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場車禍
喬茜看了三遍現場排練，又看了兩遍錄像小片，終於找出問題所在。這支舞蹈的編排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過就是幾個動作和音樂不夠契合。演出選用的配樂是一首現代歌曲的鋼琴改編，音樂從舒緩過渡高潮時的舞蹈動作張力不夠，所以導致看起來有些怪怪的。
Alen聽了喬茜的話之後，又看了幾遍，也認同她的看法。但到底該怎麼修改，卻成了另一個難題，不過這個難題就不關喬茜的事了。她在台里演出的節目都是自己編導的，平時和Alen幾乎連交集都不多，看在蘭穎的面子上才過來幫忙看看，怎麼改她可不管。問題找了出來，Alen將隊伍解散，獨自坐在屏幕前，沉思研究起來。
排練不知何時才能繼續，大家暫時自由活動。幾個相熟的舞蹈演員過來和喬茜閑聊幾句，邀她去一起吃點東西。喬茜委婉拒絕，然後拿上東西告辭離開。從練功房出來走了沒幾步，她忽然感覺小腹一陣墜痛。喬茜步伐一頓，臉色瞬間有些僵硬。自從失眠之後，自己的大姨媽一直不準，經常是月經改季經。上次造訪還是上上個月的事，沒想到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出門的時候來。
她暗罵了一聲晦氣，低頭翻了翻包，還真在夾層里找出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衛生巾。於是趕緊快步走去了衛生間，女衛生間這會兒沒人。她隨便推了個門進去，打理好自己后還不等出去，就聽見外面女人議論的聲音漸行漸近，並且話題的女主角就是她自己。
女人甲：“她就是喬茜啊，看起來也沒什麼嘛。”
女人乙：“你不覺得她長得挺漂亮的？”
女人甲：“也就佔個漂亮唄，要不能成了台里的首席？”
“你們小點聲。她可是沈公子的人，後台硬着呢。”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聽上去像是勸誡，但明顯別有深意。喬茜聽着這聲音，腦袋裏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於夢。在她空降到這裏之前，最有潛力成為首席的人選之一。
她站着逼仄的格子間裏，看着淡綠色的門板，只覺得一陣牙疼。上星期在微博上看了個總結：泡沫劇十大套路。其中一條就是女配角或“炮灰”在公用衛生間議論主角，一定會被其聽見。所以自己現在算不算是被套路了？
那三個聲音沒有繼續往這邊來，而是停留在了外面洗手池附近。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流水聲響起，稍稍掩蓋了幾人的說話聲。喬茜翻出包里的一小瓶礦泉水，快速倒乾淨后，把瓶口抵在門板上，耳朵湊近底部。同時在心裏感嘆了一句——人美也要多讀書，瞧她物理學得多好！雖然比不上廣口杯效果好，但也清晰了許多。
女人之間的談話還在繼續。女人甲說：“於姐，喬茜真的是沈公子的人啊？她經紀人出來闢謠，不是說兩人只是要好的朋友嗎？”於夢語氣淡淡的，反而更引人遐思，“是與不是，誰說得清楚。反正我只知道喬茜的花銷用度，都不是一個普通的舞蹈演員能夠支撐的。”
“對！”女人甲突然興奮起來，“我聽說她住裕美國際，那裏的房子多貴啊！一般人都買不起的。”女人乙有些狐疑：“或許是租的呢？”女人甲接着道：“裕美國際的房子不允許業主對外出租的，為了保持安全性和私密性。”女人乙說：“房子倒是不能說明什麼，不過我聽說凌潔這次晚會又被從主持名單里拿下來了，倒是和喬茜有關。”
“唉……”女人甲嘆了口氣，“金主硬就是好啊！”然後忍不住憤憤，“不過話說回來，誰不知道沈公子花名在外，到時候沒了靠山，看她還囂張什麼。”女人乙道：“怕什麼，再抱新的唄……”於夢沒有再參與到兩人談話中。
