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扶搖之山

第七章 扶搖之山

自從被裘叔收留,兄妹倆暫時有了溫暖的家可以落腳,雖然只是暫時,雖然藥鋪的客房陳舊殘破,床板上躺着他們兩個瘦瘦的小身子都會搖搖欲墜,房蓋上陳年的石瓦經常在風中跌得粉身碎骨,可落塵卻十分喜歡這裏,喜歡那個經常會憐愛地望着她出神的裘叔,也喜歡藥鋪里清新的草藥味。因為這種味道會讓她心安,她不必再擔心哥哥身上的傷會加重,哥哥會在某個暴風驟雨的夜晚永遠離開她。

轉眼,他們在藥鋪住了十日。這十日裏,落塵白天幫着裘叔整理草藥、熬藥,或做些家務。傍晚,她依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窗外的夕陽西下,聊着藥鋪里的事。

她告訴宇文楚天,她發現裘叔是個挺奇怪的人,跛着一條腿,還要每天天沒亮就去山上採藥,盡采些奇奇怪怪的草藥回來。藥房裏堆滿了葯,院子裏也掛滿了各種晾曬的乾草葯,而這些葯多半都是沒人買的,他卻很精心地挑選採摘,裝在瓶瓶罐罐里。

還有,裘叔大部分時間都是把自己關在藥房裏研究各種醫書和瓶瓶罐罐,很少打理藥鋪的生意,連牌匾上的灰塵都懶得擦。所以,他的藥鋪極少有人來,即使有人來買葯,也多半是連飯都吃不起的窮人,被別的藥鋪轟出來,才來他的藥鋪賒葯。裘叔二話不說就賒給他們,他好像從不在意那些藥費,生活也好像並不拮据,吃穿用度從不發愁。

見宇文楚天聽而不答,她扭頭看他深思的臉問:“你說他是不是很奇怪?”

“若是平常人的確很奇怪,於他,卻不奇怪。他姓裘,跛了一條腿,容貌氣度不凡,我想他可能就是爹爹經常說起的神醫裘翼山。”

“神醫裘翼山?”她努力回憶着自己的睡前故事,好像是聽過這麼個人。

“小時候我在爹爹書房看過他撰寫的醫書,他被稱為江湖第一神醫,醫術出神入化,且相貌不凡,劍術精湛,是江湖中人盡皆知的風流人物。聽爹爹說,裘翼山和尉遲世家的大小姐情投意合,結為連理,被傳為江湖中一段佳話,卻不料二十年前尉遲世家遭遇夜梟一夜滅門,只有裘翼山夫婦幸免於難。卻不知為何,他們夫妻突然反目成仇,裘翼山傷了一條腿,自此避世隱居,絕跡江湖。”

“噢,原來裘叔以前是這樣了不起的人物。可他這樣的神醫,隱居避世為何不找個好住處,偏要在這樣破敗的醫館呢?”

“我也想不通,或許是我猜錯了,他並不是裘翼山,只是個普通大夫。”

落塵撓着頭琢磨裘叔到底會不會是神醫裘翼山,忽然想到一件事:“哦,對了,這幾日我發現裘叔對你的血特別感興趣。每次為你敷藥療傷之後,都要把你的幾滴血放在瓶子裏反覆看,也不知道想看什麼。”

他沒有回答,眉峰不覺蹙緊,她用白皙的小手抹開他的眉心,笑道:“不許皺眉,裘叔都說了,你小小年紀,眉頭總是皺得緊緊的,心思過重很容易生病的。”

他捉住她的手,細細地摸着她的掌心,原本柔嫩得能捏出水來的小手現在滿是繭子,有些生硬。落塵想把手抽回來,藏好,他卻突然握緊,將她的掌心貼在他的心口,道:“好,我以後不皺眉就是了。”

她心滿意足地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睡着。

有他在枕邊,夢裏都是桃花林燦爛的陽光,即使偶爾做噩夢,她驚醒后也會很快睡着,多麼可怕的噩夢都會過去。

她真的希望他們可以永遠住在這裏,不要再繼續忍飢挨餓趕路。然而,宇文楚天的傷勢在裘叔的醫治下快速好轉,甚至比裘叔預料的還要快,才不過半月,他的傷口已經癒合,行動自如。

站在藥鋪的後院裏,宇文楚天看見纖小的人影忙裏忙外。原本雜亂無章、瓦罐四飛的小院,在落塵幾天的歸整下煥然一新,草藥分門別類地擺放起來,牆角原本已經蔫了的一片花花草草,現在又開得嬌艷了,周圍還多了個小小的籬笆,把花草都圈了起來。

而此刻,落塵正抱着裘叔的被子出來曬。

被子很重,她笨拙地將它舉高,累得滿頭大汗,但眼角眉梢卻透着欣然。他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被子,輕鬆地搭在欄杆上,展平,低頭時,見她眉梢淡淡的喜悅化作了濃濃的笑意:“哥,你怎麼出來了?你的傷完全好了?”

