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狼真的來了
石堡三樓的小書房裏，陸有貴窩在書桌后的椅子裏一邊品着清香的菊花茶，一邊翻看着學堂的孩子們提交的各種實驗報告和設想，看着孩子們認真的態度和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嘴角一直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陸湘則搬了把凳子坐在少爺身邊，翻看這領地里管理人員提交的政務報告，小嘴緊緊的抿着，十分嚴肅的樣子，還不時在報告上寫着什麼，這些領地的瑣碎政事一直都是陸湘在處理，現在已經是駕輕就熟了。
兩個人都安靜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陸湘偶爾抬頭微笑的看看少爺，一派溫馨的氣氛。
“篤，篤”略微有些急躁的敲門聲打破了祥和的氛圍，陸有貴有些疑惑的抬起頭：“進來！”
“少爺，”敲門的是陸小順，這就更奇怪了，一向沒什麼情緒的陸小順居然也帶着一些焦急，看來應該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陸小順疾走幾步，匆匆行了禮，直起身體將手裏的紙箋遞給陸有貴：“是龍嶺鎮傳來的緊急信報。”
陸小順並沒有說出信報的內容，而是抿着嘴一臉凝重的看着少爺，等着少爺閱讀信報的內容。陸湘有些擔憂的看着少爺手裏的紙箋，眉頭微微的皺着，臉色也沉了下來。
陸有貴仔細的看着手裏的信報，上面的內容並不多，良久，陸有貴將手裏的紙箋遞給有些焦急的陸湘，沉吟了一下開口問道：“消息證實了沒有？”
陸小順恭聲道：“已經證實了，雲來客棧方老闆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並且還更詳細一些，據說他們找到了個別的倖存者。”
陸湘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戰抖，身體也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着。手裏的紙箋是關於龍嶺鎮西北部幾個領地的消息，十三月八日，一股從江北逃竄而來的匪徒襲擊那裏的清江領，除了領主家人和一些搶到了馬匹的領民，其他領民或者被脅迫加入匪幫，或者被屠殺。隨後，這股據說有將近萬人的匪徒在洗劫了清江領之後繼續南下，桃溪領和古鎮領也先後被洗劫，好在那裏的百姓已經先一步得到了消息，在領主的帶領下先行撤離到了龍嶺鎮。這股匪徒在古鎮盤踞，有進犯龍嶺鎮可能，畢竟被洗劫的三個領地裏面的糧食也不多，如果匪徒真的有上萬人，他們得到的糧食只夠食用一個月不到。所以，這幫匪徒必須要繼續行動。一時間，龍嶺鎮上人心惶惶，不少大戶已經帶着家眷細軟逃往同江府。
陸湘拚命的壓住自己慌亂的心思，試圖仔細的聽少爺與小順的對話。
“仔細說說情況！”少爺的聲音依然平淡，但是陸湘可以從那裏聽出一絲緊張和不安。
“是！我們現在得到的情況主要是來自龍嶺鎮線人的信報，還有雲來客棧方老闆的消息，經過匯總整理，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略為準確的脈絡。這股匪徒開始是西部戰事打散的農民軍，他們滲透過了官軍的圍堵，後來在劫掠雲林東南部城鎮的時候被民團再次擊潰，剩下的人趁夜南渡，匯合收編了我省西部的一些土匪，形成現在的規模。從時間上分析，這些人到達我省應該已經有一個月左右了，這次忽然出動大規模劫掠肯定跟天氣有關，我們認為，他們沒有過冬的糧食了。另外，他們雖然佔據了原來土匪山賊的老窩，但是那裏肯定容不下這麼多的人口，因此才會傾巢而出，四處劫掠。”
“嗯，清楚了，你們分析了這些匪徒下一步的目標沒有？他們應該會嘗試進攻龍嶺鎮，畢竟那裏名義上的守軍不到千人。”陸有貴吐了口濁氣，平緩了一下有些紛亂的心緒。
