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 章

最疑惑的其實是張輝,稿子上的字體遒勁、如沙划痕，雖然沒見過面，但字如人,不知不覺認為應該是位很有風骨的學者。

所以授權人為什麼會在那種場合？

當然他只能想想，一段時間接觸下來，對方更神秘了，彷彿什麼都無所謂,一絲一毫想露面的想法都沒。

這樣也好,不用擔心被同行挖走。

眾人沒再多問，反正不是什麼大事，管她授權人在哪，今天看來勢必一場惡戰,誰能先接觸,誰就能取得先機。

有經常去薈萃會所的人乾脆不等張輝，自己先行一步。

這其中包括露絲的老熟客。

認識，或者見過露絲的不少，但都稱呼藝名,真名叫什麼一般不會刻意去問。

老熟客反反覆復過了好幾遍記憶,查無此人,他絲毫沒往那方面想,開什麼玩笑,還珠格格的作者怎麼可能找個窯姐兒呢？

他分析的是,大概會所背後的人。

那就正常了，窯姐兒他熟,老鴇啥的也熟,但也僅限於此。

急匆匆招了輛黃包車,加錢讓對方快跑,第一時間到了薈萃會所才發現個事，沒到營業時間呢。

後面的人也陸陸續續趕到。

現在還是早晨，要等到晚上嗎？

會所一般人有錢也開不了，有別於別的行業，白道黑道都能吃的開才行。

薈萃會所老闆的背景，大的可怕，談出版重要，但除非有極好的關係，不然貿然找上門太唐突，主要的，沒人知道老闆住哪。

只能等了。

會所晚上八點營業，先到的工作人員見門口一大堆人嚇一跳，好像，好像最近沒啥新頭牌之類的事呀。

還珠格格大火，工作人員恰好也是忠實讀者，聽眾人七嘴八舌把事說完很興奮：“要出書還要拍話劇了？好啊，我一定會買票去看。”

有共同語言就更好辦了，老熟客仗着自己經常消費混了個臉熟，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其他人不了：“哎哎，偷偷說啥呢，今天來的可不是你一人。”

不用想也知道在做什麼，先見到授權人翠芳唄。

“翠芳？”工作人員皺眉想了想，“沒這個人呀，是不是搞錯了？”

張輝作為報社對接人也跟着來了，拿出授權書再次確認一遍：“沒錯，上面寫的清清楚楚，翠芳女士在這裏工作。”

工作人員只是普通幹活的，也不敢保證所有人都認識，眾人也都算人上人，於是去稟告了經理。

經理給面，親自出來接待，他替老闆打理生意，只要會所的人沒有不認識的。

拿着授權書沉思片刻，他想到個可能：“有沒有可能是窯姐兒？”

會所員工真名真姓首先排除，其次，翠芳這個名字，一聽就帶着濃濃的鄉土氣息，很符合大部分窯姐兒的出身。

眾人齊齊搖頭。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找個窯姐兒做授權人？

無法聯繫上紅燒乳鴿本人，爭執片刻不得不試試，授權書名字地址寫的清清楚楚，萬一呢？

萬一是相好？

古來文人愛風流，沒準曾經一度春宵過，然後想給對方送個大禮，效仿一騎紅塵妃子笑。

眾人越琢磨越有可能。

再晚點，窯姐兒陸陸續續趕到。

窯姐兒取藝名，一來原本的土氣，二則，不得已做這腌臢生計，過往，或許是心底最深的一方凈土。

薈萃會所有上百個窯姐，老鴇這會還沒來，一個個來回躥會影響生意，經理決定親自去問。

老熟客輕車熟路要了個包廂，急火火招呼熟悉的幾個窯姐，其中就包括露絲。

他知道打聽真名這種事屬於忌諱，掏出幾塊錢拍到桌上：“誰先找到翠芳，這錢就是誰的。”

露絲：“.......”

幾個窯姐兒面面相覷，幾塊錢的確讓人心動，但真名這事除非私下關係特別好才會相互傾述身世，何況想來想去，真不知道。

老熟客不相信，目光看向表情迷茫的露絲：“你知道嗎？”

露絲張張嘴：“我.......”

