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棄嬰
沉默，死寂的沉默。
捂住左肩的西門羽氣若遊絲地盯着滿臉疑惑的許文俊看，許文俊現在停手不代表他真的不殺自己，自己賭得這麼大，也許下一刻就沒了性命呢。
許文俊手中長劍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疑惑地看看西門羽，又看向凄苦的李婉兒。
西門羽沒有武功，自己要取他性命簡直是易如反掌。
面色凄苦的李婉兒看着面色蒼白卻倔強地站在許文俊面前的西門羽，心中湧起一陣無能為力的悲傷。
張之玹死的時候，她以為是意外。
雖然也是十分悲傷的，但到底可以用意外來說服自己，生活還是可以繼續。
田榮之死，她更多的是感覺到憤怒已經對田婆婆的同情。
而西門羽，他若因自己而死......他不能死的啊。
從最初兩人相互算計相互防備身子互相暗下殺招，李婉兒沒想過這個同樣聲名狼藉的男人，會讓自己這樣難受。
他本該過着自己逍遙自在的浪蕩生活，就因為在李家大門上按了一個手印，從此他的命運也改變了。
自己的一生被許文俊改變了，西門羽的一生何嘗不是被自己改變了？
其實，他真不算壞人，甚至算得上是個有些個性的好人。
怎樣才能救他？
三個人在沉默中對峙着，互相觀望着。
表面上看起來，許文俊佔據了絕對的上風，畢竟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取西門羽的性命，更可以將李婉兒強行擄走。
只要他想，西門府無人可以阻攔他。
可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優勢，皺着眉頭考慮西門羽所說的話。
終於，他似乎想明白關鍵點在李婉兒這裏，“婉兒，若是我不殺他，你跟着我走......”
李婉兒看西門羽搖搖欲墜的樣子，快速截斷許文俊的話，“我願意，我們走。”
西門羽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這笑容讓許文俊很不高興，卻一點不想殺了他。
“婉兒，若是我不殺他......若是我不逼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願意！”
李婉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將許文俊帶離西門府。只有許文俊離開西門府，甚至從此不再踏足吉良，自己在乎的這些人才會安全。
母親、西門羽、錦雀、翠燕......
“許......許文俊，她......她擔心你殺人......不然，她......為何跟你背井離鄉？”
李婉兒眼中顯出哀求的神色，西門羽，你不要再激怒他了。
“不，我願意的。”
許文俊低頭想了想，“為什麼你不捨得他死？難道他在你心中比我更重要嗎？”
“不，你更重要。”
西門羽搖搖頭，“婉兒......你連說情話都不會......情話哪裏是這樣......硬邦邦的......”
許文俊抬起頭看了看二人，“婉兒，你知道我殺那些人，是為了保護你。你經歷了這些事，你才會明白，只有我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不，你只是滿足自己心中的貪念，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想要什麼。許文俊，動手吧，反正你也殺了那麼多人，不在乎再多殺一個。”
許文俊將長劍收起，似乎下定決心了，“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我先不殺你......”
