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啊！（2）
周子明看着他的表情，不知為什麼，就能從他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一絲不快來。他心裏有點沒底，便問：“大師，你看她們三個怎麼回事？剛才好像被那隻狐狸給嚇昏了……”
“不是嚇昏。”問星河說，“她們是中毒了。”
周子明大驚：“中毒？怎麼會中毒呢？難道——大師，她們是被蛇咬了嗎？”
問星河翻了一下正檢查的女隊員的身體，掀開了她腰部的衣服，在其他隊員還沒來得及提出反對意見之前，指着她的腰脊說：“看這裏。”
在他所指的地方，不知被什麼戳出了一個指尖大小的黑色洞口，黏膩的黑色液體彷彿一條軟體的黑色爬蟲，從傷口中慢慢蠕動出來。
他又翻開另外兩名女隊員的身體。另一個也和前面這位一樣，腰椎處有黑色的洞和黑色的液體。劉也晴的腰椎上雖然也有個洞，但黑色的液體卻很少，只有一絲如細線般的黑色，混雜在紅色的血液里慢慢地往下淌。
王通和另一個攝影師立刻舉着攝像機湊近了拍起來。
趙飛躍和大家一起擠着看熱鬧，誰想轉眼看見兩台攝像機正在朝着那個突然出現的道士拍來拍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要說他其實也是個小網紅了，自己拍的各種旅遊視頻在小視頻網站上頗受歡迎。這次這個特別有名的旅遊網站邀請他在網站主打的旅遊節目中出鏡，他雖然很傲嬌地拿捏了一下，但其實心裏是很高興的。可來了以後才知道，這個所謂的攝製組和他自己的草台班子差不多，除了居然擁有兩名攝影師，以至於看起來特別高大上之外，其他的成員都是身兼多職，化妝師要跟着一起抬東西，連道具師兼任台本編劇，連導演都承擔了好幾種工作的那種。
這個倒霉的攝製組都這樣簡陋了，居然還同時另外請了三位網紅，搶了他的出鏡機會不說，現在連個突然出現的道士都比他搶鏡！這是什麼道理！
想想就更生氣的趙飛躍一步踏進了攝像機的範圍里，裝作無意地擋住了那個道士的鏡頭，一把抓住了那隻昏迷的狐狸嘴。
“這隻狐狸還是個殘疾呢，居然沒有耳朵。哎，你們看，它的嘴居然是黑色的——不對，它的嘴不是本來就黑的，它這是沾了什麼東西啊！好噁心！”他就是看狐狸嘴裏好像有黑色的東西蠕動，結果一拉開那張長嘴，一股黑色的液體就跟着涌了出來，差點兒落在他的腳上。他跳起來就是一腳，把狐狸踢得遠遠的。
周子明卻想得很多。他確信自己剛才聽到了吸溜吸溜的聲音，如果這隻狐狸剛才並不是在吸口水的話，難道是在幫劉也晴吸毒？否則，怎麼解釋她身上的黑色液體明顯比其他兩個人的少呢？
他立時衝過去將昏迷不醒的狐狸抱在懷裏，沖趙飛躍怒道：“你這是幹什麼！你這麼踢會踢死它的知不知道！”
趙飛躍冷笑道：“哎喲，剛才你用保溫杯打它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當時不知道……”他怎麼知道這隻狐狸是在給劉也晴吸毒？看見野生動物在昏迷的隊友身上這樣那樣，首先想到的難道不是“要保護隊友不被野生動物危害”嗎？
另一個小個兒網紅張丹陽眼饞地看着攝影機又分出一台來對着趙飛躍，趕緊也上前一步道：“哎哎，周導，你這麼抱着那隻狐狸會不會有點不安全，那三個女隊員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咬成那樣的？不會是這隻狐狸吧？”
“不會。”周子明果斷道，“它的牙不是那樣的。”
至於問星河……他的直播間裏瞬間又擠入了好幾百人，加起來快上千人了，在趙飛躍那一腳踢出去的時候，所有的觀眾都怒了。
【卧槽播主快揍他！毛吉拉那麼可愛！怎麼可以踹毛吉拉！】
【毛個屁的吉拉啊！正確的讀音是*****……】
【傻了吧！不會用龐湃星的官方語言，就別想輸入人家的種族名。】
【大家別歪樓啊！現在是這個地球人太壞了啊！那個毛吉拉很無辜的好吧！我隔着星海都能看出來，毛吉拉剛才肯定是幫那個地球人吸出毒素了。根據剛才探查的數據可以看得出來，另外兩個人的中毒情況挺重的，說不定會癱瘓呢，只有這個地球人沒事。】
【怎麼還要叫毛吉拉！聽起來就讓人暴躁！】
【不想聽就把交流轉換成文字啊，誰要你聽！】
【……】
無限車軲轆。
問星河忍無可忍，開口重重道：“狐狸！”
不管是直播間還是這個淺洞裏，大家都靜了一下。
“什麼？”
【播主在說啥？】