昨晚到現在，她很迷茫。

比當初的香兒還不如，錢票好歹就在手，真假去趟錢莊就知道，可授權書？

怎麼可能呢。

最近聽老熟客和朋友聊那麼多，她知道還珠格格現在有多搶手，出版書，銷量絕對大爆，排成話劇，絕對人滿為患，就是個活着的金娃娃。

怎麼可能讓她做授權人？

主要的，她也不認識作者呀。

肯定是胡鬧，可誰會跟自己胡鬧？一個骯髒不入流的biao子，女人最珍貴的清白都沒了，還有什麼能讓人惦記的？

假的，肯定是假的。

否認是假的，心裏卻又不甘心，是真的該多好呀，授權書上說了，版權費百分之五作為報酬，她可以救出女兒，還能離開這裏，做份小本生意重新開始。

其實她做好了打算，找老熟客試探試探，看能不能打聽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你什麼你，傻了吧。”見她張半天嘴沒放出個屁，老熟客不耐煩揮揮手，看向下一個窯姐兒，“你知道嗎？”

窯姐兒使勁撓頭：“哎呀，我還真好像聽誰說過這個名字，咋一時想不起來呢。”

老熟客頓時激動了：“快，坐下來好好想。”

窯姐兒艱難地找回記憶：“我去問問媽媽，好像哪天聽她提到過。”

“好好，快去，去把人叫來我親自問。”老熟客激動地把人往外推出門，順帶着攬住露絲肩膀坐下，他這會情緒亢奮。

一亢奮就想動手動腳，反正窯姐兒嘛，自己花了錢想咋樣就咋樣。

露絲表情麻木低頭看了眼胸前醜陋的大手，幽幽道：“如果我說，我是翠芳是信嗎？”

老熟客：“.......”

他目光直勾勾審視片刻，加大力氣狠狠擰了下：“想賺錢瘋了吧，就你？”

即使授權人真是作者的相好，那也是最頂尖的那幾個，雖然不知道露絲的真名，但看談吐氣質，鄉村僕婦一個。

露絲砸吧砸吧嘴，在心裏說：可我真的是呀。

這時，經理帶着老鴇匆匆推門進來，招呼聲老熟客一起去工作區域。

因為，有三個翠芳.......

眾人：“.......”

拍戲嗎？西遊記真假美猴王嗎？三個哪個是真的？

另外兩個翠芳見這陣勢有點害怕，怯生生道：“經理，咋的了，還有客人等俺呢。”

“不急，問你們個事。”經理以從未有過的態度笑道，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其中有個翠芳要飛升了，到時候他都得仰望，“你們，誰認識紅燒乳鴿？”

倆翠芳迷茫：“紅燒乳鴿？認識吧。”

不就一道菜嘛，肯定認識。

眾人哭笑不得，看這情況好像不認識呀，莫非不知情？

詳細觀察的經理若有所思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第三個翠芳——露絲。

眾人也發現了，不比剩餘兩個，她表情有種，怎麼說呢，像中了彩票那般有點扭曲......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那位老熟客，他忽然想到了剛才在包房說的那句話：如果我說，我是翠芳你信嗎？

露絲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下意識把緊貼着胸口的授權書拿出來。

和張輝那張比起來，一模一樣的字體，一模一樣的簽名。

真的翠芳是他！

比起其他人的驚喜若狂，老熟客：“.......”

發生了什麼？

授權人找到，餘下的就是談購買的事了，眾人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曲折折，反正眼前的人可以拍板，生怕別人搶先，一股腦報價：“我是文化出版社的，翠芳女士，我方願出五百塊版權費，另外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價格其實快透明了。

市場上如今刊登還珠格格最早連載的報紙報價喊到了一塊，版權費算不了什麼，分成才是大頭。

百分之十五算不錯，去掉印刷成本，雜七雜八的運營費，利潤能看到三七。

大家都懂。

生怕這位看起來獃滯、不怎麼靠譜的翠芳真就一口答應了，連忙跟着競價。

翠芳哪懂這個，也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她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眼前的眾人衣冠楚楚，放在以前，個個都是她要討好的客人，怎麼反過來就求她了呢？

老熟客驚呆過後欣喜若狂：“露絲，看我看我，他們出什麼價我出什麼價。”

