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3

談話之後,王熙鳳留在林家用了一頓飯，便準備離開了。

出門的時候，正好遇上了新婚不久的薛寶釵。

認真說來，王熙鳳與薛寶釵之間還有血緣牽絆,關係應該更親近才是,可事實卻是,兩人只是打了個照面,笑着點了點頭便這麼分開了。

雖是表姐妹,但兩人初見面便知彼此脾性不和，並無深交打算。

王熙鳳以前倒也奇怪過原因,後來接觸多了便明白，因為薛寶釵與自己實在太像了。

她並不喜歡與自己太像的人，想來薛寶釵也如此。

寶釵進了黛玉的屋子,笑着問道：“璉二嫂子怎麼過來了？”

二人同在朝堂為官，關係也算不錯，如今成為姑嫂后關係更近一層，薛寶釵自然想要與黛玉處好關係。

之前談話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黛玉便笑着說了出來。

——受到林柳影響,黛玉對自己的婚事也沒什麼避諱的想法。

寶釵驚訝於黛玉的坦然，不過並未放在心上,而是認認真真地回想馮紫英的家世人品。

想完之後，她也不由誇了一句：“神武侯家的獨子倒真是一個不錯的成婚人選，若他真的喜歡玉兒，與之成婚倒也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笑了下,寶釵又道,“不過以公公婆婆對你的疼寵,婚事其實不必太過着急,馮紫英雖然好，與你卻無太多交集，你再仔細考察一下也是好的。”

黛玉愣了下，點頭。

兩人就這話題說了一會兒，便轉移到了寶釵昨日回門的事情上。

黛玉笑着看向寶釵：“嫂子昨日回家，與伯母相處可好？莫不是哭成一個淚人兒了吧？嫂子一直端莊穩重，我完全無法想像你哭起來的樣子呢。”

她本意是通過打趣，與寶釵更親近一點兒——

與寶釵一般，黛玉同樣覺得二人如今是親人，想要拉近關係。

可不曾想，寶釵在聽到這話之後，臉上一直掛着的完美笑容幾乎維持不住，眼角眉梢都是陰鬱憂愁。

黛玉嚇了一跳，以為寶釵介意自己的話，趕緊道歉。

寶釵卻一把抓住黛玉的手，笑着搖了搖頭：“黛玉莫要多想，此事與你無關，我只是想到了不開心的事。”

黛玉一愣，回想后便明白，寶釵應是昨日回門與家人鬧了矛盾。

家務事最是難辨，旁人也不好插手。

黛玉也只能反手抓住寶釵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寶釵笑了下：“黛玉不必為我擔心，只是昨日回家后與母親拌了句嘴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覺得昨日到底是回門的大日子，覺得意頭不好，所以才一直不太高興。”

黛玉看了寶釵一眼，笑着點了點頭：“若只是小矛盾，還是不要放在心上為好。你到底是新婚，合該開開心心的才是。”

寶釵點點頭，笑道：“放心，我知道輕重。”

兩人都有心親近對方，彼此也都是一等一的才女，無論是談風花雪月還是朝政大事，都有說不完的話，不過短短几個時辰而已，兩人倒是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看起來和親姐妹也差不多了。

兩人之間最大的聯繫便是龜齡，說話聊天自然繞不過他。

說著說著，黛玉便有些好奇起來：“嫂子與龜齡哥哥成婚也有幾天了，覺得他怎麼樣？他對你還好嗎？”

提到龜齡，饒是寶釵也不免羞澀。

她臉上染了些許薄紅，輕輕點了點頭：“你自己的兄長難道還不知道嗎？他自然是極好的。”

許是與黛玉相處太舒服，寶釵忍不住向黛玉吐露幾分少女心事：“說了不怕你笑話，我在成為世樂郡主的伴讀之前，一心想的是嫁入高門，為兄長找一個靠山。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畢竟我自己也挺嚮往錦衣玉食的生活。”

