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要出門一趟，晚飯做了天婦羅。”山崎光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你要是不喜歡，也可以出去吃。”

“今天為什麼這麼大方？”山崎榮子接過錢，夾在指間晃了兩下。

見中原中也還沒離開，她開心地建議道：“中也今天和我一起吃晚飯吧，飯後我們再吃冰棒。”

山崎光替她理了理衣領，假裝抱怨：“中也中也，你一天到晚掛在嘴邊都是中也。你哪天不提中也，我們家就要發大財。”

中原中也一怔，這話落進他的耳朵里，自動過濾了后一句，只留了前一句。

——中也中也，你一天到晚掛在嘴邊都是中也。

原來山崎榮子每天都把他掛在嘴邊，中原中也抬眸瞄了她一眼，視線快撞上時，又移開了。

山崎榮子對前一句話不以為意，她的重心放在了第二句話，反駁道：“那我明天一天都不提中也，我們家不發大財怎麼說？把你賣了換錢嗎？”

“我可不值錢。”山崎光懶得和她爭論下去，拍拍她的頭出了門。

剩下兩人留在原地，一個眉頭緊鎖，一個耳根泛紅。

“不太對勁。”山崎榮子盯着山崎光離開的方向搖搖頭。

“什麼不對勁？”中原中也拿起面前的冰牛奶，偷偷用瓶身冰自己發燙的耳朵。

“他換了香水，還系了領帶，今天錢包里的錢比平時放的多出一倍。”剛才山崎光打開錢包時，山崎榮子就看到裏面的鈔票塞得鼓鼓的，透明夾層里還多了一張照片。

但他合得太快，她匆匆一瞥里，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是個女人。

“我哥談戀愛了。”山崎榮子得出這個結論，又十分不滿，“他居然沒和我彙報。”

中原中也換了只耳朵冰，“他比你大，怎麼要和你彙報？你以後和他彙報還差不多。”

“我得去訪訪，我們家這個條件，人家能看上嗎？”山崎榮子有些擔憂，“我哥會不會把自己包裝成高富帥，欺騙人家感情？”

“不…不會這麼渣吧。”中原中也不是很確定。

“算了，先吃晚飯吧。”

山崎榮子肚子餓了，決定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解決今天的晚飯。

山崎家只有兄妹兩人，住宅面積不大，大的是庭院。

晚飯也是在庭院裏吃的。

山崎光廚藝很好，做出來的菜也十分養眼，但永遠讓人吃不飽，藕圓子一人一顆，炸蝦天婦羅一人一個，連米飯和蘑菇湯都是一人一小份，猶如餵雞。

中原中也從來沒在他家吃飽過。

今天山崎光破天荒做了很多紅葉天婦羅，堆了滿滿兩盤。

山崎榮子的表情就更深沉了。

“我們家從來沒吃過紅葉天婦羅。”她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裏的精緻炸物，“還這麼多，中也，要蘸紅葉糖漿嗎？雙重的碳水，雙重的快樂。”

“我去拿吧。”中原中也起身去廚房拿糖漿，在屋子裏朝外問道，“哪一瓶是紅葉糖漿？”

“右邊架子上，正數第三瓶。”山崎榮子繼續戳着天婦羅，戳出清脆的聲響，就像是秋天踩在落葉上發出的聲音。

中原中也拎着一個瓶子出來了，他將瓶子裏的東西倒在瓷碟里，聞了一下味道，緊繃的表情才慢慢鬆開。

“我說，你們家的調料瓶能正常一點嗎？”中原中也指着盛放紅葉糖漿的瓶子說。

請問有誰家會用洗衣液的瓶子裝糖漿？

不止是這樣。

鹽罐子裏裝的是老鼠藥，老鼠藥瓶子裏是胡椒粉，水龍頭往左邊擰出來的是硫酸，右邊擰才是水。

手裏的筷子這一頭是筷子，另一頭拽下來，就會流齣劇毒液體。

中原中也甚至覺得，如果他們現在吃飯的桌子突然發生爆炸，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習慣就好。”山崎榮子蘸着糖漿吃天婦羅，心情又被滋潤得甜蜜起來，“東西換位置前，我哥都會告訴我的。”

“萬一你沒記住怎麼辦？”

“……我盡量記住。”她擱下筷子，面帶柔和的笑意，一副沉浸在回憶里的口吻，“但也正因為東西亂放，小羊們跑來我家裏闖禍，我才認識了中也啊。”

一句話，將中原中也的思緒勾回了三年前。

那時候他已經是羊的首領了。

手底下的羊成員從來不聽話，到處亂跑闖禍，但他總是無怨無悔地保護他們。

那次是羊組織的白瀨和調月，結伴跑到山崎家偷東西。白瀨見到山崎家窗台上的兩瓶82年的拉菲紅酒，當成了真品，攛掇調月當場就打開喝了。

他們第一次喝紅酒，心想紅酒的味道這麼奇怪嗎，但因為聽說82年的拉菲紅酒名貴，還是堅持一人灌了大半瓶。

兩人回去之後，牛逼還沒吹完，就堅持不住，把肚子裏82年的拉菲紅酒全吐了，中原中也以為他們是吐血，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后發現那是紅墨水。