“嗯,完全好了。”他道,“我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我們和裘叔辭了行就可以走了。”

她的笑容凍結在臉上。他們要走了,雖然早知道他們會離開,可她沒想到這麼快,她還來不及等到被子曬好,幫裘叔鋪上。

思慮一番,她試探着道:“哥,裘叔說外面世道太亂,我們年紀小,無力自保,不應該到處亂走。他說他可以收留我們,等我們長大了,再去苗疆也不遲。”

久久沒等到回應,她悄悄瞄了一眼宇文楚天,又接着道:“哥,你要是非現在去苗疆不可,我一定和你去。可是,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要不我們再多住幾天,等你的傷完全好了,我們再走吧。”見宇文楚天還是不語,她扯着他的衣袖,搖呀搖呀,仰頭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哥,就再住幾天吧。”

“你喜歡這裏?”

“……嗯。”

“那就再住三天吧。”

落塵頓時興奮不已,摟着他的肩膀,踮着腳尖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下,因為角度沒有調整好,剛好親到了他的嘴角,溫溫軟軟,有一種奇異的觸覺。

他怔怔地失了神,抿了抿瞬間麻痹的雙唇。

倏然,一抹淺綠色的人影快速閃過,留下一縷媚然的幽香。他瞄了一眼幽香掠過處,低聲對落塵說了句“在這兒等我”,便輕點腳尖,飛身掠向屋后。

落塵望着他離開的方向,她依稀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一閃而過,那面貌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

人影已不見蹤跡,倒是那股特殊的香氣久久不散,宇文楚天生來對味道極為敏感,順着幽香未散盡的方向,找進了一棟廢棄宅子。

舊宅破敗的院落內站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裘叔,另一個則是十一二歲的女孩,穿着一身淡綠色的勁裝,長發綰成簡潔的髮髻,一雙眼睛有着超乎年齡的通透,可以看出內力修為不弱。

宇文楚天不敢多看,躲在一座假山後面細聽,裘叔:“東西我已經封在瓶子裏了,一日內不會幹涸。”

“嗯,我今日之內一定會帶回去給哥哥。”女孩兒柔美的聲音答。

“他為何要這個?”裘叔又問。

“是門主要的。”

“哦。”裘叔沉吟片刻,“這兩個孩子,就是宇文孤羽和陸琳苒的遺孤吧?”

女孩兒沒有回答。

“我這幾日仔細研究過楚天的血,發現他的血液異於常人,遇熱生寒,遇涼生溫,百毒不侵,只有服過火蓮才會這樣。”裘叔說到此處,嘆了口氣,又道,“想不到,當年宇文孤羽竟真的在苗疆找到了火蓮,解了瑤華之水的毒。只可惜,他們隱居避世多年,終於還是難逃此劫!”

“裘叔,”女孩兒的聲音有些遲疑,“那男孩兒的傷嚴重嗎?”

“已經完全好了。”裘叔看看天色,“天色已經晚了,你快回去吧,再遲,這瓶子裏的血怕是會幹涸了。”

“嗯,那我先回去了。”

女孩兒說完,便輕身一縱,似一縷輕煙飄忽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裘叔坐在滿是灰塵的長椅上,嘆了一聲又一聲:“唉!我早該想到,夜梟想除去的人,哪兒有逃得過的?這一天,遲早而已……”

這一刻,宇文楚天已可以肯定裘叔就是裘翼山,因為普通的大夫不會如此了解苗疆的聖物,不會如此了解神秘的夜梟。可裘翼山到底和夜梟是什麼關係,和他的父母又有着怎樣的牽連?

入夜,冷月清輝如水,落地成霜。

裘翼山仍坐在破敗的院落里,用力揉着跛了的那條腿。他想起了多年以前,他離開妻兒時,也正是這樣的夜晚。那時,他以為妻子總會原諒他,畢竟他們還有個襁褓中的女兒,不想,這一別便是十年,她至今仍不能原諒他。

仰起頭,他將思念的淚水逼回眼眶,幽幽自語:“這個時辰,孟漫也該把東西送到了吧。”

此刻,一騎快馬正疾馳過九曲盤旋的姑蘇山,馬蹄下掀起的沙塵模糊了駿馬的影子,只依稀見到纖巧的人影騎在馬上,白紗巾遮住了她半張面容,露出一雙明媚勝月光的眼,腰身似弱柳扶風,輕盈玲瓏,淡綠色的衣裙和瀑布般的長發在馬上舞動,飄忽若夢。

駿馬繞過嶙峋怪石林,飛越過千丈高的石崖,最終踏進一望無際的山谷。

山谷深處,依稀可見一幢黑樓,黑樓臨崖而建,隱匿於重山層疊和蒼木繁茂的包圍之中。沉重的色調如同暗峽中的一道魅影,若不是今夜月光格外明媚,不會有人看見它的存在,更不會有人知道,這就是江湖最隱秘的殺手組織夜梟的總部——重樓。

駿馬跑至重樓門前,驟然停住馬蹄,嘶吼了一聲。馬嘶聲還未停,樓門已從裏面打開,兩排黑衣人並肩走出,他們均身佩長劍,黑袍披肩,黑紗遮面,眼中無半點情緒。

為首的黑衣男子迎上前來,道:“護法讓你一回來就去找他,他在梵水殿等你。”