“一直到你大哥定親，”寶釵回想片刻，失笑，“因為你大哥對未婚妻太好，引來了世樂郡主的注意，但我作為世樂郡主的伴讀，也被迫聽了他所有的作為。我當時就想啊，若是以後能嫁給這樣的人，就算對方家世不如何，我應該也是願意的。”

雖然龜齡是模仿季崧，但當然季崧在京城名聲不顯，所以他做的事並無太多人提及。

寶釵本也是個端莊性子，怎可能主動去打聽一個外男的言行？

所以龜齡那樣的作為，還是寶釵第一次聽說。

那也是寶釵第一次生出，嫁入高門勛貴，不如嫁給一個真正喜歡自己，尊重自己之人的想法。

也是寶釵第一次覺得，以後靠自己也並非不可的念頭。

不過當時龜齡已經定親，世樂郡主還對他有意，所以寶釵對其並無半點兒別樣心思，只是覺得若是有人真的可以嫁給龜齡，婚後一定可以生活得很幸福。

不過後來種種轉折，實在讓人目不暇接，寶釵很快就將這樣的念頭拋在腦後。

說完寶釵笑了下：“說來也奇。我當初跟在世樂郡主身邊的時候，為了不奪了對方風頭，穿着打扮向來是怎麼不起眼怎麼來，卻沒想到問起你兄長的時候，他對我的第一印象，竟然是當初在世樂郡主身邊的時候。”

黛玉好奇地看着她：“什麼時候？”

寶釵不好意思地捂臉：“就是那次，世樂郡主大鬧翰林院。因為覺得太丟臉，我一直拿帕子擋着自己的臉，沒想到因為太奇怪，看起來也太可憐，倒是讓你兄長記住了。”

黛玉驚訝地看向寶釵：“你若是拿帕子擋着，他又是怎麼看到你的臉的呢？”

寶釵笑着搖頭：“他一直沒看到。他那樣的正人君子，怎可能關注或者打探未婚妻身邊的人？只是留了個還算深刻的印象而已，會將我與那個身影聯繫起來，還是因為我的名字。”

畢竟世樂郡主身邊的伴讀就兩個，另一個與世樂郡主沆瀣一氣，可不會覺得大鬧翰林院丟臉。

黛玉高興地拍了拍手：“沒想到你們之間竟然還有這樣的緣分。”

寶釵笑着搖搖頭：“這算是什麼緣分呢？若是可以，我恨不得從你哥哥腦海里，將自己當初愚蠢的模樣直接抹去呢。”

當時龜齡說起此事，寶釵簡直尷尬到腳趾抓地。

也就是如今與龜齡相處幾日，也處出了幾分感情，她才能談笑自若地將此事說出口了。

黛玉看着寶釵提起自己大哥之時，兩頰飛上的雲霞，徹底放下了一直高懸的心臟。

雖然是聯姻，但大哥與寶釵二人能生出感情，自然再好不過了。

兩人正說著話，便聽雪雁通傳：“松大奶奶，二姑娘，松大爺過來了。”

黛玉二人起身，便見龜齡從門外進來。

黛玉打趣：“龜齡哥哥這是久等不見嫂子，擔心了？在妹妹這兒又有什麼不放心的，竟然巴巴兒地親自過來將人接回家？”

龜齡敲了下黛玉的頭，沒好氣道：“我與你嫂子新婚才幾日，正是培養感情的時候，你將你嫂子拐帶過來好幾個時辰，讓我獨守空房這麼久，難道我還不能過來將自己的夫人接走？”

黛玉哼了一聲：“我與嫂子只是聊天而已，又不會將她給吃了。走走走，趕緊將嫂子接走，你們二人琴瑟和諧，可插不進第三個人，可憐我那還未出生的小侄女，也不知出生之後會被大哥如何忽視。”

寶釵不想黛玉這張嘴竟這般不饒人，又聽她說自己夫妻感情好，又聽她提起連影兒都沒有的孩子，一時被臊了個滿臉通紅。

龜齡氣得將黛玉的頭髮揉成一團糟，趕緊攬着寶釵離開了黛玉的房間：“你別將黛玉的話放在心上，她那張嘴向來厲害，但沒什麼壞心。”