“這是只狐狸。”問星河說話的同時，直播間的子屏幕中開始介紹地球狐狸的種群和類別。“而這個洞，明顯是個可以鑽洞的東西造成的。這隻狐狸救了這個……人，是他吸走了她身上的毒，否則她這個傷口裏不該只有這麼點毒素。”差點一禿嚕嘴就把“地球人”給說出來了。
其他的地球人都安靜了。他說得有理有據，大家實在沒話反駁。
趙飛躍看鏡頭又對準了問星河，心中不忿，嘟囔道：“這話說的，好像這隻狐狸通人性似的。”
子屏幕里開始閃現各種3D版地球狐狸，從赤道到北極的品種一樣不缺。
【啊啊啊啊啊北極狐好可愛好英俊好美麗！媽媽我要嫁給他！】
【噗……這個耳廓狐除了多了一雙挺招風的耳朵之外，好像真的沒什麼差別啊。】
【等等，居然還有相似詞條的解釋。這是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播主你說錯了，毛吉拉不像狐狸，像黃鼠狼啊！這個叫黃鼠狼的玩意還會放臭屁呢！】
【都說了人家種族名不該翻譯成毛吉拉……】
【哈哈哈哈哈哈上面要嫁給狐狸的妹子還好嗎？】
【你們懂個屁！有味道的才是真漢子！】
【毛絨控幸福地溺死在黃鼠狼的毛毛里～～播主給我黃鼠狼！我給你打賞打賞！】尾巴上跟了兩朵小花花。
【這個地球人真是不懂事，這個毛吉拉……好吧，播主你說的對，我不能引戰，就叫狐狸好了，考據黨煩死人。這位狐狸豈止是通人性啊？人家可是星盟智商最高的種族，雖然他們四體不勤，懶得出奇，但人家的腦子是真的好使啊。】
【沒錯沒錯，我以前有個毛……嗯，狐狸同學，和他同班十二年的感覺是……我要自己的腦袋有何用？我想把他的腦子直接移植到我腦袋上。】
【想移植+1。】
之後就是一大片的移植排隊。
問星河垂下眼睛，沒有管那些談得熱鬧的消息條。他的腦中在再次劃過狐狸逃脫的軌跡。
狐狸沒有躲避，而是從傳送點直接跳出……或者是被驅趕出來，幾次跳躍後進入了這個淺洞。可是羅生藤只是給那三個女隊員下了毒，卻沒有繼續追殺狐狸。
羅生藤，身材有大有小，攻擊範圍最多五十米，可以化作任何形狀，可以追擊任何敵人，不怕任何非科技攻擊，而且……
智能很低。
而周圍五十米內，不，三千米內，並沒有大型植物的蹤跡。羅生藤只會盤踞在食物身邊，絕對沒有“我躲起來等着危險過去再吃”，或者“我今天就想吃這種口味，其他口味我碰都不碰”的概念。
所以，羅生藤就在這附近。
山壁突然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一條細線蛇般的藤蔓從看起來什麼也沒有的山壁上探了出來，猛地向距離最近的王通扎去。
那條藤蔓實在太細太細了，問星河這個身體要不是有地球人百倍五感，大概連一丁點兒聲音都聽不到，更看不到那東西的影子。
所幸，他並沒有把自己調成純粹的地球人。
在聽到異響的同時他就看向了那個方向，在那條藤蔓即將觸到王通之前，腕上運勁一甩，就甩出了一個扁平平、黃澄澄、圓滾滾的東西。
那東西帶着凌厲的呼嘯飛了出去，堪堪擦過王通的臉，不僅將那個細細的東西直接斬斷，而且繼續不依不饒去勢不減，竟有大半都被深深嵌入了山壁之中，上面的指針也一同深深嵌入，僅剩在外面的部分垂死掙扎般地晃了兩晃。
被罡風擦過面頰的王通覺得自己的臉皮都差點被掀掉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說好的武俠電視劇里的內功都是騙人的呢？他們怎麼就運氣這麼好見到了一個武林高手！活的！真實的！就在眼前！
但是問星河並沒有等待他們的驚訝與讚美，他將那個據說叫羅盤但他完全不知該有什麼用的玩意扔出去之後就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可東西扔都扔了，他也沒本事再收回來，只得高呼一聲：“所有人都出去！出去！”
他喊得聲嘶力竭，大家儘管都沉浸在剛才他所露的那一手上，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接收他的命令。這個洞淺得僅有兩三米深，卻讓他們的撤離變得更加容易，幾乎只幾秒之內，連扛着沉重攝像機的兩個人也奔了出來。
而在最後一個人離開的同時，那幾個淺淺的“山洞”都開始蠕動起來，整個小山包都開始逐漸變形，彷彿有某種軟體動物正在醒來，並將自己從山包上剝離。一個說不清楚是什麼形狀的影子慢慢地籠罩了夜空，露出了猙獰的面目，無數的觸手從山壁上分離開來，揮舞着露出恐嚇的模樣。
不幸的是，雖然沒耳朵的狐狸在周子明懷裏一起被抱了出來，但三名女隊員並沒有清醒，所有人在撤離的時候都沒有第一時間想起她們。等想起來的時候，她們的身影已經被淹沒在觸手的海洋之中。