“好。”孟漫點頭,足尖輕點,翻身下馬,飛身掠進重樓。

重樓內沒有一絲光,就連月光也被阻隔在厚重的牆外,她卻在九曲十八彎的迴廊走得格外輕快,很快走到了重樓的東殿,梵水殿。

在夜梟,門主住在正殿,副門主地位次之,住在東側的峰雲殿,然後就是兩大護法,各住西北兩殿,這四處都是夜梟中人不能隨意出入的,有暗衛把守,擅闖者格殺勿論。

所以孟漫在夜梟長大,只進出過梵水殿,其他三處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至於四殿中的主人,她更是除了左護法孟饒,其他三人連衣角都沒見過。她只知道門主神秘莫測,極少露面,門中事務都是副門主主持,而右護法更是空有虛名,聽說他是朝堂之人,不便露面,只有夜梟有大事才會出現。

梵水殿門前的守衛聽見她的腳步聲,馬上躬身對着門內朗聲道:“左護法,孟漫到了。”

沉寂的聲音從裏面傳出:“讓她進來。”

守衛推開門,稀疏的星光從窗外照入,只見一個男人長身而立,墨色長袍,銀色腰帶,面部罩着一柄銀色面具,只露出了稜角分明的下巴和一雙睿智的眼睛。他的身邊站着一個男人,正在與他交談,見孟漫進門,微微頷首。

孟漫上前一步:“孟漫參見護法,護法吩咐的事情我已經辦好了。”

“嗯。”他對旁邊的人擺擺手,“你出去吧。”

“是。”那人退出后,孟漫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喚道:“哥,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

說著,她雙手遞上裘叔給她的瓶子:“裘翼山說,這血一日之內不會幹涸。”

孟饒接過瓶子,輕輕搖了搖,瓶內的鮮血繞壁而落,流下一抹殷紅。

“哥,門主要這個做什麼呢?”她禁不住好奇心。

“我也猜不透,不過門主似乎對宇文孤羽這個兒子很有興趣,你要想辦法接近他,爭取把他引入夜梟。”

孟漫大惑不解:“為什麼?”

“他將來定有大用處。”

孟漫猶豫了一下:“好!我一定辦到。”

“嗯。我先把血給門主送過去,你一去一回也累了,去休息吧。”

“我不累,哥……”她話音未落,只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接着傳來更加急促的聲音,“左護法,門主要您馬上過去!”

“發生了什麼事?”孟饒隔門問道。

“副門主被殺了。”

孟漫驚得眼睛瞪得極大,而孟饒仍端坐在長椅上,紋絲不動,臉上也不見一點驚訝的神色:“嗯。你可知副門主被何人所殺?”

“據說,死在紫清劍下。”

“濯光山的紫清真人?好,我即刻去見門主。”

“是!”

來人回去復命,孟漫迫不及待地問:“哥,我沒聽錯吧,他剛才說……副門主死了?”

“你沒聽錯。”

“這怎麼可能?”孟漫還要再問,孟饒已伸手示意她不必再問,道,“我先去見門主,你去斷崖等我。”

斷崖,是一對毗鄰的萬丈高崖,相距十幾丈,一端是重樓的入口,一端便是通往外界的路,除非輕功極高的人或是特殊訓練的馬,否則無法跨越。而想要成為夜梟的殺手,必須要跨越這斷崖。

一抹晨曦從雲端流瀉而下,驅走了她最不喜歡的黑夜,她忽然想起了宇文楚天。

她從小在夜梟長大,認識的人只分為兩種,一種是殺人的人,一種是被殺的人,而他,是唯一的第三種人——沒有被殺的人!

或許正因為此,她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

那個肅殺的夜晚,周圍一片漆黑,她沒有看清他的樣子,只記得他拼着最後一口氣,也要保護自己的妹妹,那分明弱小的身軀看起來特彆強大,讓她至今難忘。

今日在陽光明媚下再遇見,她才發現他長得特別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着,閃動着柔柔的光,就像每天清晨的第一抹晨曦,讓世界不再黑暗,不再冰冷,不再死氣沉沉。

若是他進了夜梟,會不會也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死氣沉沉?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她最熟悉的步伐。

“哥。”孟漫回頭,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題,“副門主真的死了?他昨日不是領命去殺林無煙嗎?就憑林無煙的身手,怎麼能殺他?”

昨日副門主去殺林無煙的時候,她特意打聽過,林無煙曾拜在峨眉門下學過些花拳繡腿,後來因與男人私會被逐出峨眉派,要不是因為她貌美,怕是沒人會記住她。昨日副門主領命去殺她的時候,孟漫還奇怪,殺雞焉用牛刀?

“他死了,並不奇怪。”孟饒冷笑道,“他未請示門主,便自作主張帶人去殺宇文孤羽和陸琳苒夫婦,如此僭越,門主又怎會放過他?不過,門主當時未處置他,而是如此隱晦地除了他,倒是讓我有些想不通。”

“難道,是門主殺了他?”