從這一刻，要脫離露絲名字的翠芳淡淡瞄了他一眼。

老鴇見多起起伏伏，迅速分析完畢站位，惡狠狠道：“你還有臉說？露絲她命多苦，為了孩子才來這.......經理，有個事一直想給你說，露絲前幾天差點就完蛋了。”

窯姐兒也算會所的財富，當然平常也就算了，畢竟露絲不是啥大牌。

經理目光冰冷，輕輕揮了揮手，旁邊站立的打手立刻心領神會，上前嫻熟捂住嘴，宛如拖死狗般拖出門外。

殺倒不至於，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出人命，但狠狠教訓一段少不了。

薈萃會所可沒啥可怕的。

當然，主要結份善緣，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出了這麼個意外，眾人真真假假慷慨激昂怒罵，人渣呀，真沒人性，應該浸豬籠。

翠芳反而平靜下來。

到現在具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當人也有可能，紅燒乳鴿真的是她伺候過的某個客人，反正不管怎麼說，現實是真的。

她不懂太多，但明白價高者得的道理。

既然人家託付給自己了，那就把事做好，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如果換做正常生意人，赤/裸/裸競價大概多少有點心理負擔。

翠芳沒有，窯姐兒沒有臉這個東西。

幾輪報價下來，只剩三家最大的，分別都有出版社和戲院，也就說，兩個版權都要買。

價格，也到頂了，最後或許不願兩敗俱傷，給出的價格差不多，就看翠芳怎麼選。

翠芳語氣輕飄飄的：“我能加個條件嗎？”

三人齊點頭：“您請講。”

翠芳：“我可以演小燕子嗎？”

三人：“.......”

翠芳是抱着試探的想法，她喜歡演戲，反正三個人價格都一樣，看樣子已經到了最高。

拍戲劇不是兒戲，得需要角兒，女主還珠格格又怎能讓個窯姐來演？

當然這種話不能明說。

既然提了條件，直接拒絕怕是不行，於是接下來的場面又是一番競爭。

角色從戲份最少的宮女妃子開始一路攀升，最後，其中一家咬咬牙：版權給我，容嬤嬤給你演。

翠芳：“.......”

好像也行，戲份挺多的。

——

弄堂里，即使大師兄顧晨，也有點坐不住，認識的成年人就露絲一個，她要不行，真沒別的人選。

黑妞今晚特別興奮，滿屋子蹦躂，生怕錯過人回來，顧晨提出要去外面。

香兒爽快答應，搬了兩個小馬扎，娘倆一起坐門口看月亮。

這段時間裏，鴿子大人每天都會送來錢，手術費早就夠了，前天去過洋人開的醫院，只等再好好養一陣就能手術。

壓在心頭的大山去掉，日子好像都變甜了，這一切，都是寶貝兒子帶來的。

顧晨被師嬸不時看過來的溫柔眼神搞的心底發毛，生怕又要被抱過去一頓親，雖然是小孩子身體，就怕等回到宗門二師叔算賬。

好在沒多久，等的人來了。

香兒也看見了，眉頭輕皺，別過頭假裝沒看到。

翠芳如同夢遊，她現在眼裏幾乎看不進東西，直到聽見奶聲奶氣的阿姨聲。

弄堂的屋子勉強遮風擋雨，誰家放屁響點都能聽到，翠芳無數次聽到香兒兩口子為孩子的病唉聲嘆氣，她甚至最近從香兒身上，看到熟悉的感覺。

像極了她當時為女兒去煙花地的樣子。

香兒兩口子對她冷淡，她理解，換做自己，也會讓孩子遠離一個窯姐兒。

所以她不僅沒把這事放心上，反而有種淡淡的同病相憐，都是需要錢呀。

然而同樣的有心無力。

月光下，崽崽的眼睛又黑又亮，月光在他眼睛裏，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光。

“拿去給孩子看病吧。”翠芳輕輕捏了下崽崽的臉，不等拉着臉的香兒阻止，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不夠的話我再想想辦法。”

那是今晚買版權的那家提前支付的演出費。

沒錯，翠芳不懂裏面的道道，角色定下來非常直接問多少錢，然後提出預支。

這些是訂金，還有以後根據每場賣多少票有提成呢。

錢和人命比起來，永遠是後者，她知道，崽崽撐不了多久。

香兒驚呆了，愣愣看着手裏的錢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晨唇角揚起，沒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