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邵振邦的婚姻大事
邵興旺的父親邵振邦三十歲了。在鄉下,他已被劃歸大齡青年組。
找不到合適對象,沒有其它特別的原因,只因家裏太窮。
鄉里的王媒婆給邵振邦做媒,不是外地的女子,就是山裏的女子,要麼就是死了男人帶着孩子的寡婦。
邵振邦倒是沒有地域歧視的想法,可這幾個女子,長得實在難看。
邵振邦說,寧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娶一個丑婆娘回家。邵振邦還說,看見那長得扭曲的臉,他晚上睡覺會做噩夢。
邵振邦不着急,其實着急也沒用。
當地的好姑娘,誰會嫁一個成分不好,窮得“鈴兒”響叮噹的人。
即便邵振邦長得帥氣,長得帥氣又能怎樣?帥氣又不能當飯吃。
在那個人與人一見面,就問:“你吃了沒?”的餓死鬼年代,像他這樣的大齡青年,邵家棚村還有好幾個呢。
一天,鄉里的王媒婆又來家,給邵振邦做媒。
邵振邦剛從地里幹活過來,光着膀子在院子裏洗頭。滿頭的泡沫還在頭上,王媒婆推門進來:“振邦!”
邵振邦滿臉的泡沫,眯着眼睛問:“誰呀?”
王媒婆:“王姨!咋幾天沒見就聽不出來我的聲音了?”
邵振邦一聽是王媒婆,便笑着解釋道:“肥皂沫把耳朵糊住了。王姨快屋裏坐。”
倆人正說著,邵興旺的母親邵劉氏從屋裏出來,說:“嗯呀!我一清早就聽見喜鵲在窗口叫,我想今天有喜事,果然有喜事。”
王媒婆說:“被你一下子說中了,真是大喜事。”
邵劉氏問:“關於振邦的?”
邵劉氏說:“猜對啦!”
邵劉氏急切地問:“啥情況?”
王媒婆說:“劉家場劉尚臣的獨生女。”
邵劉氏說:“我認識那姑娘,她爸我也認識,那劉尚臣不是要給她的閨女找個上門女婿嗎?”
王媒婆說:“別聽他吹牛,還上門女婿呢,一個跛子,嫁都嫁不出去,誰願意到他家當上門女婿。”
邵振邦洗完了頭,正在用毛巾擦臉。
聽說是個跛子,邵振邦的頭搖得像只撥浪鼓,說:“啊,是個跛子?”
王媒婆說:“這姑娘,就這一個缺點,其它的沒得挑。模樣那是一等一的俊俏。你要是見着本人,我保證你喜歡。”
邵振邦說:“不不不,王姨,還是算了吧。”
邵劉氏也說:“就是呀,我們振邦的模樣也不賴呀。給娃娶個腳有殘疾的媳婦,我這給他死去的爹也不好交代啊!”
王媒婆興沖沖地來,本想着約兩個人見上一面,即便成不了,至少劉家答應給的30塊酬謝錢少不了。如果成了,兩家的酬謝錢都能賺到手。
一般情況下,鄉下的媒婆只收取男方家的錢,可劉雲朵是個殘疾人,劉尚臣想讓自己的閨女嫁個好人家,自己必須得下點本錢。
可邵興旺連姑娘的面都沒見,就一口回絕了王媒婆的一番美意。
與母親邵劉氏一起送媒婆出家門。王媒婆剛一轉身,邵振邦就把憋在嘴裏的濃痰,朝王媒婆離去的方向,鉚足了勁,吐了出去。
邵振邦說,他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濃痰噴射出去的距離足足有兩丈遠。
邵振邦轉過頭,正要回家,身後的棗樹旁卻站着一個姑娘。
姑娘明眸皓齒,嘴角含笑,正躲在樹的後面看着邵振邦。
兩個人的目光突然就交織在了一起。
姑娘看小伙兒,小伙兒看姑娘。
邵振邦熱辣辣的目光,令姑娘頷首低眉,臉頰緋紅。
姑娘有些不適,便去撿地上的紅棗兒。
邵振邦走過來,抱着棗樹用力搖晃。
熟透的棗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姑娘頭也不抬,只顧撿。
邵振邦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她撿。
姑娘把撿起的棗兒裝進上衣口袋,又在地上拾了一把新棗遞給邵振邦。
“給你。”姑娘說。
“你拿着,這樹上多着呢。”邵振邦說。
“你嘗一顆,很甜。”姑娘說。
“謝謝。”邵振邦從姑娘的手心捏了一顆,放到嘴裏。
邵振邦抱着樹,用力搖晃,樹上又噼里啪啦地掉落了十幾顆紅棗。
撿起樹下的棗子,邵振邦遞給姑娘說:“給你,裝褲兜,回家吃。”
“謝謝!”姑娘說。
“不客氣。”邵振邦說。
“我走了。”姑娘說。
“再見!”
“再見!”
姑娘轉過身,邵振邦才發現,這是個腳有殘疾的姑娘。
邵振邦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就在路口拐彎處,姑娘扭過頭來,朝邵振邦甜甜地笑了一下。
這張迷人的笑臉,讓邵振邦感受到了從沒感受到的女人特有的嫵媚,即便這是一個腳有殘疾的姑娘。
這姑娘從哪兒來,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村裡?誰家新娶的媳婦?最近村裡沒人結婚呀,這難道是王媒婆給我介紹的對象?
邵振邦正納悶着,遠遠地看見王媒婆又轉身回來,後面跟着剛才一跛一瘸的姑娘。
“我把東西落你家了。”
沒等邵振邦張口,王媒婆推開站在門口的他,急急忙忙朝屋裏走去。
東找西找,王媒婆終於在房檐下,找到了那塊灰色的手絹,打開,裏面包裹的十元紙幣還在。
邵振邦再一次仔細打量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姑娘。
身材窈窕,眉眼帶笑,粉粉的臉蛋,像三月的桃花。
上身穿着白底蘭花對襟夾襖,下身穿着藍色條絨喇叭褲,腦後梳着一條結實的麻花辮,辮子的末端用同樣白底蘭花的布條打着蝴蝶結,是鄉村裡少有的俊俏姑娘。
真是無可挑剔,求之不得。
可惜,是個跛子,是個不能下地勞動的殘疾人,娶了她,得一輩子養着她。
邵振邦本打算靠自己勤勞的雙手,擺脫眼前的貧困,真要是娶她回家,不是給自己的苦日子,再添一口黃連嗎?
邵振邦的內心充滿了矛盾。
自卑的人更好面子。
但他並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腳有殘疾的姑娘,不但能下地勞動,干起活來,甚至比那些手腳健全的人還要出色。
人真的不可貌相!
“我要娶的是個能跟我下地勞動的女人,不是個一個啥也不會,需要人伺候的跛子。長得好看又怎樣,在農村,長得再好看,也得下地勞動,這跛子能勞動嗎?”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王媒婆臨走時,撂下的這句話,讓一家人犯了難。
不小了,再拖下去,你真的要打一輩子光棍嗎?
打一輩子光棍,有什麼了不起。
想法歸想法,但殘酷的現實,常常把邵振邦的臉打得“怕怕”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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