“不是門主,殺他的人是濯光山的紫清真人。”見孟漫滿臉茫然之色,孟饒解釋道,“紫清真人曾是濯光派的掌門,一心修道,從不沾惹凡塵俗世,數年前退隱山林,不問濯光派之事,所以好久沒人提起他,你沒聽過他很正常,但你一定聽說過他的徒弟,魏蒼然。”

這個名字她的確如雷貫耳。魏蒼然,濯光派的掌門,江湖中最受尊崇的人,據說他不僅武功極高,修為極好,而且還容貌俊逸,一身清骨道風,“他是魏蒼然的師傅,那他的武功一定特別厲害了!”

“的確很厲害!只不過,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濯光山的無極峰閉關修行,怕是任誰都想不到,他會出現在林無煙的無煙居。”說到此,孟饒不禁譏誚地笑了笑,“一世清高的紫清真人,竟與林無煙有着不可告人的關係,太有趣了!”

的確有趣。然,孟漫並不在意這些“有趣”的事,她更加關心的是:“那副門主死了,現在誰接替他的位置?”

“自然是,我。”

同一個清晨,同一縷晨曦映照下,宇文楚天在房中醒來,睜眼沒看見本應睡在身邊的落塵,便快速起身,穿好衣服出門尋找。只見落塵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頭看着自己被鮮血染紅的鞋子,地上還有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小塵!”他一步便衝到她的身邊,雙手近乎僵硬地輕觸着她的腳。

“啊!”小塵一聲慘叫,他驟然收回手:“你的腳,怎麼弄傷的?”

她咬牙,從牙縫裏擠出顫抖的聲音:“不小心被石頭砸的,好痛啊!哥,我恐怕好多天好多天都走不了路了,怎麼辦?”

宇文楚天輕嘆一聲,輕柔地抱起她,走回房間,將她穩穩地放在床上:“你不想走,直接跟我說就好了,何必把自己傷成這樣?”

她仰頭,滿眼期盼地望着他:“我跟你說我不想走,你會答應嗎?”

“會!無論你讓我做什麼事,只要你開口,我一定都會為你做,所以以後千萬別做這種傻事了,記住了嗎?”

他正欲查看她腳上的傷勢,卻見她頓時笑靨如花,雙手摟住他的脖子,雙腿跪在床上歡聲雀躍:“哥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你什麼事都會答應我的。”

他頓時恍悟,叫道:“宇文落塵!你居然騙我!”

“嘻嘻!又不是第一次被我騙啦,幹嗎那麼大驚小怪?”她甜笑着將腳伸到他眼前,靈巧地晃動着,“剛才裘叔殺雞給我們吃,我去幫忙,不小心濺上了雞血,雞血和人血都分不清,你可真夠笨的……啊!”

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被楚天撲倒在床上,輕紗幔帳飄飄蕩蕩地落下,掩蓋了床上扭成一團的一雙人,卻掩蓋不住那無限快樂的笑鬧聲……

幔帳內,他將她壓在床上,靈巧的手指在她腋下最怕癢的位置尋尋覓覓。她在床上蜷縮成一團,想要避開那雙讓她全身奇癢無比的手,無奈她到底是小女子,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面對着從小練就一身好武功的哥哥,只能任由他欺負,在他身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吧。”她的笑聲越來越弱,變成了輕喘,再後來變成了哀求。

“你真的知道錯了?”

她猛點頭:“真的真的。”

“那你說說,你到底哪裏錯了?”

“我不該說謊騙你,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

見他的手又對着她伸來,她急忙躲避:“我再也不說你笨了,你很聰明,你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

他的指尖毫不猶豫地落在她的身上。

“啊……我以後再也不騙你說我受傷了,再也不嚇你了。”

他沒有再繼續欺負她,證明她這一次是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她拍拍心口,暗暗竊喜自己真是急中生智,否則真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緩了口氣,她慢慢蹭到他懷裏,深深地望着他特別好看的臉,又問了一遍:“哥,我們真的要留下來,不去苗疆了嗎?”

“嗯,裘叔說得對,現在正是亂世,兵荒馬亂,餓殍遍野,我沒有能力保護你。”他頓了頓說,“等我們長大了,我有能力保護你、照顧你的時候,我再帶你去。”

“好!”

門前傳來一聲輕咳聲,是裘叔的聲音。落塵伸手撩開幔帳,見裘叔正站着門前,一臉嚴肅。她低頭看看自己,原來剛剛打鬧時,衣衫被扯得凌亂不整,頭髮也散亂不堪,這副狼狽的樣子,也難怪裘叔看不慣。

她攏了攏拉扯中散亂的衣衫,下了床,跑到裘叔身邊,歡喜道:“裘叔,哥哥答應留下來了,以後我和哥哥一定盡心儘力幫你打理藥鋪,幫你賺錢。”

“你們肯留下就好。”裘叔欣然點頭,抬眼看看宇文楚天,張口欲說些什麼,猶豫了一下,道,“既然你們決定留下來,我明天便找人來蓋間大房子給你們兄妹住。”

“不用麻煩了,這房子夠我們住的。”她道。

“你們再長大些便不夠用了。”

……

宇文楚天和落塵留在了裘叔的藥鋪里。漂泊流浪了半年多,他們終於有了一個棲身之所,雖然沒有了那片落英繽紛的桃花林,沒有了父母溫暖的呵護,可在這飄搖的亂世,他們有了裘叔,有了那一座長滿奇珍異草的浮山,已是幸運。