李婉兒有些不敢相信，“那，我們走？”
許文俊搖頭，“不，婉兒，我要讓你知道，他是錯的，我才是真正對你好的那個人。這麼多年，我一直在你身邊陪着你，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西門羽沒想到自己暫時賭贏了，“口頭上說說，誰都會。李婉兒一生的坎坷，大半都是你造成的。你若是真了解她，就不該讓她受這些苦。”
許文俊笑着將長劍扔到地上，“西門羽，你錯了。我才是對婉兒最好的那個人，我才是真正能保護她的人，你且等着，總有一日我會讓你知道，你是錯的。”
說到這裏，他上前抱了抱李婉兒，“婉兒你放心，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等到我證明了，我才是能保護你的那個人，我們就走。去塞外、去邊疆，去所有人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狠狠瞪了西門羽一眼，“西門羽，你的性命在我手上，再多的花樣都比不上我絕世武功。你可以試試多請些人，看看他們能不能護得住你。我留着你的性命，只是想告訴你，你錯了。”
跟來時一樣，眼前一花，許文俊又消失了。
李婉兒繃緊的神經這時候才算鬆弛下來，雙膝一軟，立刻癱倒在地。
西門羽強撐了這許久，此時也終於忍不住了，“嗵”地一聲癱軟在地。
李婉兒想起西門羽肩頭的傷，哆嗦着爬到西門羽身邊，一看右胸全都被血洇濕的西門羽，眼淚差點下來了。
哆嗦着翻箱倒櫃地將玉膚膏翻出來，“你不能有事啊，你若出什麼事，我怎麼給你娘親交代啊。”
雖然都是被長劍刺入肩胛骨，可西門羽是被許文俊刺傷的，他力道精準地震碎了西門羽的肩胛骨，傷比李婉兒重得多。
李婉兒將整瓶玉膚膏都抹在西門羽的身上，也不見他醒來，趴在他身上輕喊起來，“西門羽，你醒醒啊，你不能出事的啊。”
過去的歲月中，李婉兒從沒這般軟弱過。
她沒有任何依靠，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扛下來，給自己也給娘親撐起了一片天。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了，變得軟弱而矯情。
搖了一會兒，西門羽氣若遊絲地答道，“你再搖一會兒，我不是被許文俊殺死的，是被你搖死的。你也不用想着給我娘親交代了，帶着你娘遠走高飛吧。”
見他醒轉，李婉兒又好氣又好笑，“你真是嫌自己命長啊，為什麼招惹許文俊。”
“你擔心我出事，只是怕我娘親責怪你啊？你放心好了，若我真的死了......”
“你胡說什麼啊，許文俊都沒殺你，你死不了的。”
西門羽歇了一會兒，“婉兒，若許文俊殺了我，你還是會跟他走的對吧？”
李婉兒愣了一下，先是搖頭，后是點頭，“對，我還是會跟他走的。不過......”
“你想憑一己之力殺他？”
“不，他若殺了你......他若殺了你，往後滿場歲月里，我一定會讓他還這筆債的。”
“賠上自己的一生？”
李婉兒凄然一笑，“我的一生早就被改變了，自他出現，我的一生就已改變了。”
西門羽掙扎着想撐起來，李婉兒看他想起身，只得搬了他的頭放在自己胸前，“你且等一等，我回去找找錦雀，讓她給你尋個好郎中。”
西門羽閉上眼睛枕在李婉兒胸前，“婉兒，你確實比較倒霉......”
李婉兒點頭，“是啊，我是比較倒霉的，遇上了這麼個人。”
西門羽睜開眼，蒼白的臉上擠出笑容，“不過，你的霉運要改變了，因為你遇上了我。”
李婉兒看他孩子一般的笑容，有些心疼，“西門羽，你若是沒遇到我，你的日子多好啊。”
“是啊，從前我的日子倒是挺輕鬆愜意的呢，誰讓我遇上你了呢。”
“你後悔了？”
“嗯，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遇上你。”
“早點遇上我，你也許就是......”
西門羽知道她想說就是前幾任相公中的某一任了，搖搖頭，“我現在也是你相公啊，我現在死不了，若我早些遇見你，我也一樣死不了。而且啊，我還能改變你的霉運呢。”
雖然李婉兒不相信西門羽能真的阻止許文俊，可從最初相識到最近的改變，李婉兒還是有些疑惑的，只是現在西門羽傷着了，她不想再追問。
“你為什麼不問我，如何能改變你的霉運呢？”
“你說能改我霉運，就一定能改我霉運的。”
心中卻打定主意，下次許文俊來殺西門羽之前，自己決不可留他一人。
“這話說得好不認真啊，婉兒，你還是不信我的。”
西門羽掙扎了一下，“婉兒，許文俊這次不殺我，他應該不會再殺了。你......你是我娘子......”
李婉兒哪兒敢往這方面想啊，許文俊是個任性的人，他隨時可能改變主意再來殺人，我是你娘子，既有可能是你的護身符也有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西門羽，別想其他的，趁着許文俊現在沒想明白，咱們趕緊想辦法將兩位娘親好好安置一下。”
“你聽我說，你是我娘子，有件事我瞞着我娘親，瞞着所有的人......”
