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二 嬌陽似火（二十二）
小姑姑雖然輩分在那兒，但年紀也是真的小，聽她在那兒振振有詞地說所謂的夫妻之道，駱無瑕從剛開始的震驚到後頭的哭笑不得，顯而易見，這其中絕大部分精闢見解，都是出自祖父和祖母口中的，看來祖父是真的很不喜歡坐那個位置的，都離開京城了，居然還有抱怨之詞，估計還抱怨得不少，這才讓年紀不大的小姑姑記憶猶新。
“小姑姑，說了這麼久口渴了吧，先喝點兒水。”
這是駱無瑕頭一次知道，她家小姑姑的口才原來這樣好，好像只要她願意，可以說到天荒地老。
駱心愛正說到興頭上，被大侄女兒打斷之後，覺得嘴巴確實有點兒渴，呆愣愣地接過了她手中的水杯喝了兩口，然後……
“欸，我剛說到哪裏了？”
那副迷茫又懊惱的模樣，惹得駱無瑕大笑起來。
駱無瑕笑得十分歡暢，駱心愛有些心塞地瞪了她一眼，“哼，你輩分小，我不和你計較。”
而後又拍了自己的腦袋幾下，駱心愛還是接不上剛才的話頭，於是垂頭放棄，“反正，我娘說過的，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他不喜歡我的。”
駱無瑕下意識地接了這麼一句，然後姑侄兩人都愣住了。
“不喜歡你？那他怎麼會進宮來求親？難道……他其實是個趨炎附勢的人？不會吧？”
長得好看的人從來是佔便宜的，駱心愛之所以覺得蕭澈可憐，大部分還是因為他那張臉，畢竟她跟蕭澈其實就是陌生人。小姑娘心思單純，總覺得相由心生，長得好的人，內心總壞不到哪裏去的，就比如她爹，她娘，她哥，她嫂子，她大侄子，她大侄女，還有她自己。他們一家都長得好看，且都是大大的好人，所以長得好看的必須都是好人。
“誰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駱無瑕其實也有些疑惑，她怎麼就突然冒出了那麼一句話，但在她開口的那個時候，她感覺她的內心裏其實是篤定的，篤定蕭澈是不會喜歡她的，篤定的同時，還隱隱地有種悲涼的感覺，就好像，不管她再怎麼努力都好，都只不過是一場求而不得。駱無瑕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感覺好像她已然讓自己低到了塵埃里，可她怎麼能將自己放在那麼低的位置上呢？她就算不是她自己，也是父皇和母后的小公主，她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應該高高在上的才對。
……
身後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不像是來砸場子的，蕭澈沒有回頭，繼續低頭將地上還完好的藥材分揀出來。
“蕭兄。”
是夏知瑾的聲音。
蕭澈起身回頭，“夏大人。”
夏知瑾最後還是做了官，雖然夏芷瑜覺得他其實也可以有不同的選擇，過他想要過的日子，但自他懂事開始，他就一直想要靠科舉翻身，靠科舉給姨娘和姐姐依仗，雖然最後反過來是姐姐給了他依仗，但十年寒窗的辛苦，並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這十餘年來，夏知瑾的仕途還算順利，畢竟他開始做官的時候，坐在皇位上的那位便已經成了他親姐夫了。他的親姐夫和這世上大多數姐夫差不多，都是愛屋及烏，很關心小舅子的。雖然不至於一年給他升一次官，但有好的空缺，反正都是先給他留着的。至於最後官位落沒落到他頭上，主要還是看夏知瑾願不願意接着。夏知瑾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覺得能勝任的，他就接下，不能勝任的，他便拒絕。因為他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駱銘也更加看重他。
至於旁人，就算心裏頭不服氣，面上也不敢對着夏知瑾如何，畢竟夏知瑾身後有皇後娘娘，還有太子，公主，就算他的親姐夫不和他一條心，另外三人和他總是有血緣關係的。而他們的身份，足以讓大多數為官之人忌憚了。況且夏知瑾的命實在是好，他那姐夫和親哥也沒啥區別的。
互相打了招呼之後，兩人沉默對視了良久，夏知瑾先彎了腰，去幫蕭澈收拾地上的狼藉。
“先別管這裏了，有事進屋說吧。”
進屋之後，夏知瑾依舊保持沉默，他心腸軟，覺得有些話說出來難免傷人，想要斟酌着用最不傷人的方式說出來。但斟酌來斟酌去的，最後覺得只要開了口，就必然會讓蕭澈覺得難堪。