白瀨和調月把紅墨水當拉菲喝了，被其他人笑話了一通。兩人丟了面子，乾脆扯謊說自己被人騙了，慫恿中原中也去為他們報仇。

十歲的中原中也一點也忍受不了同伴被愚弄，二話不說就去尋仇了，一腳踢碎了山崎家的大門。

山崎光正在庭院裏澆花，中原中也衝進來找他算賬時，不小心踩到了幾棵草，他瞬間就被激怒了。

中原中也自認為異能力和體術比面前這個纖細艷麗的男子強，但對方壓根不用這兩樣，直接用毒放倒了他。

“山崎榮子，把他背去附近的海里，沉了。”山崎光說完就心疼地去搶救他的花花草草。

“好。”

中原中也的身體不能動，視線投在了空中，夜色深沉，然後他看到了一張少女的面孔，闖進了夜幕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山崎榮子，黑頭髮黑眼睛，睫毛濃密。

山崎榮子背他去投海，一路上他都想用異能力壓她，但山崎光的毒太厲害了，他一點力氣也沒有，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那兩位夥伴，把我哥的紅墨水當成紅酒喝了。”在路上，山崎榮子很耐心地跟他解釋事情的經過，“我家這麼窮，真沒什麼能偷的。對了，他們下次能不能把我數學作業偷掉啊？……你們上學嗎，怎麼看上去好像很閑的樣子？”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中原中也哼了一聲，不想理她。

“我哥做的粽子糖，裏麵包了松子仁，味道還不錯，嘗嘗吧。”

山崎榮子從兜里掏出了兩顆糖，自己吃了一顆，又把另一顆塞進了中原中也的嘴裏。

中原中也不能動，也無法張嘴，她在塞糖時抵到了他的牙，就一直往裏面推。

糖抵着門牙，力道大到要把他的牙推碎，中原中也狂想吐槽——就不能把他的嘴捏開一點嗎？

最終那顆糖還是被放在了他的嘴裏，在上嘴唇和門牙的夾層里。

“前面就是大海了。”

中原中也開始有點緊張了，以為山崎榮子要沉屍了，那顆聊表善意的粽子糖，或許是叫他吃飽了好上路的意思。

但山崎榮子只是放下他，將他擺成乖乖坐好的坐姿，然後坐在他旁邊面朝大海。

“今晚是英仙座流星雨會路過這裏的時間。原本我哥叫我在家補作業，不准我出門，托你的福，我現在可以看到它們了。”

中原中也不知道什麼是英仙座，在此之前也從未看過流星雨。

他被迫坐着和她一起等，然後他看到一顆一顆的光源，從夜空中輕巧又迅疾地滑過，再以一種縱情恣意的姿勢投入海中。

那晚的流星太密集了，照得身邊少女柔美的面頰始終是明媚的。

中原中也恢復了知覺，正猶豫着要不要打暈她，她卻轉過臉，朝他柔柔一笑。

“好看吧。”

剛好一顆近處的流星從她頭頂滑過，揮出的光芒襯得她嘴角的笑意更加熱烈鮮活。

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他沒出手，繼續保持着她給他擺好的坐姿看流星，只咔擦一聲咬碎了嘴裏的粽子糖，甜的。

“都是小孩，講和好不好？”

那晚兩人在海邊的流星雨謝幕後，達成了和解。

後來的三年裏，他們成了交情不錯的朋友，翻過同一本漫畫書，一起又在海邊等過流星雨，穿着浴衣看煙火。在夏夜的晚上捉螢火蟲，塞進蛋殼裏，做成一隻天然的燈籠。

在冬天堆起一個大雪人，等到太陽出來，看它在陽光下晶瑩的融化。

還等過曇花一現。月光投入天井，架子上的曇花醒來，肆意綻放，卻很快就結束了花期。

她喜歡看所有一閃而過的美麗和希望。

“我吃飽了。”

中原中也的回憶被山崎榮子擱下筷子的聲音打斷，他也吃的差不多了。

紅葉天婦羅雖然味道鮮美，但吃太多就膩了。

山崎榮子蹦蹦跳跳去冰箱裏翻冰棒，她自己拿了一根雪糕，又給中原中也拿了一根赤豆冰棍。

兩人吃着冰棒出了門，老街的路燈已經亮了。

“我要找我哥。”山崎榮子咬着雪糕說。

“嗯。”

“我想看看和他約會的女人長什麼樣，他有沒有臭不要臉假裝自己是高富帥？”山崎榮子忽然停下了腳步，神神秘秘地問道，“你說，他們會不會接吻？”

中原中也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她唇角沾着的奶油漬上。以至於他聽到她話里的接吻，腦海中下意識的想法，竟然是就這麼吻下去的感覺一定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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