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可以
簡洛西在製作漢堡。
肉餅在平底鍋里滋滋作響，稍稍加熱便開始溢出濃郁香氣。
她神情專註的盯着鍋，當沸騰的黃油在肉餅邊緣煎出一層薄薄焦邊，她不慌不忙給肉餅翻了個面，然後用另一個平底鍋加熱麵包胚。
沒有使用微波爐，因為她需要麵包胚外表焦香，內里鬆軟，而微波爐加熱后的麵包胚太干太軟，使食物失去原有的柔韌性。
她所用的麵包胚也不是超市裏買的，而是由自己自製，顏色呈現清新的淡黃色，在鍋中小火加熱后，非常漂亮的微微膨起，並釋放出一股奇異的麥香。
肉香與麥香都屬於非常霸道的香氣，此刻混在一起，很快充溢了整個禮堂！
“見鬼了，怎麼會這麼香……”
“真的好香啊！”
人們竊竊私語，很快意識到關鍵處。
“不僅香，而且一點也不會膩，這是為什麼？”
按理說，在八月份這樣的大熱天，過重的香氣都會讓人覺得躁膩，並食慾大減，可是簡洛西的漢堡包，雖然香氣撲鼻，香得直往人五臟六腑去，卻讓那五臟廟嗷嗷直叫，只想吞舌頭！
導播默默咽了下口水。
因為長時間錄製節目，今天他忙得還沒吃飯，助理倒是送過來一份盒飯，可是他一看盒飯里那些油膩膩的菜，就沒了口味，現在瞧着簡洛西的漢堡，光聞味兒就滿口生津了。
為什麼會這麼香呢？簡直勾魂攝魄！
“哇，聞起來好棒。”米柔從來不吝嗇誇獎，滿臉期待。
霍克也饒有興緻的注視簡洛西，問：“麵包胚是你自己做的？”
“嗯。”簡洛西點了點頭，她和霍克說話時的語氣很正常，像廚房大師傅面前的小學徒，畢恭畢敬，“我用了高筋粉，酵母，雞蛋，牛奶，柑橘汁……”
“你加了柑橘汁？”霍克笑了。
簡洛西點頭，“因為肉餅的味道非常醇厚，所以我希望麵包胚的風味能夠清新一點，柑橘汁的酸味非常合適，而且會有一點點回甘。”
霍克看她的目光裏帶了幾分欣賞，眉眼微彎，“一般製作麵包胚時，配料加的越多越雜，越影響麵糰的發酵和成型，不過，你顯然做得不錯。”
得到誇獎，簡·受氣包·洛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點兒笑容，開始高高興興的擺盤。
漢堡包的擺盤沒什麼竅門，只需要一層一層鋪上去就好。
先在盤子裏放上一片麵包胚，刷一層醬汁，擺上適量時蔬，接着是煎烤噴香的肉餅，肉餅上再蓋一片芝士乾酪。
芝士一接觸滾燙的肉餅，立即變軟、融化，而後呈現出金色蛋液般流淌滴落的狀態。
簡洛西在芝士上加了兩片薄薄的火腿，淋上些許醬汁，最後將另一塊麵包胚也蓋上去，稍稍按壓定型，而後鬆開——
一個色香俱全的漢堡包，做成了。
她抬頭，再次看向正前方的裴斯年，調整呼吸，鼓起勇氣，端起餐盤朝評委席走過去。
評委席的桌子鋪着黑色絨布，而餐盤雪白，兩側燈光打過來，將漢堡的色澤烘托得美艷|欲滴。
麵包胚暖黃中泛着金色，厚實的肉餅被微融的芝士包裹，肉汁油亮，時蔬鮮翠，一切搭配都恰當好處。
霍克用餐刀平平放在漢堡包頂部，然後用力往下壓，壓出凹陷，再鬆開，麵包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回彈，重新變得飽滿鬆軟。
“韌性不錯。”霍克笑道，“不知道裏面的味道會怎麼樣。”
他一刀緩緩切下去，攝影師趁機給了一個特寫——
只見漢堡被一分為二，棕色醬汁與黃金芝士沿着切面齊齊向下流淌，相互交融，哪怕聞不到食物的噴香，光看這誘人畫面就足以叫人食指大動！
現場不少人紛紛開始咽口水。
霍克切下一角漢堡，像拿三明治一樣用兩指拿住，抬高些仔細端詳，“……肉餅的尺寸很厚實，裏面塞了什麼嗎？”
簡洛西微愣，隨後對霍克多了一分佩服，回道：“肉餅用西冷牛排打底，中間填入鵝肝醬調味，搭配帕馬火腿和精鍊格魯耶爾乾酪。我故意做厚一些，這樣一口咬下去，會更有滿足感。”
回答的時候她心中感慨，本以為對方至少要品嘗后才會發現，可是霍克只這麼一眼，就看出食物里暗藏的小心機，真不愧是拿過米其林三星的大廚！
國內所有做西餐的廚師，在廚藝上，大概沒有人比霍克更具權威，她在重生以前，裴斯年就常常拿霍克來激勵她，沒想到這輩子會以這種方式認識。
“厚實的肉雖然能夠帶來滿足感，但是並不容易烹飪，表層和內里的熟度差異一旦過大，就會造成口感上的失衡，咀嚼起來也更困難。”霍克笑了笑，看向簡洛西，“不知道你的怎麼樣。”
說完話，將手裏那一角漢堡放進嘴裏。
然後他只是慢慢咀嚼，也不說好吃不好吃，目光故弄玄虛般在簡洛西身上游移，表情十分微妙。