喬茜聽着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忍不住替自己叫屈……她囂張嗎？！她哪裏囂張了！她雖然為人不怎麼低調，但也從來不會擺架子，當面給人難堪。她連電視台的編製都沒佔好不好！替台里省了多少員工福利！而且天地良心，沈嘉航什麼時候成了她金主了？！她花錢多怎麼了？難道她就不可以是靠自己努力換取美好生活的白富美嗎？！
說話聲和流水聲這時一起終止。喬茜隨手把塑料瓶扔進紙簍，正糾結要不要這個時候出去，讓外面的人狠狠尷尬一次的時候，女人甲又開了口，“誒？”她聲音刻意壓低了些，帶着故作神秘的興奮，“我給你們說，我一個師兄以前和喬茜共事過。你們不知道吧，她以前在美國的時候……”
“哐當！”喬茜一腳踢開了門板。女人甲的話驟然中斷，這突如其來的響動將外面三人嚇了一跳。看着從女衛生間裏走出的話題女主角，三人的神情愕然，隨即精彩紛呈。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談興了。”喬茜似笑非笑走到距離她們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在於夢身上掃了一圈后，落在了另外兩個女人身上。竟然是剛剛被Alen訓斥時，自己變相去說情的那兩個小演員，這還真是……
“呵！”喬茜笑了聲，神情越發諷刺，“於夢……”她叫人名字的時候，眼神卻並不落在對方身上，“你不滿意我突然成了台里的首席，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就算沒有我，這個位置也不會是你的。要不怎麼我受傷后，團長讓宋芯露暫時替補，卻沒找你。人的資質是生下來就註定好的。”
“你……”於夢被她說得面色陣陣清白，她狠狠地瞪了喬茜幾秒，卻也只咬牙切齒道：“你別太得意！”說完甩手離開了。那兩個小演員見狀，急忙轉身追了上去，卻被喬茜叫住。“你們兩個。”喬茜雙臂抱胸，視線落在剛才的地方，姿態高傲，“這次的演出不用參加了，自己去找Alen主動退出。”悅耳的女聲敲擊着牆壁上的瓷磚。
那兩個小演員愣在原地，隨即一齊看向喬茜，一個驚慌失措，一個怒不可遏。後者往前邁上一步，昂頭和喬茜對峙：“憑什麼？！”這聲音，就是剛剛的女生甲。“寧寧……”旁邊的女生乙拽了拽她，臉色倒是有慌亂羞愧的神色。“我怕她啊！”叫寧寧的女生用力甩開了同伴，衝著喬茜尖聲叫嚷，“晚會又不是你家辦的，你說退我們就退啊！”
喬茜轉過臉來正視她們，目光冷淡，語調輕緩：“晚會當然不是我家辦的，電視台也不是我家開的。不過……”她話音一頓，輕笑出來：“你們可以試試。”寧寧憤恨地看着她：“我們和台里是簽了合同的！”喬茜輕笑：“那你應該知道，試用期內台里可以隨時辭退你。我沒說錯的話，你應該還沒過試用期呢吧？”
“你……”寧寧漲紅了臉，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有力反擊，只好放狠話道，“喬茜，就算試用期，我沒犯錯，台里辭退我也要給個有力的說法。惹急了我就去找有關部門舉報，跟着沈公子怎麼了？別以為你仗勢就能欺人！”
這怎麼又扯上沈嘉航了？！喬茜心頭閃過強烈的不耐煩。她眯了眯眼：“小姑娘，找有關部門舉報前，先了解一下相關條例。什麼叫試用期？還有……呵……”她輕笑着，用一種完全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我就是不仗勢，也照樣可以欺負你。你可以不退出這次演出，不過我跟你保證，你還在宣城電視台一天，我就能讓你一直坐冷板凳。還是那句話，不信你試試。”
寧寧紅了眼圈，臉上是被欺負的羞憤，還有對喬茜威脅的半信半疑。“茜姐……”和她一起的女生乙終於插話進來，“我……我和你道歉，你別和我們一般見識。”喬茜看向她，似笑非笑：“真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她不在意別人議論自己，諸如於夢之流。她在台上的光環有多大，台下受到的非議就有多大。而且她自己也沒高尚得從來不背後說人。但是她們兩個……不該承了她的好處還背後詆毀她，縱然那對於她來說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她很不爽，所以她得讓惹到自己的人更不爽。