寶釵點點頭，笑答：“我知道的。”

兩人小聲說著話，一起離開了黛玉的院子。

等人走後，黛玉眨眨眼：“雪雁，你讓人到薛家去打探一下，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龜齡哥哥與嫂子感情這麼好，她可不希望有其他人來破壞。

雪雁點頭，領命離開。

不過沒一會兒，她便折返回來了。

黛玉奇怪地看向雪雁：“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雪雁行禮之後，走到黛玉身邊，小聲解釋道：“奴婢剛離開院門不久，便遇見了松大爺身邊的小廝。他將奴婢攔了下來，說是松大奶奶娘家的事兒松大爺會親自處理，讓奴婢回來告訴你一聲，讓您不要插手。”

黛玉抿唇失笑：“這才幾天啊，龜齡哥哥就護上了。”

雪雁笑着附和幾聲，又道：“松大爺知道您好奇，便將松大奶奶昨日回門發生的事一併告訴奴婢，讓奴婢轉告給您。”

寶釵回門，自然是與龜齡一起回去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龜齡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黛玉看向雪雁：“到底怎麼回事？我記得提起回門，嫂嫂的表情非常難看，好似還有些傷心。”

雪雁忙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說了出來。

原來寶釵與龜齡這門婚事定下之後，薛姨媽便非常高興，一直將此事當做資本四處吹噓。

後來被薛寶釵制止后，倒是安分了一段時間，不過等兩人成婚之後，薛姨媽故態復萌，甚至比以前還要更囂張。

薛寶釵不喜歡，卻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母親只能忍了。

但她不曾想到，薛姨媽竟然會在自己回門的時候，旁敲側擊地想要讓龜齡提拔一下薛蟠，還說什麼最好能入朝為官，若是不行，給薛蟠一門像電燈那樣賺錢的生意也行。

薛寶釵臉上的表情當時就掛不住了，若非薛姨媽說話還算委婉，若非龜齡一直給她面子，若非薛蟠與夏金桂在旁岔開話題……

她簡直能被薛姨媽的大言不慚給氣厥過去。

但這次回門，顯然不會有好結果，強忍着不耐吃了午飯之後，薛寶釵便帶着龜齡回了林家。

黛玉聽完后皺眉：“以前瞧着薛姨媽也是個慈眉善目的夫人，怎麼對自己的女兒這般……這般……”

雪雁笑了笑：“二姑娘放心，松大爺不是說了，他會解決此事？”

黛玉愣了下，失笑：“確實如此，龜齡哥哥出馬，此事定能完美解決。”

事實也正是如此。

沒多久，黛玉便聽說薛蟠準備帶着薛姨媽等人回到金陵老家，不打算留在京城了。

她本還在猜測龜齡是如何做到的，卻不想他很快就將此事告訴了她。

薛家從京城搬走的第二天，龜齡便在散值之後，帶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林家——

馮紫英。

龜齡笑着同寶釵與黛玉解釋：“薛家會從京城離開，還多虧了紫英。寶釵也知道此事，所以我特意將人請到家中，請他吃飯算是道謝。”