在清源鎮那段年少的時光,很簡單,也很充實。他們早早起床,和裘叔一起去浮山採藥,學習醫術藥理,還幫着裘叔打理藥鋪。午後吃過飯,他們去後山的樹林裏練功,他苦練父母傳授的劍法,她則抱着一本殘缺不全的《九黎秘術》興緻勃勃地學。

九黎秘術以靈力為基,就好比練武功要以內力為基礎一樣。只是修習靈力的方法與內力不同,需要吸取世間萬物之靈氣。書上說,扶桑暮水,蒼雲滴露,花團蓉霧,世間萬物皆有靈氣,引萬物之靈氣聚集兩掌之中,編織靈網,結以法印,靈力便會融於眉心,滲入體內。靈術還分五行,並與星宿相生相剋,故修靈之法極為難得,還必須有靈根之體才能修鍊。她讀得半懂不懂,也不知自己有沒有靈根,便隨心所欲地練練。

練到夕陽西下,他們一起回家。

每晚,他們一起在書房讀書,裘叔的書特別多,尤其是醫書典籍,其中不乏珍貴的《本草綱目》全本,還有《黃帝內經》的謄抄本。宇文楚天喜歡讀醫書,而她則對苗疆的蠱術特別感興趣,兩個人常常挑燈夜讀,讀得太過專註會忘了時間,直到感覺腹中空空才發現天邊的明月已經西沉。

每當此時,她會去廚房煮兩碗白粥,兩人坐在書案前喝粥,粥雖清淡,品在舌尖卻是絲絲清甜柔滑。

她問他:“你每天吃我煮的白粥會不會膩?”

他說:“膩呀,可是你會做別的嗎?”

後來,她每天努力學做各種飯菜,問他好不好吃,他答:“我還是覺得你煮的白粥好些。”

“……”她搶過他手中喝了一半的雞湯,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搖頭笑了笑,合上書準備去哄她,免得她氣壞了,晚上又要搶他的被子蓋。結果他找了一圈,還是在廚房裏找到她忙碌的纖小身影。

彼時已是凌晨時分,月光隱隱淡去,天邊蕩漾着朦朧的灰白,她忙碌的背影就那麼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口。

他一直沒有告訴她,她做的飯菜都很好吃,但他最喜歡她煮的白粥,因為那純凈的清甜中有一種她身上獨有的味道。

花開花謝,一轉眼便是兩年過去了。

時值六月,院子裏新種的桃樹落了花,結了果,嫩綠嫩綠的。失去父母的余痛猶在,卻已慢慢淡化。畢竟,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美好的事和值得珍惜的人。不去心心念念着遺失的珍貴,而去記住身邊的樂事,如此才能樂享此生,不負一世枯榮。

這一日,天氣比每天都要熱,什麼都不做還是滿身熱汗。

裘叔有事出門了,宇文楚天也說有事要上山,還非要獨自一人去。落塵知道,他獨自上山是去見一個叫孟漫的女子。孟漫是藥鋪的常客,每隔一月便來藥鋪買葯,她很漂亮,身段婀娜,風情萬種,眉梢一挑、嘴角一彎就能勾走人的魂兒。於是,宇文楚天的魂便被孟漫勾走了。他經常和她單獨去浮山見面,一去便是半日,回來時衣服上染着孟漫身上的胭脂氣,怎麼洗都洗不掉。

想起胭脂氣,落塵又去聞聞院子裏晾曬的衣服,衣服剛剛乾透,上面又滲出孟漫的胭脂味兒,她不喜歡這味道,便拿了衣服再去小河邊和大娘們一起洗衣服。

洗衣服的大娘們七嘴八舌地聊着天,有的說昨日誰家的兒子又娶了誰家的女兒,兩人天天膩在房裏,准能很快得個大胖兒子;有的說誰家的小寡婦又勾搭上了誰家的男人,去了浮山後的樹林,大家便嗤笑一聲。

落塵聽得半懂不懂,腦子裏琢磨着去小樹林能做什麼,難道是采蘑菇?琢磨來琢磨去,不覺中又把宇文楚天的新衣服洗破了一個洞。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件衣裳了,都怪他的衣服上胭脂氣太難洗,她反覆洗都洗不掉。

在河邊洗完了衣服回來,落塵渾身是汗,便燒了些熱水來洗澡。

備好了水,她解開發髻,褪下衣衫,躺進水裏,一身的燥熱立刻被溫水浸透,舒服極了。

一陣她最不愛聞的胭脂氣漫到鼻端,她知道,是宇文楚天回來了。彼時,她一隻手正在往另一隻胳膊上淋水,明媚的陽光下,少女初熟的身體散發著柔柔的光。她扭頭看見宇文楚天呆愣地站在門前,看着她的眼神有種陌生的火熱,她似乎有種不安,但又想不出為何不安。

稍愣一下,他立刻意識到什麼,轉身要走,她急忙喊住他:“哥,你回來得正好……”

他離開的腳步未停,她以為他沒聽見,又提高了些聲音:“哥,這水有點涼,你再幫我燒些熱水唄!”