“小秋，你別求她！”寧寧咬牙切齒，“我就不走，看你能怎麼樣？！”說完拽着同伴轉身走人了。“呵……”喬茜看着兩人倉皇離開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然後視線一轉，直直地撞進一雙黑眸中。呃……喬茜不大不小地被驚了一下，看着男廁所門口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詫異道：“你怎麼在這裏？”這人也不知道杵在這裏看了多久熱鬧了，她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程鉞單手抄進西褲口袋，英俊的面容上表情平靜，有種說不出的懶散：“路過，借個衛生間。”他邊說著，邊走到洗手台邊，擰開了水龍頭。誰家借衛生間會特意坐個電梯借到八樓來！腦袋有病吧。喬茜聽着“嘩嘩”的水聲，翻了個白眼兒。她的小動作映在大鏡子上，被洗手台前的人看進眼裏。
程鉞一側唇角不自覺微微勾起。他關掉龍頭開關，抽了張紙巾出來，邊慢條斯理地擦着手，邊看着鏡子裏的喬茜問道：“真打算把她們兩個攆走？”喬茜沒想到他會主動八卦這種事，略感到一絲詫異。她轉過頭，視線和他在鏡中碰了個正着。
大約是他的眼神太過深邃專註，她的心跳開始亂了。喬茜眼神閃了閃，稍移開目光道：“不然呢？留着參加元旦晚會？”
“呵呵……”程鉞低笑着搖頭，將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抬手準確地扔進了有一段距離的垃圾桶里。喬茜聽着他的笑聲，莫名地一陣不舒服，於是忍不住皺了眉，“你笑什麼？”
“笑你。”程鉞轉過身來，正面着她。如此直白的兩個字，倒讓喬茜一時不知該怎麼有力地懟回去。她斜視着他，沒好氣兒地嘟囔：“我有什麼好笑的！”漆黑的眸中笑意越發濃烈，程鉞字正腔圓地緩緩說道：“她們今天受的每一分委屈，都是來日成功路上的動力和基石。當然有人生來就可以擁有一切，但誰能說她們來日不會是萬眾矚目的巨星呢？”這話……不正是她剛剛講的大道理么！他竟然一字不差地學了出來。喬茜臉色當場黑了：“你怎麼知道我剛才說了什麼？”
“呵……”程鉞笑聲低沉，並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現在就不怕她們將來有一天，成為萬眾矚目的巨星了？”
“嘁……”喬茜嗤笑了一聲，“她們將來怎麼樣，是她們的本事。不過至少現在，我還壓她們一頭。”程鉞目光專註地看了她兩秒：“因為她們說你和沈嘉航？”
“因為她們忘恩負義。”喬茜漂亮的臉蛋上浮現出一絲不屑，“於夢詆毀我，我卻沒把她怎麼樣，並不是因為她是台里的老人，根基穩。我佔了她夢寐以求的首席的位置，如果換作我也會心有怨氣。不管她想用什麼辦法把我踩在腳下，都是正常的。但那兩個不同。”程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指忽然一陣痒痒。這副張揚的模樣，他還真想把她身上的刺一根一根都拔下來。
喬茜當然不會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只繼續說道：“兩個小時前，我才幫她們說過話，轉過身忘得一乾二淨就算了，背後還要說我幾句。這種人我沒遇見就算了，遇見了當然往死里踩。否則等她們哪天有了那個能力，捅我的就不是話，而是刀！”
現在這個浮躁的社會，忘恩的人太多，而且真正施恩的人也從未想過以此得到回報。但是承了別人的好處，不記得不說，還反過來背後捅一刀，這種人就是其心可誅。
“東郭先生。”程鉞聽着她一長串的大道理，只淡淡地吐出四個字。“啊？！”喬茜一怔，隔了兩秒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一個人好心救了狼卻被狼吃掉的故事。只不過……“東郭先生？不是南郭先生嗎？”程鉞難得出現詫異的表情，他嘆了口氣，用一種看文盲的眼神看着她道：“東郭先生和狼，南郭先生是濫竽充數那個。”