另一邊，米柔動作優雅的切下漢堡一角，小小咬了一口。
她眼中立即有了驚艷，抬頭看一眼簡洛西，然後又吃一口！
“唔……我從來不知道，漢堡可以這麼美味！”米柔咽下嘴中食物，驚嘆不已，“真的太好吃了！剛才聞到氣味，本以為麵包和肉會很好吃，可是品嘗之後才發現，最美妙的，是裏面的醬汁！不但中和了肉汁的油膩感，而且提升了整個漢堡的口感，我好喜歡！裏面還微微帶了一點辛辣，非常有滋味！”
米柔迫不及待的看向裴斯年，催促道：“斯年，你快嘗嘗，味道太贊了！”
裴斯年：“……”
米柔的舌頭不會騙人，所以這份漢堡應該味道不錯，不過，漢堡終究只是漢堡而已。
他看了看桌上的漢堡，接着，又看了看眼前的簡洛西，一個字沒說，拿起盤子裏被切剩下的漢堡，面無表情的咬下一口。
然後……
裴斯年：“……………………”
“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米柔滿眼期待的瞧着裴斯年，想從他的撲克臉上捕捉到某些變化。
霍克也含笑不語注視裴斯年。
以及導播的鏡頭。
裴斯年咀嚼着……
品嘗着……
思考着……
緩緩咽下去，然後再吃一口，目光里終於有了幾分驚疑。
這個漢堡……
麵包胚鬆軟清香，裏層芝士香醇細膩，牛排肉與鵝肝醬的組合更是將美味發揮至登峰造極！
而且，就像米柔說的那樣，最妙的是醬汁，竟能降服住漢堡中的多種高端食材，讓它們達到高度和諧統一！
他一口咬下去，整個口腔內滿滿的醇香咸鮮，再細品，又有辛辣中帶着回甘，味蕾不知不覺就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個漢堡，他竟挑不出毛病！
上一次這樣的體驗，還是在三年前的阿拉斯加，當時，阿拉斯加名廚休伯特為他和生意夥伴準備了一種彙集牛排、龍蝦、鵝肝、黑松露等多種高端食材的花式漢堡，並搭配來自柏翠酒庄1990年的紅酒，呈上一場味覺盛宴。
後來，廚師休伯特病故，裴斯年也再沒去過阿拉斯加。
現在這份漢堡，有着與休伯特的花式漢堡近似的驚艷，不過受限於食材，到底呈現得不夠完美，但考慮到出手之人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選手，裴斯年覺得應該給予肯定。
儘管他心裏如此想……
可他終究是以冷酷嚴苛聞名的裴斯年，故而在品嘗后，優雅放下手中食物，語調淡淡的說：“還可以。”
眾人：“……”
你多誇一句會死啊？！！
米柔促狹的問：“只是還可以？要不要再嘗一口試試？”
“不用了。”裴斯年拿起餐巾，斯文的輕拭嘴角。
“應該覺得很好吃吧？”霍克在一旁揶揄，“斯年從來不吃漢堡，可是剛才他吃了兩口。”
“啊？”米柔側頭，越過裴斯年問霍克，“為什麼從來不吃？身材管理？”
霍克回道：“他吃東西本來就挑剔，而且他最討厭酸黃瓜，可漢堡里一般都有酸黃瓜，也不知道是不是湊巧了，這次剛好沒有。”
米柔聽了咋舌，“酸黃瓜可是漢堡的靈魂，發酵后的酸味正好可以平衡漢堡的油膩，並增加風味，激發食慾，居然會有人不喜歡酸黃瓜？”
霍克笑着點頭，“所以，這份漢堡最討巧的地方，就是醬汁，代替了酸黃瓜的作用，酸度恰當好處。”
“既然這麼讓人驚嘆，毫無疑問要給通過呀。”
米柔很乾脆的舉起綠圈圈的牌子。
“非常出色的漢堡，應該通過。”
霍克也舉了綠圈圈。
隨後米柔和霍克兩人都看向裴斯年，眼神裏帶着看笑話似的挑釁，彷彿在問：怎麼樣？你還是堅持給紅叉嗎？
裴斯年：“……”
他神情寡淡的看向簡洛西。
簡洛西也在看他，睜着一雙澄澈黑亮的眼瞳，像無辜的小鹿，嫩紅嘴唇輕輕抿着，於是無辜中又帶了幾分委屈。
她看他的眼神總歸和其他人不一樣，有探究，有期盼，還有種……說不清緣由的執拗。
裴斯年心頭有點異樣，覺得簡洛西似乎有話要對他說。
但這種感覺也只是一閃而逝。
他的注意力很快重回這場選秀，略微思索，淡淡開口：“我收回剛才誤以為你沒有嚴肅對待這場賽事的偏見，你的特製漢堡讓人印象深刻，希望這不是你的一時走運。”
隨後，面無表情舉了綠牌，給出第三個通過。
同時也是他在複選賽目前為止的第一個通過！
四下里有輕微的沸騰聲，選手們交頭接耳，議論不停。
三個通過，無疑昭示了簡洛西的實力，也意味着她在今後的賽程中將會比其他人走得更遠。
然而，面對這些艷羨的目光，簡洛西完全無動於衷，她在聽完裴斯年的話之後，眼中所有情緒急速退去，最後只剩下——濃濃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