“嗯。”他應了一聲,腳步還是沒停,頭也沒回。

過了好一會兒,她幾乎以為他不會給她燒水了,正要爬出浴桶,他才慢吞吞地提了一桶熱水進來,一手試着水溫,一手將熱水小心翼翼地倒進浴桶里。

他的樣子很專註,比看書、練功都要專註,專註得彷彿不知道她的存在。她狡黠一笑,伸手撩起一股水柱,直直地濺到他身上,等他從專註中驚醒時,青白的衣衫早已濕了一大片。

“你!”他瞪着她,表情尷尬又狼狽。

難得見到他狼狽的樣子,她忽覺有趣,又潑了他幾次。按常理說,以他的反應速度,一定能躲開,可不知為什麼,他今天的反應遲鈍得難以想像,轉眼就被她弄成了落湯雞。

她笑了,笑得極燦爛,像全世界的花都在一瞬間盛開。他也笑了,他笑的時候,霽雲淡去,紅日瀲艷,她的眼裏唯有他的粲然一笑。

“是不是很涼快?要不你也來洗一洗吧,很舒服的。”她挪了挪身子,給他留出一大半的位置。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似乎在認真考慮她的提議。

她乾脆直接伸手去拉他……

“你們在幹什麼?”

門外傳來裘叔的叫聲,打破了曖昧的寧靜,裘叔的樣子似乎很憤怒,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轉為了平靜:“楚天,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宇文楚天便隨他出去。

那個燥熱的午後,裘叔和宇文楚天關緊房門聊了很久,落塵洗完了澡,換好了衣服,也把自己的衣服都洗得乾乾淨淨,他們還沒有聊完。她坐在房裏縫新衣服,縫完了兩個袖子,宇文楚天才出來。

“哥,裘叔找你什麼事啊?”她問。

他的表情很奇怪,似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便低下頭去:“裘叔說你長大了,我不能再把你當成小孩子一樣照顧了,我今晚就回自己的房間睡。”

說完,他低頭收拾他的東西。落塵一把搶過他準備拿走的衣物:“不行!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我的確答應過你,可是……”

兩年前,裘叔特意把房子重新修建,隔出四個房間來,他們每人一個房間,多餘的一個做了書房。那時候,他們本應分房睡了,可是落塵每晚都會做噩夢,在夢裏哭着喊着呼喚他,他擔心她,故而謝絕了裘叔的好意,每晚陪着她睡。

可如今她已經十二歲了,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他也將十五歲,懂了很多事情,縱使他們之間的兄妹之情純如白紙,可在外人眼中,總是不合倫理綱常的。

“……小塵,你長大了,以後哥哥不能總陪着你。”

“為什麼不能?你說過會陪我一輩子的。”

“我是你哥哥,不可能陪你一輩子,你總要碰到自己喜歡的人,總要嫁人的。”

“那我不嫁人了!”

“你……”

“我就要跟着你,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寸步不離!”

“那如果我死了呢?”

她想都沒想就答:“我就跟你一起死!”

聽到這句話,他久久無法成言,感動於她願意生死相隨,也感動於她對他至真至純的依戀,但這些感動的背後,他也有種深切的擔憂,就像裘叔說的,她太過依賴他,這種依賴終究會害了她。

他願意照顧她,願意一生寸步不離地守護她,可世事難料,若有一天他遇到意外,誰還能再守護她,真要讓她追隨他而去嗎?他當然不想,他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為了值得她活下去的人。

“小塵,我們是兄妹,不是夫妻,我們不能睡在一個房間,讓別人知道,會說閑話的。”他堅定地道。

“誰愛說就讓他們說好了,反正我又不認識他們。”

“裘叔呢?他怎麼看我們,你也不介意?”

“裘叔最通情達理,他才不會亂想我們。”

面對她的任性,他別無他法,只得狠下心來:“我跟你說實話,與任何人都無關,是我不想和你一起睡了,你總是搶我的被子,總是把我擠得無處安身,還有,你總是動來動去,惹得我睡不安穩,小塵,我以後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睡覺,可以嗎?”

她看着他,看到眼睛濕潤,眼淚在眼眶中匯聚,最後一滴滴滑落她的臉頰。

他忍住不看,轉過臉。

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幫他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還從柜子裏翻出一條嶄新的被子,上面綉着一片桃花林,雖然綉工粗糙,片片桃花卻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她說:“這是我剛縫好的新被子,你最近又長高了很多,原來的被子太小……”

他再也狠不下心,用盡全力將她抱在懷裏,他能感覺到她的顫抖,她落在他肩上淚水的溫度。他忽然有點恨自己,他明明知道她對他的感情有多麼純粹真摯,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不在乎生死別離,她只在乎他的感受,只要他說不願意,她絕不會勉強。

他明明知道,卻刺傷了她。

他最終還是與她分了房。

炎熱的夏季,蟬鳴聲總是沒完沒了,吵得人無法安睡,宇文楚天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皎潔的明月,直到天亮。