“哦。”喬茜愣愣地點頭，全然不見剛才囂張凌厲的模樣，“不好意思，我路痴，不分東南西北。”程鉞徹底無語，他輕掐了兩下眉心，抬腳往外走去。
兩人擦身而過時，那股淺淡的青草香氣又隱隱約約鑽進喬茜鼻子裏，讓她不禁恍惚。等到再反應過來，他人已經走到衛生間門口。喬茜猛然想起來一件事情，轉身追了上去。“誒？你的……”匆忙中鞋跟踩上水漬，她腳下打滑嚴重失去平衡，緊接着後腿膝蓋一彎，前腿直直往前沖了出去。
“啊”尖叫聲驚動了前面的男人。程鉞回頭看去，見狀立刻轉身一個箭步衝到了喬茜身前。趕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扯住喬茜的胳膊將她拉向自己，同時另一隻手從她腋下繞過把人抱在胸前，用力往上提起。喬茜幾乎是本能地，在接觸到程鉞的一瞬間就伸手緊緊攀住了他，就彷彿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了的浮木。兩人就這麼以一個詭異的姿勢，親密無間地死死抱在了一處。
男人身材高大，手臂健壯，幾乎將她整個包圍在懷中。他硬實的胸膛緊貼着她的臉，連心跳都清晰可聞。感覺到自己穩定下來，喬茜一顆心忽悠着落在了原處。來自他身上青草的香氣衝擊着她的嗅覺，亦如他此刻的懷抱，將她包裹。“不要睡，我很快就拉你上來……”一個聲音突然劃過腦海，遙遠、模糊……喬茜猛地打了個激靈。
“喬茜。”低沉的聲音叫出她的名字，這次來自現實，“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喬茜慌亂地找回平衡。她腳下動了兩步，還不等從程鉞的懷抱中退出，就聽見一聲驚訝的叫聲響起：“啊，你們！”她猛地轉頭，就看見程姍姍一臉駭然地出現在門口，眼睛瞪得像燈泡。喬茜趕緊一把推開抱着自己的人，往後退開兩步。程鉞看她一眼，沒什麼表情，然後轉頭看向門口的人，眼帶警告。
程姍姍驀地反應過來：“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就上個衛生間。”說完一溜煙兒跑進來，直接左轉進了男廁所。喬茜解釋的話卡在喉嚨里，完全來不及出口。她抬眸看向程鉞，心頭瞬間了悟……程鉞，程姍姍，都姓程，“你和程總監……”
“親戚。”程鉞兩個字簡要概括。喬茜咧嘴……你家親戚真多。程鉞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漸漸下滑，最後落在喬茜腳踩的那雙中跟系帶小涼鞋上，“穿平底鞋，或者三厘米以下的坡跟鞋，會有利於你的韌帶恢復。”說完便轉身走了。喬茜愣愣地看着他離開，直到程鉞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才猛然想起，昨天在白大褂口袋裏找到的兩百五十塊錢還沒還他！剛剛她就是要說這個事，結果腳一滑給忘了。
“誒，程鉞……”喬茜這次腳下加了小心，快步追到走廊后卻發現早不見了他的身影。程姍姍還在男廁所里沒出來，喬茜往她辦公室的方向瞅了瞅，又扭頭看了一眼。略一猶豫后，決定還是下次見面時再親手還給他。小肚子突然微微墜痛，她微蹙起細眉，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朝電梯走了去。
十五層以下的公用電梯一共三部，其中一部正好停留在這一層。喬茜摁開門進去，一路下行去了地下車庫。這個時間距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車位幾乎都佔滿着。她有些記不得自己的車子具體停在哪裏，轉悠了兩圈才找到地方，紅色mini的邊上正好停了輛豐田陸地巡洋艦。喬茜歪頭多看了兩眼，覺得有點像昨天搶她車位那輛。但只見了一次，又記不得車牌，不能叫准。最近也不知道吹什麼風，宣城挺流行這種車的，差不多都快爛大街了。