周子明見到這情形，當時就急了。他隨手把狐狸放到旁邊的草叢裏，就要往裏沖。
問星河肯定不能讓他進去送菜，一把拽住他，往後一推，他連一丁點反抗都做不出來，就順順噹噹和狐狸躺到了一起。
“不要礙事。”問星河說。
“那怎麼行！”周子明激動地說，“我是這次拍攝任務的主要組織者，對每位隊員的安危都是有責任的！”
“你去就是送菜啊。”問星河不解地說，“你是他們的上級嗎？還是他們的親戚啊？”
周子明：“……都不是！”
他懶得說了，直接又想沖。
再度被問星河拉住。
問星河很困惑，在星盟，他們只需要按照規矩等待救援就可以了，負責，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麼責任歸屬的上下級關係，也不是親代和子代，負什麼責？
周子明簡直要對着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道長跪了：“可是如果我放任他們在這裏死了，我一生都要背負這個精神負擔啊！”
問星河不理解為什麼這樣的事情也會造成精神負擔。
兩個毫無關係的人，就因為一起出門，就要對對方負責任。
負不了責任，就要有精神負擔。
地球人真奇怪。
直播間正在爆炸中。
【瓦擦！瓦擦！瓦擦！這特么是誰審核的節目！我還沒看清那那姑娘的種族，她的生殖系統就先露了個滿屏啊！這姑娘怎麼一點不矜持呢！太過分了啊播主！】
【樓上新來的吧？你矽基碳基還是無基的啊？對植物的生殖系統都有反應？】
【我是來看毛茸茸的狐狸的！我不看植物生殖器！天哪！智能系統快屏蔽！屏蔽！】
【植性戀表示很開心，已錄屏。】
【樓上你們都有病嗎？這是羅生藤正在張嘴準備吃人啊！天啊啊啊啊啊好可怕！快斷網！智能管家救命啊——】
好不容易升起來的觀眾飛速地又掉了下去，但在這個時候問星河已經沒有時間再去計較那個了，他看着眼前正在蘇醒的巨大羅生藤，心裏卻只愁個不停。
這是生物入侵吧？無智能的普通植物啊，應該不算偷渡客吧？應該不在他的工作範圍里吧？他現在該怎麼辦呢？不是工作範圍內的東西，他如果不管，轉身就逃走的話，會不會被記過呢？
……嗯，就算不會被記過，也會被觀眾罵死吧。
他翻了翻身上的明黃布包。這是星盟的舊科技，有空間功能，外面看起來扁扁平平，裏面能裝很多東西。不過因為要求外部容器過大，現在早已被棄用，要不是因為這個實在便宜得不行，他也是絕對不可能買它的。
布包里當然是有武器的，各種符合地球使用條件的武器。但是在一群地球人灼灼的目光圍觀下使用，那肯定是不合規定的。
問星河愁得人造身體上的頭髮都要掉了，但羅生藤哪裏管那些，它被嵌入體內的羅盤激怒，張牙舞爪地甩了一會兒枝條，便開始了無差別狂亂攻擊。
那群地球人驚叫着抱頭鼠竄，但鋪天蓋地的枝條哪裏是逃跑就能跑得掉的，你剛剛躲過一個，緊接着有另外百八十個還在等你。這漫山遍野的枝條如斯恐怖，僅僅是看一眼，就能成為你餘生中所有噩夢的素材。
趙飛躍這會兒早就已經忘了什麼拍攝什麼出名什麼網紅之類的閑事，扯着如同小姑娘一般的尖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但此時的月光已經大部分都被那個怪物給擋住了，他們在一片陰影中奔逃，本來就對周圍的情況不太熟悉，這會兒更是跟沒頭的蒼蠅一樣，他剛剛跑出去幾步，就被什麼東西給狠狠絆了一跤，緊接着就被什麼東西拉住了腳踝，強行往後面扯去。
趙飛躍尖叫的聲音再次高了八度，卻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而是和其他被捆起來的難友們的尖叫聲混在了一起，各種難聽到變了音的恐懼嘶叫混雜在一起，令人心中更加驚慌恐怖。
他的身體被高高地吊起來，好幾個人也同樣被高高吊起，就像童話里吊著屍骨的食人樹。然後他感覺到自己正被挪向之前應該是山洞的地方。
陰森的天幕之下，無數的觸手（其實是枝條）之間，裂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口狀物，裏面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味道。
再沒有比此刻更讓他感覺到無邊恐懼的了。
趙飛躍掙扎、哭罵、用盡全力尖聲叫喊，使勁搖晃着自己的身體，但他的兩隻腳被牢牢地捆住，堅定不移地向那個洞口被喂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