“是的，我們的分析結果也是這樣的，不過，方老闆那裏的消息稱，這幫匪徒雖然號稱近萬人，但是能夠出陣的青壯不過三千人，其中真正上過戰陣的不到千人，而且他們的武器裝備都十分緊缺，大部分青壯都是拿着木槍糞叉之類的武器，想要進攻龍嶺鎮怕是不大可能。龍嶺鎮雖然守軍不多，但是都是正規軍隊，加上三丈高的城牆，還有充足的守城器械。。。我們估計龍嶺鎮的安全應該沒有問題。”陸小順看着沉思的少爺，眉頭不知不覺的皺了起來。
“他們攻不下龍嶺鎮之後呢？向北退回雲林？這不大可能。那麼考慮劫掠東邊富庶村鎮，但是這要冒着被龍嶺鎮軍隊背後襲擊，甚至從同江府出動的衛尉軍夾擊的危險，如果是我我也不會選擇。如果他們繞道龍嶺鎮南部，那麼我們石山領就是路旁的山鼠窩了，順手劫掠石山領，補充一下糧食，然後通過石山領向南劫掠那些邊遠領地，必要的時候可以遁入深山，這個應該是個可行的方案。”陸有貴隨口推測着，話音落下，明亮的眼神看向陸小順。
“是的，”陸小順大大的呼了口氣，略微提高了聲音：“我們的分析也是這樣的結果，方老闆也有這樣的判斷，看來這一戰我們是躲不掉了。”
房間了忽然安靜了下來，陸有貴手指無聲的在椅子扶手上敲打着，思考着石山領應對的策略。壓抑的氣氛悄悄的蔓延，陸湘緊張的看着不語的少爺，少爺平和的眼神里意外的帶着一些狠歷，微微皺起的眉頭似乎有些沉重。
陸湘臉色有些蒼白，動了動嘴唇，將手裏的信報放在書桌上，遲疑了一下，還是用有些發顫的聲音問道：“少爺，那麼多土匪，我們能打贏么？”
“嘿嘿！幾千烏合之眾罷了，正好給我們石山領練練兵，讓我們那些菜鳥們都見見血。當我們石山領是山鼠，哼，到時候看看誰才是山鼠！”陸有貴忽地站了起來，一身傲然的氣勢將陸湘心裏的不安驅離，陸有貴帶着略微猙獰的笑意，大聲吩咐到：“湘兒，通知石山領管理人員開會，立刻。我們要馬上啟動斷石口要塞的建設，全領地開始進入戰時管制，領地以準備戰備為首要任務。”
陸有貴覺得心裏有着詭異的興奮，腦袋也有些發熱，情緒異常的亢奮着，看來自己的血也未冷呢，都說每個人的心裏其實都住着一頭狂野的猛獸，看來自己心裏的那頭猛獸也想要出來亮亮自己的獠牙了。
陸有貴相信，石山領人會用血與鐵告訴那些打着石山領主意的人，什麼叫做代價。
房間裏的炭爐無聲的散發出陣陣暖意，陸有貴躺在柔軟暖和的被窩，即使將綿羊改成馱獸數，也始終無法入睡。陸有貴覺得心裏似乎燃燒這一團火焰，讓他覺得煩躁不安，身上甚至冒着津津的潮汗。
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陸有貴無奈的翻身坐了起來，伸手到床邊的矮柜上抓起火信，將矮柜上的蠟燭點燃。房間裏溫暖的空氣讓他覺得有些氣悶，用力的呼吸了幾次，卻完全沒有能舒緩心裏的憋悶。於是，陸有貴掀開厚厚的棉被，穿上放在床腳大衣，走到通向小陽台的門邊，推開擋在門前厚厚的布簾，打開了門。
清冷的空氣流進了燥熱的肺部，也滲進了包裹在大衣里有些汗意的身體，陸有貴不禁打了個冷顫，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到是覺得心裏的悶熱被冰冷的氣息沖淡了不少。
用力的緊了緊身上的大衣，陸有貴抬起頭仰望着燦爛的星空，今天夜裏沒有風，月亮也已經隱沒在西邊，天空中是星星的世界，深沉無光的村莊頭頂，茫茫莽莽的群山之上，是一片絢爛得讓人敬畏的星海。在每一個明亮或暗淡的星星之中，也許就是一個世界，在那裏或着那裏，也許也有在夜裏煩躁的睡不着覺的人？同樣仰望着廣袤的星漢，感懷生命的無奈？
陸有貴自失的笑了笑，他也不大明白自己煩躁的原因，是因為戰爭的迫近么？是因為對未來的恐懼么？是因為對親人的擔憂么？還是因為對死亡的揣測？
