男人，只要拿得起武器，隨時要做好走上戰場戰鬥的準備，亦沒有迴避死亡的權力。
逃兵，在虞淵是一個僅次於投靠魔鬼叛逆外的第二大重罪，是絕無任何寬恕和赦免的死罪。
甚至，逃兵的家人會連帶受整村整莊整城的人類排斥，下場會十分凄慘。
“撲嗵！”
陳有財一下跪倒在母親的腳下。
冷冷看着變得陌生的兒子，陳李氏身體在微微發抖，她難以控制內心憤怒的情緒。
想當年，有財父親被鐵翅魔抓破了腹部，腸子都流出來，可他到死都雙手拉住套住鐵翅魔頸脖的繩套沒有鬆手。
有財哥哥在森羅山脈中與魔鬼搏殺，身負重傷無力退回截斷城，毅然服毒身亡。
怎麼有財會成為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呢？
“娘，兒子真的沒辦法，兒子真的不想去送死啊！他們安排的任務，是百分百送死，一絲生還機率沒有！若有萬分之一機會，兒子也會去捨命一搏！可人的命只有一條，兒子雖然沒什麼本事，總想好好孝順您老，陪陪媳婦，管教好大丫二丫，還想看看馬上要出世的兒子。”陳有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娘，兒子真沒辦法，兒子放心不下您們，就這麼去死的話，你們怎麼活下去啊？”
“你當逃兵，我們又活得下去？”萬念俱灰的陳李氏聲音充滿悲涼說。
“娘，兒子不會當逃兵，我到了截斷城，立刻報名加入五衛軍隊，生生死死在戰場上拼殺，一定爭取活着回來！”
“咚！咚！咚！”
說著，陳有財趴在地下重重磕頭。
一下，二下，三下……，沒幾下，陳有財額頭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