說著他開始往懷裏掏，明明肩上傷得極重，他還掏。
李婉兒想起方才三寸丁和錢三多，“西門羽，你是不是跟嫣然姑娘說好條件了？”
西門羽終於掏了出來，李婉兒一看，就是當日的那塊安字玉牌。
“安字玉牌？”
西門羽點點頭，“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上它。”
李婉兒知道西門羽要說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又將房門緊閉，“你說。”
“婉兒......我娘她......她其實不是我真正的娘。”
李婉兒滿腹心事都在嫣然姑娘身上，哪裏想到聽到的會是這樣一個消息，“什麼？你娘知道嗎？”
問完這話，立刻想給自己一個耳光，廢話，西門羽自己都知道了，西門老夫人能不知道？
“我娘......我娘不知道我早已知道此事。婉兒，咱們倆很相似，俱是幼時喪父，由寡母獨自拉扯大。婉兒，你叔伯之所以害你，只是因為你是女子，他們不想李家的產業落到旁姓手中。當然，我不是說他們做得對，不管怎樣，你都是李家的骨血，他們不該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李婉兒知道大伯三叔一邊趕盡殺絕一邊又給孤兒寡母一條生路的矛盾做法，確實是因為自己雖是李家人，卻是個女兒。
西門羽是男子，他的叔叔們不該如此對他。
“我叔叔他們......西院他們如此針對我，從前我也想不明白，還以為是欺負我年幼......後來我才知道，因為這個秘密，西門家人都知道。”
李婉兒給西門羽端了杯茶，“因為你不是你娘親生的？”
“我不是西門家真正的孩子，卻被我爹娘當做親生孩兒一般養大。我娘視我如珠似寶，我從未懷疑過自己不是她所出。”
這確實是一個天大的秘密了，李婉兒嫁入西門家這麼長時間，就沖老夫人對西門羽的這股疼愛勁，哪裏會想到西門羽竟不是她親生孩兒。
西門羽長嘆一口氣，“你有沒有發現，我跟我娘，其實長得不像。你們李家人，無論男女，個個都是黑白分明的大眼，只看那一雙眼睛，就知道你們是一家人。我長得不像我娘親，也不像我叔叔兄弟......”
從前李婉兒只知道他相貌過於俊俏了，大概是老天爺疼愛他，哪裏想到真正的原因在於，他其實根本不是西門家的孩子。
“你......你知道自己身世了？”
李婉兒想起那些叫他“公子”、“公子爺”的人，想起錢三多所說的“尚書府算什麼東西”，他的身世，只怕比許文俊更甚。
所以嫣然姑娘派人來殺自己，是因為自己嫁了五次未遂的大齡寡婦，實在配不上他了吧？
想到這裏，李婉兒站直了身子。
西門羽一看她動作，知道她心中已經百轉千回了想了許多，“怎麼？我與你同生共死這麼多次，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你還是想與我劃清界限嗎？”
李婉兒看他面上自嘲的輕笑，忽然替他難過起來，就算如今他身份高貴，當年到底是被拋棄的孩子......若不是拋棄了他，以這般高貴的身份，他又怎麼會流落到吉良、流落到西門府？
顯然那個高貴的身份，並沒有給他安穩的生活。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長得像誰？”
西門羽也不點穿她心中所想，只是笑道，“似我這等俊俏的容貌......方圓百里你能想到誰啊？”
劍眉星目唇紅齒白面如滿月，長得這般完美，方圓百里也就這一個了。
硬要說誰能有與之匹敵的相貌，嫣然姑娘算得上一個了。
西門羽看她眼珠子咕嚕嚕的轉，“嫣然姑娘年紀太輕了，怎麼也不可能有我這麼大個兒子的。”
李婉兒見他說起此事有了些真誠的笑容，這才放下心來，“不管你真正的爹娘是誰，你能得如此相貌，你爹娘應該是極為俊美的。”
“若我娘不是有這絕世美貌，她也不該有這命運。普通人家的女子，老天爺給了絕世容貌，這並不是祝福恩賜啊。”
李婉兒聽他說得有些戚戚，“你娘......你親娘......”
西門羽笑道，“早已作古，若不是我親娘早已作古，我也到不了西門家。我親娘唯一給我留下的......”
將手中安字玉牌舉高，“便是這安字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