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情觴
司馬中寧看着奔來替他擋了這一劍的女子，只覺得靈魂一下子彷彿空了，嘶聲道：“可……可寧？……”
然而一身白衣的蘇可寧再也無法回答他的話了，昔日美麗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白玉名花一般的面容上，綻放着一縷凄楚的笑意，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就此一動不動……
司馬中寧只覺得頭腦中“嗡”的一聲，只感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強忍着沒有倒下。
驀然一道清亮的劍華升起，司馬中寧仰天一陣長嘯，驀然掠過秋弄楚身邊，一劍挾雜着他的滿腔痛，無邊恨，洶湧而出……
哪裏還管什麼仁者無敵；哪裏還管什麼謙謙清流……這一劍出，似厲鬼嘯，似諸魔舞，似天地裂……
——長恨——深悲——
——擋，我，者，死！
劍怒，天怒！
一劍劈出，不遺餘力……只聽得“哧”的一聲，血光崩濺，蕭移玉閃得雖快，怎敵得過這一劍的怒意！登時一道左膀給卸了下來。
司馬中寧雙目赤紅，額頭青筋直跳，彷彿一個擇人而噬的狂魔，劍劍含怒，不絕劈下，再不顧自身安危……蕭移玉心中驚駭，左閃右避，極是狼狽，連連呼喚秋弄楚，然而秋弄楚卻彷彿嚇得呆了一般，獃獃凝視着劍尖之上，一滴一滴滴落的血珠，面色茫然……蕭移玉叫了數遍，她卻不答，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司馬中寧一劍劈下，蕭移玉右袖“嗤”一聲裂為碎片，大駭之下，一眼瞥見秋弄楚痴獃一般，一動不動，心念電轉，忽然一飄而退，手中長劍如虹，“卟”的一聲，直插入秋弄楚心臟，飄身疾退！
司馬中寧心膽俱裂，仰天長長一聲悲嘯，一把扔去手中長劍，搶上抱住，嘶聲道：“弄楚……”
“卟”的一聲，蕭移玉一劍刺下，急忙退開，防他臨死一擊。司馬中寧“撲”的一聲，跪倒在地。
秋弄楚虛弱地躺在他懷中，驚道：“中寧哥哥，你？……”
司馬中寧慘然一笑，凝視着秋弄楚清然若水般的眸子此刻寫滿了悔恨與痛苦，像是碎了一地的水晶杯子，疼惜地伸出手去，輕輕撫mo着她柔軟的面頰，淡淡道：“不用傷心，這有什麼，楚兒沒有了，哥哥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我們能抱着死在一起，不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么？”
秋弄楚眼圈一紅，泫然欲泣，低低道：“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的母親石三娘，其實就是海棠花宮的一名壇主，是她，奉蕭移玉之命令，培養你長大，然後便替蕭移玉殺掉司馬莊主。娘說她對不起你，我被海棠宮主帶到這裏來之後，她暗中讓我吃了‘迷心忘情’散，神智全失，成為她操縱的傀儡殺手，我娘不忍，偷偷地偷來解藥讓我吃了，她說她一生最對不起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娘，在她臨死前還騙了她，另外一個便是你，讓你釀成弒父不孝之人。現在又違了宮中規矩，因此救醒我之後便自殺了。中寧哥哥，你，你……能……原諒，原諒我娘親么？”
司馬中寧點了點頭：“嗯，哥哥怎麼可能會責怪娘親呢？我從來就沒有責怪過她，我的心中只有感激，感激她從小給我的那麼多的溫馨和快樂。”
秋弄楚臉上擠出一抹笑容：“中寧哥哥，謝謝你，娘親死後，我心都碎了，中寧哥哥，你可知道，我一直都在偷偷地喜歡着你么？”
她明玉一般的臉上露出一抹深深地哀怨：“可是我不能啊！那時我以為我們是兄妹，所以爹死了，娘親也死了，我又不能夠愛着我的哥哥，那樣我即使活着又有什麼意思，我忍受不住心底對你的煎熬啊！反不如什麼都不知道來得好，我便可以忘記你了，不用每日再那麼痛苦、辛苦了，所以我又偷偷地吃了‘迷心忘情’散，我記得我們進去時候的石室機關，所以我又迷亂了，不想卻因此而害了可寧姐姐……我……我對不起她，當我一劍刺入可寧姐姐身體時，我就又驚醒了。其實，我一直都在欺騙自己啊！”
“中寧哥哥，我就要死了，你……你……能原諒……原諒我么？”
司馬中寧緊緊地抱住她，伸袖擦去妹妹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傻丫頭，既然我們並不是真正的兄妹，我是司馬世家的人，我又怎麼會怪你。怪只怪那個貪得無厭、忘圖稱雄天下的死老太婆……”
秋弄楚掙扎了兩下，似乎竭力想伸出手來：“真的么？娘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是怕我傷心么？不讓我知道人間還有這麼毒的計謀，她，只想讓楚兒，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么？”神色又是失望，又是傷心，終於緩緩垂下頭去，似乎極為不甘。
司馬中寧只覺眼前一黑，想哭，卻發現自己竟然哭不出聲，只獃獃地抱着妹妹漸趨冰冷的屍體，凝視着她絕美的臉寵，任憑胸口的鮮血一絲一絲的滲出，染紅了兩人的衣襟，染濕了大地。
忽聽得一個蚊吶般的聲音道：“我也對不起你，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一切的，但是我不敢背叛母親，背叛海棠宮。我想了好久好久，我其實真的很想把真相告訴你的，讓你不用上當，父子相殘，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吧！不管怎樣打我罵我都行，我……對不起你！”
司馬中寧大喜道：“可寧？”轉身過去，將蘇可寧也抱入懷中：“不，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早已勸過我的，只怪我當時沒有聽。剛剛你為什麼要替我當那一劍，是，……我，欠你的，你……”
蘇可寧急掩住他嘴：“不……”咳出幾口血來。司馬中寧握住她手，凝視着她的眼睛，搖頭道：“不要說話，好么？”蘇可寧望了他的眼睛良久，半晌方才緩緩點了點頭，面上擠出一縷羞澀的微笑：“中寧哥哥，你……你可以，再親我一下么？”
司馬中寧微笑道：“怎麼會呢？傻瓜！”輕輕低頭，吻上蘇可寧面頰，卻覺懷中玉人身體漸漸冰冷，一抹笑容，凝在臉上，久久不散，含笑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