她也沒太過注意，拉開門上車就要走。車子從地下駛出的時候，光線一瞬間明亮起來。喬茜下意識眯起眼睛，同時減了車速。手機鈴聲這時響了起來，她等到眼睛適應光亮，車子駛入正軌才戴上耳機接通。電話不出意料是沈嘉航打來的，上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台里。”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喬茜眉心動了動，語氣涼涼道：“沈公子神通廣大啊，這都知道？”沈嘉航笑了聲：“不是有意關注你的行蹤，剛剛正好在餐廳遇見蘭穎，閑聊幾句，她說你今天下午去台里。”
“這樣啊。”喬茜不咸不淡地說了三個字。蘭穎的工作室和沈嘉航的公司都在內環商圈，會碰到並不稀奇。旁邊正好有一輛車並道過來，她專心把控着方向盤，沒再說什麼。
“喬茜。”沈嘉航低低地叫了她一聲，“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喬茜邊觀察着路況邊說道：“沒有，我從台里出來了，現在在路上。”
“你在開車？”喬茜“嗯”了一聲。沈嘉航不再閑聊，“你要是沒事，來我公司一趟吧，你的包找回來了。”這就找回來了？！喬茜不禁愕然。沈嘉航在宣城能力大，她是知道的。但是丟了的東西隔了一天就找回來了……沒想到對於他來說比芝麻還小的事，他會這麼上心。“喬茜……喬茜？”電話這邊的人有一會兒沒出聲，沈嘉航略顯焦急地催促了兩聲。
“哦。”喬茜從驚訝中回神，“你等下不忙嗎？”
“不忙，快下班了。”
“那我馬上過去。”
“再一起吃個晚飯吧，我一天沒正經吃飯了。”沈嘉航順勢邀約。
“好。”喬茜應聲掛斷了電話。前方十字路口還有五秒黃燈，她腳下油門兒一緊，嫻熟地一打方向盤，趕在信號改變前左轉改道。然後還不等她減速，喬茜就在後視鏡里看見一輛白色現代突然從後面沖了上來，看那架勢，大有和她同歸於盡的感覺。
喬茜一驚，想也不想急忙用力轉動方向盤，往右側的行人路方向閃避。前車的車尾堪堪躲開後車車頭，只差很短的一段距離就撞在一起。白色現代眨眼間便超過了她，緊接着車尾一甩，直接別上她的車頭。喬茜這一次再無力回天，前後調換位置的兩車頭尾相蹭。紅色mini一頭衝上了隔離的綠化帶，停了下來。白色現代後輪失控，旋轉半圈撞上了路邊的指示牌，瞬間熄火。
大約是撞擊力度不夠，安全氣囊沒有彈出。強大的慣性讓喬茜身體猛地前傾，隨即又被安全帶狠狠勒了回來。胸前和鎖骨疼得像是碎裂成了幾瓣。喬茜一陣發矇，等到稍稍恢復意識后，她忍着劇痛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氣勢洶洶直奔肇事車輛。這車她認得，可比那輛豐田陸地巡洋艦熟悉太多了。
白色現代是斜撞上指示牌的，副駕駛側的車頭凹陷進去，另一側卻完好無損。裏面的安全氣囊彈了出來，裏面的女司機被衝力撞擊到，這會兒還有些懵懵懂懂的。喬茜快到近前的時候，車門推開了。裏面的女人捂着頭鑽了出來，腳步踉蹌，重心不穩。她步子頓了頓，忽然狠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去，一把拉下對方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的響聲在熙熙攘攘的馬路上依然清晰。
喬茜掌心陣陣發木，看着眼前的人直接破口大罵：“凌潔，你個賤人！你他媽要死自己死，別拉上我做墊背！”說完忍不住吸了口氣，她感覺到自己的左小腿又開始隱隱作痛。應該是剛才緊張，踩離合器的時候用力過猛，傷勢又加重了。去他大爺的，鬧了這麼一出，她的傷不知道還要再耽誤多久才能完全康復。
