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癥結在你
妍媸吳更生跟林立農都是老相識了，三人落座，寒暄之後便直接切入正題，妍媸先問了北平的情況，林立農捏着茶杯，沉吟了片刻才說：“聽聞兵變之後，督軍震怒，北平所有駐軍逐一進行審查，三少帥不在北平，首當其衝的是三少帥的第四軍。”
“為什麼？”妍媸不解道：“冷霖沛不是阮無晏舉薦的嗎？而且平日裏他們兩個關係密切，就算要查，也應該從他開始吧？”
“話雖如此，可有人說，他此番兵變……”林立農遲疑了下才道：“癥結在你。”
妍媸一愣。
她人都不在北平，跟她有什麼關係？
不等妍媸追問，林立農從一旁的位置上拿出一張報紙遞給妍媸：“這是今天一早的北平時報，你看第二版。”
妍媸依言翻到第二版，而後徹底愣住了。
數月前，曾有一次，宋雲霜給她設局，讓傭人把湯汁灑在她身上，引她去客房，然後讓人躲在暗處拍照，試圖構陷她跟冷霖沛有私情，從而證明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那時沈薔森因為對她不軌，被阮無城打斷了一條腿，宋雲霜跟沈薔薇試圖用那些照片達到為沈薔森開脫的目的。
可是後來，她跟焦子堯用阮無晏跟祝萬洪合謀走私煙土的證據換回了底片，當然，阮無晏的那些證據她是拍過照的，沒想到，別人也留了一手。
除了宋雲霜拍過的那些照片之外，還有一張妍媸跟冷霖沛在學校時拍過的合影，證明他們曾經是有過舊情的，然後經過寫文章的人大肆渲染，把一場有預謀的兵變徹底寫成了一場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鬧劇，而她——便是那個徹頭徹尾的紅顏禍水。
見妍媸面色晦暗不明，吳更生湊過去看了一眼，而後冷哼了一聲。
他雖風流成性，喜歡像個孔雀一樣到處開屏，但關鍵時刻，智商還是在線的，當即道：“為了把自己兒子摘出去，宋夫人當真是費心了，一石二鳥，好計策啊，這事一出，你這趟怕是白來了吧？”
“為什麼白來？”妍媸把報紙丟在一邊，看向吳更生。
“津城形勢複雜，北平也需要人守着，無城原本想讓你先回北平的，他昨天沒跟你說嗎？”吳更生詫異道。
妍媸怔了一下：“這個……還這沒說。”
他只說林立農是悄悄來津城安排他們的退路的，他要應付段元山他們，時間上不允許，讓她和吳更生替他來見林立農一面，可他沒說他所謂的後路就是讓她先回北平啊？
不過，如果她離開津城能解除他的後顧之憂，她倒是樂意離開，一來她現在懷着孩子，留在津城對阮無城來說，就好比妻兒的性命攥在別人手裏，他處處都受掣肘，施展不開手腳。二來，北平局勢不穩，如果她在北平，消息及時，遇到突髮狀況也能頂得住一時半刻。
可是，她跟冷霖沛的事情一出來，她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就像吳更生說的，這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策，妍媸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像出來，此時此刻的北平城裏的人是如何說她的，不外乎四個字——紅顏禍水。流言紛紛，在加上那些刊登出來的照片，由不得別人不信，當所有人都以為冷霖沛兵變是因為她的時候，阮無晏就成功的把自己引狼入室的行徑轉移到了阮無城身上。
冷霖沛到底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發動病變，他自己清楚，妍媸跟阮無城心裏也很清楚，可如果阮慶豐也把北平兵變歸咎到妍媸的身上，那麼阮無城跟他父親之間，又要離心離德了。
宋雲霜當年以林涵兒為誘餌，逼的阮無城遠走國外背井離鄉，看盡人間冷暖，如今又想用同樣的方法逼他跟自己的父親決裂，離開北洋軍，她的如意算盤倒是打的很響。
“不過說不說都不重要了，津城事情沒處理好之前，我恐怕也回不去。”妍媸一面說一面倒了杯茶，而後對林立農道：“麻煩三當家冒險走這一遭。”
“我倒無所謂。”林立農擺手說：“原本我已經安排好了，三日之後有趟專列從北邊去欒城，我讓他們預留了一節車廂，在津城停留十分鐘，然後改道北平。但，如今怎麼安排……還是要看三少帥的意思。”
“無城跟齊老拐他們去津城軍部駐地了，恐怕得晚上才能回來，等他回來以後再決定吧。”吳更生說，頓了頓，又問：“專列三天後才到，也不着急，這幾天你住哪兒？住處安全嗎？”
林立農點頭：“放心吧，我在津成還要處理點私事，你們要是找我，讓阿七告訴我時間地點即可。”
正事差不多聊完的時候菜也做好了，都是地道的本地風味，色香味俱全，或許是之前談論的話題太過鬧心，氣氛有些壓抑，三人垂頭吃飯，連一向多話的吳更生也沒有主動挑起話題。