儘管陸有貴不願意承認，但是他也清楚，自己一直在用前世太平盛世的心態生活在這個鮮血和強權的世界。事實上早上剛剛聽到消息的時候，他表現的詭異的興奮其實是對恐懼和擔憂一種變相抵觸，等到熱血冷靜下來的深夜，那種恐懼和不安就再次偷偷的爬上心頭。任何一個生活在太平世界的人，忽然進入一個亂世，要立刻適應這種變化，及時的調整心態還真的十分困難。也許他之前所做的種種，不過是為了能讓這個世界儘快變成跟以前的世界一樣的太平世界，潛意識裏面，他是無法容忍這個世界的混亂和暴力的，雖然這些看上去有些無稽，但是他仍然這樣做了。
陸有貴用力吐出胸口的濁氣，思索着前世今生，感慨着命運的神奇，良久，似乎有所了悟，臉上綻開一個釋然的笑容。
“少爺？你怎麼站在外面，快進來，外面冷呢，小心着涼了。”陸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聲音裏帶着一絲擔憂。
“湘兒？怎麼還沒睡，跟我一樣也睡不着吧？我就是覺得有些氣悶，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陸有貴回過身來，看着站在門口想要出來的陸湘，趕緊走前兩步，雙手擁着陸湘裹在大衣里的身子，將她推進了門裏，自己也隨後進了房間。
放開陸湘軟軟的身體，陸有貴回身關上木門，將清冷的空氣隔絕在門外，又用力拉上布簾，這才拉着陸湘暖暖的小手走到床邊一起並肩坐下。
“湘兒，是不是擔心得睡不着呢？”陸有貴有些歉意的看着陸湘微微低下的小臉，燭光下白皙的臉龐泛着珍珠似的光芒，長長的眼睫微微的戰鬥着，臉頰上似乎有一朵紅雲。
“嗯。”陸湘細聲應了一聲，然後沉默了一會，才接著說道：“少爺，你說我們會死么？”
陸有貴忽然笑了笑，站了起來伸手將大衣除去，衝著仰着臉有些詫異的陸湘說道：“一起到被窩裏面說話吧，湘兒問了一個大問題呢，我們需要慢慢探討，嘿嘿。”
說完，陸有貴拉起陸湘，笑着將臉蛋羞紅眼神亂閃，有些不知所措的湘兒剝掉大衣，塞進了軟軟的被窩，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兩個人就這麼擁着被子，靠坐在床頭，陸有貴伸手將湘兒小小的身子攬緊，扭動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才輕輕的開聲說話。
“湘兒，每一個人都會死的，這是我們的宿命。”陸有貴吸着陸湘身上幽幽的芳香，輕輕的拍了拍陸湘軟軟的肩膀，心裏出奇的寧靜平和。
“我知道。”沉默了一會，陸湘呼了口氣，有些僵直的身體放鬆了下來，砰砰亂跳的心臟慢慢和緩，臉上的燥熱也漸漸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裏莫名的安寧：“我只是覺得我們還這麼小，都還沒有好好的體會生活呢，還沒有。。。多可惜、多遺憾呀！”
陸湘的腦袋靠在陸有貴並不寬闊的肩膀上，將有些冰冷的腳偷偷的鑽進少爺暖暖的腿彎，雙手在被窩裏抓住少爺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嘴角開心的翹起，心裏的煩躁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嘴裏輕聲的訴說著。
“誰說的，我們每天不都在好好的生活么！自從回到石山領以後，我的每一天都快樂而滿足！正是因為這樣，我更不能讓別人來破壞我的生活，湘兒，我們的村民們也是一樣的想法。所以我們必須，也一定能夠將任何企圖破壞我們現有生活的人擊敗，這是完全不用質疑的事實，我有信心。”
“嗯，我知道了少爺，湘兒想明白了，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好了，發生什麼湘兒也不怕，哪怕是天塌了下來。。。”陸湘舒服的靠在陸有貴懷裏，緊緊的握住少爺的手，閉着眼睛輕聲呢喃着，聲音漸漸的小了下去。
矮柜上的燭火無聲的跳躍着，炭爐繼續發散着溫暖的氣息，兩個年輕的人兒相擁着進入了甜甜的夢鄉，互相呼吸着對方的氣息，臉上帶着恬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