十月份還有個重要的公益演出要參加呢！被打的女人踉蹌着退後幾步，清醒了幾分。凌潔右額角微微出血，左臉一片紅腫，如果不是梳了頭利落的短髮，看起來應該更加狼狽。她並沒有立刻反撲上去和喬茜扭打，而是輕輕觸碰了一下臉上疼痛的部位，輕蔑地笑了出來：“喬茜，誰賤誰知道！”喬茜沒說話，上下打量了她幾秒，確定眼前的人沒有精神異常后才冷冷開口：“我不知道，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清楚，我就告你個謀殺！”凌潔下巴一昂，毫不在意地挑釁道：“你去告啊，我剛剛忽然頭暈，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喬茜一雙杏眼倏地眯起，身上隱約散發出冷意。
行人路上這時已經有不少人駐足圍觀。一場車禍，兩個身材容貌都出挑的美女掐架，話里話外還涉及隱秘的恩怨，不是一般精彩。信號燈由綠轉紅，快車道上的車輛停了下來，裏面的人伸出頭來，趕緊藉著等信號燈的工夫看上兩眼熱鬧。交警卻遲遲沒有趕來。
凌潔這時徹底清醒，她身高比喬茜只矮了兩三厘米，一身掐腰小西裝，七分褲，配上齊耳短髮，幹練中透出幾分凌厲，氣勢上絲毫不輸。她挺直了腰桿往喬茜面前走近幾步，一字一頓道：“喬茜，做人別太囂張。”喬茜聽着這話，突然想笑。今天這他媽是什麼日子，怎麼一個個的都說她囂張？她再囂張也是被人惹急了之後，她是背後詆毀人了，還是開車撞人了？
“你瘋了吧！”喬茜看着眼前的女人，就像是在看傻子，“你工作不如意，就把氣出到我頭上？”她不提這茬還好，凌潔神情一僵，眼中恨意明顯：“喬茜，要不是你在沈嘉航那裏吹枕頭風，台里怎麼會連續三場晚會都把我替換下來。”又是沈嘉航……
喬茜瞬間心理平衡了，她覺得沈嘉航比自己倒霉，明明人都不在這兒，卻頻頻躺槍。她忍不住嘆息道：“凌潔，做人不要太雙重標準。你不去台長面前說是非，沈嘉航為什麼要找你麻煩？”凌潔面上突然血色全無，但也只不過極短的一瞬，便恢復過來。她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高挑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喬茜，殺人不過頭點地。我說你是非我承認，你靠山硬，我拼不過，我也認。可你讓台長把我的節目都換了人，是不是太過分了些。”喬茜驚愕瞠目。
凌潔的節目被人換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只知道她被連續下了幾場晚會。用她可憐的睡眠發誓，要不是蘭穎打電話說了那些，她都不知道和平年代發生了戰爭，更別提她主持的節目被換人的事。一個年齡正好，經驗十足，正當紅卻又不算大火的女主播，只要讓她有一段時間在公眾視線里消失，不出半年就沒了所有資本。何況凌潔和台里簽了十年長約，當初電視台全力捧她，她不能隨意離職跳槽，否則要賠上一大筆違約金。
被雪藏又不能離開另謀出路，沈嘉航現在這麼做，等於是要結束凌潔的職業生涯！怪不得凌潔拉開架勢要和自己同歸於盡。沈嘉航要不要這麼狠啊！這女人到底和台長說了自己什麼是非，讓他這麼大動肝火。而且明明出手的是他，被找麻煩的卻是自己，還差點丟了小命。這到底是個什麼世道，喬茜一瞬間心思百轉。她緩緩地吸了口氣，眼神里浮現出思量和狐疑。
凌潔這時也漸漸冷靜下來，臉上卻仍舊恨意十足。她咬牙切齒道：“喬茜，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你以為沈嘉航真的會娶你嗎？你這種玩弄別人感情的人，早晚會有報應的。”喬茜瞳孔驀地一縮，她玩弄別人感情，她玩弄誰的感情了？！可憐她活了二十六年，男朋友都沒正式交過一個。她怎麼就玩弄別人感情了！她直覺對方不是衝動之下隨便說說，像是話裏有話。
“凌潔，你……”喬茜迫切地想要把話問個清楚，結果話剛出口，就聽見一陣車輪呼嘯。就是她剛剛過來的路口，一輛黑色龐然大物突然轉了過來，幾乎是擦着凌潔身側而過，結結實實地撞上了白色現代。
“嘭——”的一聲巨響。現代的車尾凹陷進去，徹底報廢。肇事車輛晃動了一下后，停在原地，只是前面保險杠輕微變形，竟然是她在車庫看見的那裏豐田巡洋艦。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人都愣在當場。只差幾厘米就險些命喪車輪的女人面色鐵青，喬茜也被驚得不輕。黑色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從裏面出來。她更加目瞪口呆，竟然是程鉞！這到底是怎麼個狀況？