飯後三人在易和樓告別，林立農戴上禮帽，被一眾人簇擁着匆匆離開了，而妍媸跟吳更生上車返回吳公館。
一進客廳，就看到女傭匆匆從樓上下來，見到妍媸跟吳更生，好似有些慌亂似的，彎腰鞠躬，“少爺，阮太太，你們回來了。”
妍媸看了她一眼，沒有放在心上，“嗯”了一聲，回頭對吳更生說：“我有點頭疼，先上樓休息了。”
見過林立農回來的路上，她的眼皮一直砰砰砰的跳個不停，眼皮一跳，心就沒有來的慌，難道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
“北平的事你別擔心。”自她得知報紙上的消息之後情緒便一落到底，吳更生不是傻子，自然覺察到了，見她一臉倦意，忍不住安慰她道：“整個北平都是無城籌謀來的，他有根基，他家老爺子也不完全糊塗，知道孰輕孰重，所以北平不會有事。”
這當然是他們都希望的結果，可是……可是……
眼皮跳的更加厲害了。
上樓開門，妍媸把後背擱在門板上靠了會兒，而後她深深吸氣，準備去沙發上休息一下，走出一步，鞋子好似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妍媸低頭，看到門前的地板上黃色信封靜靜躺在上面。
今日把守吳公館的是阿七在津城堂口的人，還有就是吳更生從海城帶來的隨從，明裡暗裏把吳公館圍的鐵桶一般，雖然未必抵擋得住軍隊的進攻，但防幾個不安分的小賊還是搓搓有餘的。也就是說，這信不可能是外人送來的，送信的，肯定是吳公館裏的人。
幾乎是一瞬間，妍媸想起方才那個匆匆下樓的女傭——之前吳更生就說過，這宅子他八百年不來一回，宅子裏的人說不定有問題，沒想到，還真被他說著了。
撿起信封，妍媸轉身便要下樓，她準備讓阿七抓住那個女傭仔細審問，她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有如此大的本事，能把手伸到吳公館裏來！
手握上門把手的那個瞬間，鬼使神差的，妍媸停住了。
信封很有分量，從手感判斷，應該是照片，難道宋雲霜怕她不知道她的手段，特意派人把照片從北平送過來了？
這不大可能，她的手如果能伸這麼長，說不定如今坐在督軍之位上的人早就是阮無晏了，還有阮無城什麼事。
那麼……
頓了片刻，妍媸決定先打開看看。
信封被火漆封着，她撕開信封，幾張照片掉出來，散落在地板上，伴隨着照片一起掉出來的，還有一枚扳指。
妍媸耳畔嗡嗡作響，渾身的關節彷彿生了銹，一動也不能動，就那麼定定看着那枚碧色的扳指，扳指上雕着祥雲龍紋，翠色盈盈——她認得這扳指，小時候，她覺得好玩，扳指的主人摘下來給她把玩，再三囑咐她別摔了，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皇族的象徵。
長大以後，她每每看到總覺得可笑，前朝早就亡了，祥雲龍紋，也早就不是皇家的象徵了。
後來妍豪浩失蹤，下落不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枚扳指。數月來，夢園和洪幫，包括阮無城都不曾放棄過打探妍豪浩的消息，可他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一般，蹤跡全無。沒有妍豪浩，妍家所有的生意都做不了，家裏的東西又被土匪洗劫一空，妍大太太倒還好，妍涵諾嫁給了海關總署的署長做姨太太，總不會眼看她的母親日子過不下去。
而妍豪浩的另外兩房姨太太就沒那麼好的命了，她們被土匪侮辱，神志不清，妍大太太才不管他們的死活，妍媸只能每個月送些錢過去，維持她們的基本生活。
她一度以為妍豪浩死在哪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了，之所以繼續找，是因為他常以皇族後裔自詡，妍媸不想他死了以後連個像樣的棲身之所都沒有。
而現在，這枚扳指，又出現在她眼前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這是不是說明妍豪浩就在津城？
如果他還活着，為什麼不回家？以他的脾性，絕對不會因為怕麻煩女兒而躲起來的，早就去馮宅或者馨園打着父親的旗號要求她做這做那了，可他為什麼沒有出現？
收起戒指，妍媸去撿地上的照片，下一刻，妍媸胸口一陣冰涼，身形一晃，險些摔倒在地上。
她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手指仍舊是抖的，照片一共三張，每張都是兩個人站在一起的合影，從前到後分別是：冷霖沛和妍豪浩，冷霖沛和段清和，冷霖沛和李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