他知道落塵也一夜沒睡,因為她若是睡著了,一定會做噩夢,一定會在夢裏哭着喊他,她一整晚沒有哭喊,所以,她一定沒睡。

清晨的早飯依舊是落塵煮的白粥,清淡的米香,入口卻不再清甜,泛着絲絲的苦澀。他抬頭細細端詳着對面的她,嫩黃色的衣裙明媚照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光潔的臉龐瑩若浩渺,安然如常,只是眉目低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眸,他讀不出其中的情緒。

吃過飯,他們一起上山採藥,一起打理藥鋪,她認真做事,一切井井有條,午後,她還是陪着他去練劍,雙手托着下巴,遠遠地看着他,等着他,時而修習一會兒九黎的秘術。

他哄她開心時,她也在笑,彎着眼睛,眼底都是他的影子。到了晚上,她也還是會陪他一起讀書,在他看書看到疲憊時,她又為他準備一碗白粥,暖暖地提醒他:“哥,你一定餓了吧,喝完粥再讀吧。”

心重重地抽疼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小心地握住:“小塵,你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噩夢?”

她笑笑:“睡得挺好的,你呢?沒有我打擾你,是不是睡得很好?”

他也笑笑,點頭:“確實很好。”

外面的風起了,吹開了窗子,她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為他關嚴了窗:“時辰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嗯,你今晚早點睡。”

“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

她走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白粥,粥的味道比早晨的那碗更苦澀,難以下咽。

這一晚,他又是一夜沒睡,幾乎翻遍了書房所有的醫書,想要找到可以治癒夢魘的方法,但一無所獲。

書房的燭火一夜未滅,落塵房裏的油燈也燃了一夜,跳躍的燭火在窗紗上映出飄飄忽忽的暗影,是她在窗前,低頭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去她房裏給她送東西,她正在梳頭,鏡子裏照出她含笑的臉,膚色勝雪。

“哥,你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她問。

“早嗎?我看天都大亮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卯時,你以前都要睡到辰時才會醒。”

“哦,那我回房再睡會兒。”他走到窗邊,將一大早釆來的天竺葵放在她的窗前,看見她窗邊的小桌上放着剛做完的素青長衫,袖口綉着白色桃花,繡得精巧細緻,綉工大有進步。

“咦,這是什麼花?好漂亮!”她指着他手中的花問。

“天竺葵,我看它挺漂亮,猜你會喜歡,所以采了些給你。”他說著,走到鏡邊,在她的鬢角插上一朵天竺葵,艷麗的紫紅色襯得她臉色好了許多,不那麼蒼白了。

“嗯,好香啊!”她笑着,黑眸中那一抹光亮掩不住幽暗。他不喜歡看她現在這樣,裝作一切如常,裝作快樂如舊,只為讓他安心。可他只能看着她這樣,因為他們是兄妹,必須以禮相待,他不屑於世俗禮法,卻不能不為落塵的將來考慮。

他從落塵的房裏出來,正遇上裘叔,裘叔看看他緊鎖的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小塵現在不適應很正常,時間久了,她慢慢就會習慣的。”

他點頭:“我明白。”

裘叔遞了個布包給他:“這些書你收好了,有空看看。”

“是醫書嗎?”

“算是吧。你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該懂了。”

他點點頭:“多謝裘叔指點。”

那晚,他仔細讀了裘叔給他的所謂醫書,翻了翻上面的文字和圖解,他便領悟了裘叔所謂的“該懂之事”。陰陽平衡,天地交泰,這些隱諱的男女之事他原本略知一二,今天看了書上詳盡的細節,他才知道其中竟有那麼多的奧妙,書中描繪的蓬萊仙境之感,更是看得他體內一陣陣熱血翻騰,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束縛,從身體裏洶湧而出一樣,他越是拚命克制,越感到頭腦發昏,甚至有些眩暈感。

連着運了兩次真氣壓制體內的火熱,氣血才漸漸平靜下來。

或許連着兩日未睡,心境平和后,他有些倦了,半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也不知睡到什麼時辰,他抬頭看見落塵房裏的燈火熄了,便心安了,一個人出去走走,恍惚中竟不知走到了何處。

幽幽秘徑,鳥語花香,有一片小小的竹林,還有幾棵橙花樹,橙花開花甚香,竹香和橙香混合在一起,更叫人心曠神怡。

繁花環繞之中,有一處幽潭,幽潭中有一女子正在沐浴。

月光傾灑在滿是花瓣的水面上,少女的上身浮出水面,瑩潤的肌膚白得透明。水滴從她的髮絲上滴落,閃動着醉人的光芒,胸前若隱若現的柔軟,更是讓人忍不住想去觸摸。

彷彿是察覺到有人來,少女抬頭向他這邊望了望,見是他,嬌笑着喊道:“哥,這天太熱了,你也下來洗一洗吧,水很涼快。”

他看清她的臉,那傾城絕世的容顏,竟是落塵。

“哥,你過來啊!”見他紋絲不動,她緩緩地起身,靠近,伸手拉着他的衣袖。

水波流淌的聲音格外響亮……

他忽覺身子一沉,也不知怎麼的,整個人栽進水裏,水花四濺,他的臉上沾了一片橙花花瓣,花瓣沁着一縷撩人的幽香,撩撥起他內心如火如荼的熾熱。

他看着她晶瑩剔透的黑眸,她亦看着他。

最終,他還是沒有控制住內心的悸動,伸手將她擁在懷中,柔軟的身體與他緊密地貼在一起。

她沒有掙扎,仍是仰頭望着他,那種眼神充滿着誘惑,他再也把持不住,唇一點點地湊近……他們的唇碰觸在一起,她的唇好軟,軟得讓他情不自禁地托住她的後腦,輕咬,吸吮。唇舌間的輾轉磨蹭,糾纏了很久,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滑向她的纖腰……

“哥……”

深情的呼喚讓他猛然一驚,用盡全力推開懷中的落塵,同時,他也從夢境中驚醒。

原來是一場夢,幸好是一場夢!