跟在程鉞身後而來的，是兩輛警車。兩輛車上人員分屬不同部門，一輛上的警務人員是負責這一片交通秩序的交警，另一輛則是治安巡查的流動巡警。於是喬茜這精彩紛呈的一天，最終在城區分局裏落下了帷幕。
凌潔的面容在宣城差不多可以算是家喻戶曉。喬茜這兩年商業運作得不錯，知名度其實比她要高了好幾個級別。但她每次登台都濃妝艷抹，媒體宣傳時也很少以生活狀態示人，所以此刻素顏的狀態，倒是成功地把自己隱藏成了路人甲。
至於程鉞，警察詢問的時候，他就氣定神閑地說了一句：我是路過的，當時剎車莫名失靈了一秒，然後就撞上了。這答案也是讓經驗豐富的警察同志大寫的服氣。事故沒有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又考慮涉及公眾人物。最後按照規章，以私下調解為主，低調處理。
凌潔雖然暫時被台里從節目上拿了下來，但不能說以後就沒有半點翻身的機會。她下午那會兒剛被領導談完話，就在地下車庫看見了喬茜。當時開車跟上去，不要命地往上撞，也是一時衝動。這會兒完全冷靜下來后，知道事情鬧開了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便接受了警察的處理方式。
喬茜同樣不想把事情鬧大，如果真的算起來，狗仔對自己的關注度絕對要高於凌潔，憑什麼給她蹭自己的熱度。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過去就完了，她想秋後算賬，有的是機會，這回不用沈嘉航攪渾水，看她不親自出手，往死里掐凌潔這瘋女人。
至於程鉞……對於處理結果仍舊只一句話：我沒意見，後續的事情我會讓助理來處理。喬茜耳朵靈，在旁邊將這句聽了個一清二楚。心頭不禁畫起問號：這男人到底是幹什麼的？還有助理。看起來派頭不小，但既不像當官的，也不像霸道總裁，更不像吃老本的富二代。她尋思了半天，沒想出點線索。
夏季天長，從分局出來，外面天色依舊明亮。三個人的車暫時都報廢了。凌潔雖然暫時息事寧人，可眼神里的恨意猶在，走下台階的時候，她轉過頭看向喬茜，眸中光線冷銳如刀。喬茜對上她的視線，不由皺起了眉頭，還是和剛才一樣，她覺得凌潔這眼神好像也藏了些別的東西。
她很想把話問清楚，但對方已經轉身大步下了台階。似乎一副和她在一起多待半秒都厭棄的模樣。喬茜看着那窈窕的背影“嘁”了一聲，下一秒眉頭更緊。小肚子和左腿一起痛了起來，同時上下夾擊，讓她額頭上瞬間布了層冷汗。
“喬茜。”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直落在最後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身側，“把左腳稍抬起來，肌肉放鬆。”說話間，寬厚有力的大掌依舊觸碰上來。喬茜忍不住僵了僵，下一秒聽話地稍抬起左腳，試着放鬆。
程鉞捏着她的腿，上下移動輕輕按壓掐動，直起身來，“沒事，回家用冰袋冷敷一下。”喬茜“嗯”了聲，試探着踩實地面，果然比剛才好了很多。她轉頭衝程鉞笑了笑，真心誠意地說道：“謝謝你啊。”
“不客氣。”程鉞垂眸看她，語氣淡淡的。兩人此刻並肩站立在樓門前的台階上，距離挨得極近，喬茜又聞見了他身上那股淺淡的青草香氣。不知道是不是這一下午過得太精彩，她忽然感覺有些倦怠，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走吧。”程鉞邊說著，邊從她身邊走過，“我先送你回家。”
“什麼？”喬茜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瞬間清醒過來，程鉞送她回家？！他們兩個什麼時候熟悉到他可以送她回家的地步了！這人今天抽什麼瘋？自己今天怎麼凈碰上些不正常的人。
