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你沒病啊？
還記得，阿娘死的時候，拉着她的手滿眼哀憐，那種悲憫的眼神她到死都不曾忘記。
阿娘說：“寧兒，娘這輩子對不起你。可你投胎在王孫家，便註定凡事不能縱容自己的心意，一輩子被束縛着，一輩子都得如屢薄冰身不由己。只盼，下輩子你能生在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完一生也罷，都比萬事不由己要強……”
自北原一戰後，她幾乎一步登天。那時，她才懂得了王叔之前說過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是何意義。
萬千將士的生命擔在肩上，百姓的信任擔在肩上，那時，她仍不覺得苦，可如今死過一回，再去回首過往，竟覺得被壓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寧兒，下輩子，千萬記得為自己活。
指尖微微一顫，褚寧聽到屋外似乎有談話聲，想睜眼卻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腳步聲漸近，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她動了動手腕。
進來的人眼尖，陰鬱了幾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絲驚喜，當即加快腳步朝床榻走了過去。可當湊近一看，頓時眼神又暗淡了下來。
還是沒醒。
叢武於心不忍，安慰道：“公子切莫心急，大小姐這些日子除了昏迷不醒並未有其他異常，想來不會有什麼大事。明日一早，我再去打聽打聽塢衡長老的消息。”
江白彥點了點頭：“你也奔波一天，早些休息吧。”
“公子也早些睡吧，我聽叢文說這幾天您都沒怎麼合眼。別等大小姐醒了，你又倒下了。”
江白彥身心疲憊，無力地點點頭，待叢武離開后沒多久也退出了房間，在隔壁歇着了。
翌日一早，陸琛便來了。
他來不來不要緊，但他帶來的人，卻令江白彥主從三人皆是一愣。
“塢衡前輩？”
一身玄衣的陸琛身後，跟了個鬚髮花白的六旬老者，看着瘦骨嶙峋風一吹都能倒的模樣，拄着一支虯木拐杖，渾身上下掛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布袋——這不正是江白彥要找的塢衡是誰？
塢衡捋了一把山羊須，朝江白彥拱了拱手：“小將軍。”
江白彥在他和一臉坦然的陸琛之間來回看了一眼，神情複雜：“此前我託人苦尋前輩無果，今日陸公子便將人帶來了。”
陸琛此時才開口道：“方才我在門口遇到這位老前輩，見他似要尋人，便帶進來了。”
話鋒一轉，陸琛恭恭敬敬朝塢衡行了一禮：“不曾想前輩竟是名滿天下的塢衡長老，請恕在下眼拙，方才在外頭竟沒認出來。”
原來不是陸琛找來的……聞言，江白彥莫名地鬆了口氣。
塢衡被一群晚輩圍着，竟有些不自在。
便朝陸琛擺了擺手，示意他無需太多禮節，轉而拉着江白彥的手腕一陣尋脈：“你沒病啊？”
“……”江白彥啞然。
身後叢文從武兄弟倒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心解釋道：“塢衡長老，公子他沒事兒，這一次找您來，是想請您替一位姑娘看診。”
“姑娘？”塢衡狐疑地瞥了江白彥一眼，“哪家的姑娘？”
陸琛也忍不住朝他看去。陸琛雖知道了江白彥的身份，但他護着的那位姑娘卻還不知道是誰。
關於江白彥，他也僅僅只是知道這位江小公子是江老將軍的後人，與萬寶樓有些許關係；其他的，大多是關於江白彥在北原的傳言，所以了解並不是太多，更別提是他身邊的人了。
這一次，也只是聽從父親的安排來接應江白彥一行，至於這幾人來此是何目的，他並不是很清楚。眼下見江白彥為了替那位姑娘診治，竟是請來了葯谷傳人塢衡前輩，着實令他大吃一驚。
江白彥抿了抿唇，才道：“一個朋友而已，前輩先看看再說！叢文，你帶前輩過去。”
待二人走遠，江白彥才看向還站在原地的陸琛，禮貌開口道：“不知陸公子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陸琛笑着收回視線，變戲法般掏出一封請柬給他。鎏金的請柬上刻着一枚小小的陸家家徽，低調內斂。
“過兩日家父壽宴，碰巧少將軍來了，不如去府上坐坐。這兩日家父時常提及少將軍，但因瑣事繁多抽不開身，只能盼着壽宴時再與少將軍見上一見。”
江白彥接過請柬，旋即展開看了一眼——陸家家主五十大壽，就在兩日後。
“聽說商老堡主近兩日也會在堡中舉辦盛典，如此湊巧？”
陸琛輕笑：“將此請柬送給少將軍，並非是想以此相挾。屆時少將軍若是想去商家堡內做客，陸家也絕不會從中作梗。”
江白彥意有所指道：“聽聞商家堡與陸家向來和睦親善，怎麼我如今瞧見的，與傳聞有些不一樣？”
陸琛還是笑了笑：“想來少將軍已經聽說過了，商老堡主認了個私生子。”
“私生子罷了，陸公子堂堂陸家接班人，還會怕他不成？”
聞言，陸琛嘁了一聲，語氣嘲諷：“他在陸家時我便看不上他，難不成會因他認了個新爹就高看他一眼？一條陸家不屑要的狗而已，便是換了個新身份，也還是條只會搖尾乞憐的狗。”
提到商晉，陸琛便失了往常的風度，神色晦暗不明。
“……”短短几句話，竟教他聽出了一段恩怨情仇，江白彥有些咋舌。
但別人家的私事他也不便過問，索性便轉移了話題：“晚輩也許久不曾見過陸老爺子了，此番前來又得老爺子照拂，自然是要前去拜會一番的。屆時，定當前往。”
“那我便與父親在陸家恭候少將軍大駕。”說罷，陸琛也不再逗留，轉身與他告辭，“少將軍有事要處理，在下便不叨擾了，告辭。”
“不送。”
目送陸琛離開后，江白彥才帶着從武匆匆趕往後院。
一路上，叢武幾番欲言又止。方才陸琛的一段話着實令他血液翻騰，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了起來。
江白彥早就看出他一臉的好奇，當即白了他一眼：“好奇害死貓，我勸你還是不要招惹陸琛，此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