蕭澈不傻，最近來找他的人太多，大多數陌生人是來找他麻煩的，小部分熟人是來勸說他的。
“聽說了？也覺得我自不量力？”
說這話的時候，蕭澈笑了，有些自嘲的意思。
夏知瑾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罷了，他有想過蕭澈可能會喜歡上什麼人，只是很難想像那個人會是他的外甥女。畢竟站在他的立場，蕭澈是和他一輩的，和無暇是差着輩分的。
“我一直以為，你會娶宋伊。”
畢竟蕭澈一直都慢潔身自好的，認識這麼多年了，待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也就只有一個宋伊罷了。妾室扶正或許在官家是件不大容易的事，但蕭澈不過一介布衣，怎麼都是沒有關係的。
“宋伊？”
如果不是夏知瑾提起的話，他都快忘記這事了。當然，蕭澈並不想和夏知瑾解釋什麼。在外人看來，但凡是個正常男子，身邊都該有一個或者幾個紅顏知己，畢竟人不風流枉少年，如果被夏知瑾或者別人知道他身邊唯一挂名的妾室也是他自己易容的，那麼他們會怎麼看他？自欺欺人？不會的，大約只會覺得他有病。一個有病的老光棍，恐怕就更配不上嬌陽公主了吧？
“我已經讓她嫁人去了。”
至此之後，除非宋伊本人回來，否則蕭家葯廬便只會有蕭澈一人。
想要娶妻了，為表誠意，打發了妾室，這其實是件很平常的事。但在夏知瑾聽來，卻總覺得蕭澈有些涼薄了，畢竟那位宋姑娘也在他身邊陪了他那麼多年，現在居然說讓她嫁人就讓她嫁人去了。但這樣的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他一個外人，也插不上什麼嘴，且既成事實，他說再多也是枉然。
“所以，你是真心想要求娶無瑕的？”
蕭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我姐姐姐夫他們是不會答應的。”
將心比心，如果有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子看上了他的女兒，上門求親，便是好性子如他，只怕也是要暴怒的，更何況大權在握的姐夫。
“我知道。”
蕭澈其人，嘴上雖然不饒人，但心還是好的，就如當年，芮菀傷了臉，不論是他還是芮菀都以為那臉上的疤痕要跟着她一輩子了，最後蕭澈還是送來了去疤的膏藥。就這麼一件事，也夠他和芮菀感激蕭澈一輩子的了。但他們對於蕭澈的感激從來也只能停留在口頭之上，因為蕭澈並不需要他們替他做什麼。
他這回過來，算是芮菀的意思，讓他問問蕭澈對外甥女兒是否真的那般執着，如果可以的話，芮菀讓他進宮在姐姐跟前替蕭澈說說話，至少給他一個機會。夏知瑾面上是答應了妻子的，但心裏總覺得這事兒不妥當，畢竟無瑕是他的外甥女，就算再親，也親不過親爹娘。
“你既然知道，怎麼還？”
夏知瑾想說聰明人怎麼就做了糊塗事，但話到了嘴邊，突然就頓悟了，他其實也不傻，當初不也是沒有放下芮菀嗎？事實證明，他當初的不放下是對的。所以蕭澈，其實也是明知道不可行，就因為放不下，所以逼自己去試試吧？
“我知道了。”
留下這句話之後，夏知瑾便告辭了。
……
自做官之後，夏知瑾就很少進宮了，雖然清者自清，但他不想給姐姐添麻煩，特別姐夫待他太好，萬一他進宮的舉動被誤認為是讓姐姐在姐夫枕邊吹風，那他就對不起姐姐姐夫了。
“捨得進宮來看我了？”
駱銘倒是沒有禁止夏芷瑜出宮，不過她要出宮的話，身邊總少不了跟着一堆人，她覺得煩，想要見人，直接讓人出宮去召進宮來就好。
“姐。”
雖然這些年見面的機會不大多，但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的不對勁，夏芷瑜還是很快就看出來了，“怎麼，有話說？”
“無瑕的事兒，我在宮外聽說了。”
“嗯。”
鬧得那麼大，除非是聾子，不然肯定都能聽說的吧。“不是什麼大事，你別放在心上。”
在夏芷瑜看來，蕭澈來提親，他們拒絕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至於當初公爹允諾的那一紙賜婚聖旨，反正是公爹應允的，他們裝傻便是。
甚至公爹還說了，如果蕭澈要再拿這個說事兒的話，也是很簡單的，他直接帶着婆母走人就好，如果蕭澈還想要他的賜婚聖旨，也可以，等找到他人再說吧，也是很無賴的做法了。公爹說這話的時候，小姑子就在一旁，聽說公爹只準備帶婆母走，要把她留在宮裏頭，直接就不幹了，這會兒好像還在生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