見她沒有跟上，已經走下台階的人停在原地，半轉過身來看她。喬茜眼中的驚駭未退，被他瞧了個正好。程鉞濃眉微皺了下，“你的腿狀況不穩定，如果半路再出狀況，以後都別想再跳什麼高難度的舞蹈。”
敢情還是她思想齷齪，誤解了別人的好意。喬茜一陣無語，慢吞吞地走下台階，“那我還得再謝謝程先生。”說著，她忽然想起什麼，“哦對了，你的錢還給你！”
“我的錢？”程鉞疑惑，他不記得自己有把錢借給喬茜。“昨天那件白大褂口袋裏有錢，我拿回家才發現的。”喬茜解釋道，“我今天上午還去了一趟診所，想還給你，結果你不在。”
程鉞凝神思忖了兩秒，想起來的確有這麼回事。昨天他到診所后，又出去買了次東西。那附近信號不好，手機支付有點麻煩。就塞了點錢在白大褂口袋裏，結果回來之後就忘記了。“你直接轉賬給我吧。”他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喬茜腦袋裏想起錢包里那二百五十元現金，卻並沒多說什麼。
“好。”纖細的手指飛快地解鎖屏幕，喬茜發現一共五條未接來電，十幾條微信消息，全是沈嘉航發來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跳成了無聲模式，竟然一個都沒聽到。喬茜神情頓了頓，直接把消息通知全部清除。然後抬頭問道：“支付寶還是微信？”只見程鉞已經調好了微信二維碼，將手機屏幕遞到她近前。喬茜也沒仔細看，以為他直接用的付款碼，結果掃描識別後才發現是好友添加。那邊的驗證立刻通過，兩人就這麼莫名成了微信好友。
喬茜的微信名稱是名字的疊音：茜茜。頭像用了自己在沙漠採風時的自拍，一身紅裙迎風飛舞，黑髮飄揚。程鉞點開看了眼大圖，又飛快退出，唇角輕勾了勾。這邊喬茜卻忍不住在心裏咧嘴……直男，不折不扣的直男！
程鉞的微信名稱是他名字的拼音開頭字母縮寫CY，和她喜歡的那位懸疑作家撞了衫，就差中間的那一個點而已。頭像還是系統自帶圖片，朋友圈顯示一片空白。她突然懷疑，他這微信號到底是不是個擺設。
喬茜點開紅包，直接輸入了250元進去。然後她看着備註那項，手指一陣痒痒，忽然就想打幾個字上去：包養你。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備註里最後只規規矩矩寫着：白大褂里的錢。程鉞很快點擊領取，可半秒不到，又給喬茜也發了個紅包。喬茜不明所以，迷惑地看着他道：“好處費？”
“你多給了。”程鉞看着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動着，“昨天的錢應該是兩百四十五塊三。”呃……喬茜笑容頓時僵硬，點開那個紅包一看，果然退回來四塊七。她有點無語，這個人，記性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手機屏幕突然跳轉畫面，是沈嘉航的來電，喬茜直接掛斷。電話緊跟着又打了進來，又掛斷，然後乾脆關機。她抬頭看向程鉞，他也正從手機屏幕上抬頭。兩人四目相對，他問她：“你住哪裏？我叫車。”
“裕美國際。”喬茜痛快地報出住址，也不再跟他客氣。程鉞聽見這四個字時眼神微動，卻並沒有說什麼。他往路邊偏了偏頭，“有司機接駕了，轉個彎就到。”說完率先轉身。這個時間正好趕上晚高峰，分局附近又是重災區。車子幾乎每開出一步，就要繼續排隊，就這麼足足磨蹭了一個小時，才總算把擁堵的路段開過去。
車子重新提速的一瞬間，喬茜長吁了一口氣。再這麼等下去，她怕兩人卡里的錢加起來都不夠付車費的。好在後面一路順暢，連紅燈都沒遇上兩個。一刻鐘后，車子停在喬茜居住的公寓樓下。程鉞上車時坐在了副駕駛位置，他略轉過頭來看她：“你的腿還疼嗎？”喬茜搖頭：“沒事了。”
“嗯。”他點點頭，“那我就不下車送你上去了，這個時間不好叫車。”
“好。”喬茜伸手推開了車門，臨下車前聽見他低聲囑咐，“記得用冰袋冷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