薛蟠從來不是什麼好人，卻是個好兒子和好兄長。

他夾在母親和妹妹之中，自己也很不高興——

一邊是一心為了自己考慮，為此不惜犧牲妹妹幸福的母親；一邊是為了家人努力往上爬，卻還被母親犧牲的妹妹，他反而成了夾在兩人之間的人。

他作為既得利益者無法怪罪母親，卻也沒辦法眼睜睜看着妹妹的幸福真的被自己毀掉，所以做出了帶着母親回金陵，將母親與妹妹分開的打算。

而薛蟠會想到回到金陵，還是因為與馮紫英重逢的時候提了一嘴自己的煩心事，然後得到了馮紫英的“提點”。

薛蟠也擔心寶釵誤會，在離開前就特意與寶釵說了自己的打算。

寶釵對薛蟠一家很是不舍，也不願意他們回到京城，可一想到母親，她什麼想法也都沒了。

正好如今交通發達，從京城前往金陵也不過幾日功夫，她想了想，便無奈接受了這個結果——

她也擔心與母親繼續接觸，兩人之間的關係怕是會繼續惡化。

黛玉覷了馮紫英一眼，雖然很感激他對嫂嫂的幫助，但想到最近頻繁聽到此人的名字，心裏難免生出幾分猜疑。

雖然尚未確定，黛玉也生了幾分逆反心。

一頓飯畢，龜齡親自將人送走。

寶釵笑着看向黛玉：“你就沒有一點兒想法？”

黛玉哼了一聲：“都是些臭男人，能有什麼想法？與這種不通詩書的莽夫生活在一起，我還不如一輩子不成婚。留在家裏生活暢快無憂，還能與家人說話解悶兒，若覺得孤單了，往報社投幾份稿紙，還能與讀者隔空交流。”

寶釵嚇了一跳：“你真不打算成婚？”

黛玉失笑：“嫂嫂你別擔心太多了，我就這麼一說而已。”

姑嫂二人細碎地說著話，已經到了門口的龜齡也是一臉無奈地看着馮紫英：“我之前就和你說過，見面並不能讓我妹妹對你高看一眼，你若是真想娶我妹妹，得想其他法子。”

馮紫英苦笑：“我又能有什麼法子？”

龜齡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安慰，可想到自己妹妹那個寧缺毋濫的性子，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同情地拍了拍馮紫英的肩膀：“總之，努力吧！”

他家兩個姑娘，都不是尋常人，想要娶回家可沒有什麼捷徑。

馮紫英搖搖頭，心裏其實已經大約知道，自己與黛玉沒有什麼可能了。這次他會衝動請求龜齡幫忙，也是因為自己的母親向林夫人提親，再一次被拒絕了而已——

是的，再一次被拒絕了。

與王熙鳳了解到的，馮紫英即將向林家提親不同，馮家其實已經有意無意、明示暗示林夫人好幾次了，只不過每次都被賈敏擋了回去而已。

而賈敏會拒絕這門婚事，也不是因為覺得馮紫英不夠好，而只是因為每次提起黛玉的婚事，林如海與林柳都說要黛玉自己喜歡的才行。

可賈敏每次詢問黛玉對婚事的看法，她卻只說最近沒有成婚的想法。

那賈敏能怎麼辦？

但最後，黛玉還是嫁給了馮紫英。

並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自由戀愛。

因為馮紫英那日從林家回去之後，本已經非常失落，緊跟着卻又發現黛玉竟然開始避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再這麼下去沒有打動黛玉的可能，猶豫許久之後，決定斬斷過去，再試着用其他方式打動黛玉。

而如何斬斷呢？馮紫英想的便是，將自己這些年追逐黛玉做的每一件事，寫下的每一個文字，買的所有東西都送給黛玉。

原來，馮紫英還是黛玉的忠實讀者。

在沒辦法接觸到黛玉的時候，他便追逐着黛玉的文字，想要從中了解黛玉的生活，好慰藉自己洶湧的思念。

馮紫英將這些東西送給黛玉，本來只是想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好讓黛玉知道自己的認真，卻沒想到東西送到林家后不久，黛玉竟然親自約他見面。

一直到見面之後，馮紫英才知道，原來黛玉還記得自己。

不，應該說還記得他用來為黛玉那些詩詞文章搖旗吶喊的別名。他也沒想到，黛玉對一個讀者的好感度，竟然比他這個神武侯獨子的印象還要好……

但不管怎樣，黛玉到底因為一個別名，而願意給他一個互相了解的機會了。

而有了機會，馮紫英性子開朗有本事，雖不能吟詩作賦卻品鑒能力一流，且真心喜歡並懂得黛玉那些詩詞背後的含義，慢慢的，兩人自然就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