宇文楚天揉着在案上枕麻的手臂,抬眼,見落塵正彎腰看他,豐盈的唇瓣近得幾乎貼在他臉上,他猛地起身,受驚地退後,因為用力過猛,撞得桌椅陣陣顫動。

不明所以的落塵端着溫熱的白粥僵在原地:“哥,你怎麼了?我嚇到你了?”

用力揉揉額頭,他努力驅走夢中的場景,卻按捺不住心口劇烈的跳動:“沒事,剛才讀書讀累了,一不小心睡著了。”

“噢?”她好奇地掃了一眼桌上的書,“這是什麼書啊?圖畫好奇怪!”

他急忙上前一步,用力將書合上,俊臉更是尷尬地漲紅:“是練功的書,沒什麼好看的。”

“是男女一起練的嗎?他們的姿勢好奇怪,是特別厲害的武功對不對?”

“嗯。”他隨口一應。

“那我跟你一起練好不好?”

聞言,他的腦子裏驀然又閃過夢中的場景,身體裏涌動起陌生的熾熱,語氣也不由得焦躁:“不好,這種武功不適合你練!”

“為什麼不適合?”

“別問那麼多了,很晚了,你快回房睡覺吧!”

看出他不耐煩了,她便沒再多問:“那我不打擾你了,我把粥放在這兒了,你記得喝。”

她離開的時候嘴角噙着僵笑,腳步特別快,好像迫不及待想要離開。

看着她離開的背影,他的胸口更是憋悶得難以忍受,有痛楚,有火辣,還有一種絲絲縷縷的糾纏,總之就是讓他的情緒莫名地失控了。

一時難以自抑,他揮手便將書丟了出去。結果一不小心殃及池魚,可憐了無辜的白瓷碗,也跟着摔了個粉身碎骨。

濺了一地破碎和潔白……

落塵聽見了響聲,腳步停了一下,最終頭也沒回地離開。

這一夜的蟬鳴聲好像特別大,無休無止,氣溫也好像格外的熱,他調息幾次都無法冷靜下來。

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空蕩的黑夜,他想起了初見落塵的時日,那時的落塵才三歲,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眨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笑,他也跟着笑了。

母親告訴他:“天兒,以後,她就是你的妹妹了,你要好好待她,凡事都要讓着她,知道嗎?”

五歲的孩子,腦子裏總有無數的為什麼。他問:“她為什麼是我妹妹?”

母親告訴他:“她不是你的親妹妹,但你要像親妹妹一樣對她,知道嗎?”

他用力點頭,牽住了落塵的手,從此記住了母親的話,他要像親妹妹一樣待落塵,好好疼她,愛她,凡事都要為她考慮。

可是今天……

他仰頭,望着蒼茫的天空,彷彿看見父母陰沉的臉。不,不可以,落塵是他的妹妹,他不能對她有任何綺念,他絕對不能再有這樣的念頭,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

“不要!哥,你不能死!”落塵的房間傳來一聲慘叫,他立刻飛身掠去,撞開門,衝進了落塵的房間。

那天是個無月之夜,她從夢中驚醒后,抱着他泣不成聲。他看着懷中顫抖的她,抱着她的手再也不願意放開:“小塵,別怕,那都是夢,哥哥在這兒,哥哥還活着,好好地活着。”

“哥?”她仰頭,懇求地扯着他的衣袖,“哥,我害怕,你陪我睡好不好,我保證不搶你的被子,我保證一動不動,不打擾你睡覺,你今晚陪我睡吧?”

“小塵,”他扯回衣袖,“你堅強一點,噩夢再可怕也不過是個夢,你要學會面對它,克服它。”

她抹抹眼淚,乖巧地點頭,慢慢地躺回床上。他為她蓋好了被子,悄悄離開。

他知道,他走了之後她根本沒再睡覺,因為他一直在院子裏,他看見她坐在窗前做衣服,燭火啪啪爆裂,柔弱的人影執着纖細的針久坐窗前,墨色的發披散着,一身素色的寢衣,不施脂粉。

這一幕竟是這般溫馨,令人嚮往。

他在窗外無聲地對她道:小塵,你我都長大了,哥哥不能再與你相擁而眠,等你遇到可與你共度一生的人,他會陪你朝朝暮暮,長相廝守,生同衾,死同穴,滾滾紅塵,相守共度。

而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獨不能是他。

只因他是她的哥哥,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一步步離開,不知為何,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牽動着他的心脈,每一步都會牽出四肢百骸的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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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一世溫柔:葉落無心作品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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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扶搖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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