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做的名片
那祖孫倆雖然“撤了”,車廂依然沒有平靜下來,大家激烈地討論着剛才的事,那群大學生沒有了外界干擾,重新組起牌局,吆三喝四的又打起牌來。
薛暢無奈,看來今天他是註定得和噪音相伴了。
他最終還是把耳機塞進耳朵,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能起些物理屏蔽作用也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身仍因高速行駛輕晃着,薛暢猛地一個激靈!
安靜!
車廂里好安靜!
薛暢伸手摘下耳機,果然,剛才的噪音沒有了,他抬頭往後看了看,那群打牌的大學生沒在打牌。
他們都睡著了。
薛暢鬆了口氣,旋即,又感覺有些不對。
睡着的不光是那些大學生……
整個車廂的人,全都睡著了!
剛才被搶走蘋果的女學生,和同伴竊竊私語的出差白領,帶着小孩子的年輕父母,還有幫他說話的那個大爺……全都在睡覺!
這不對勁!
為什麼大家全都睡著了?
他不放心,直起脖子,從最遠一排看起,沒錯,觸目所及,沒有一個人是清醒的睜眼狀態。
不,有一個人沒睡。
薛暢的目光落在隔壁——那黑衣男人,仍舊捧着那本紅樓夢,孜孜不倦地閱讀。
似乎感覺到了薛暢的目光,黑衣男人抬起眼睛,當他看見薛暢時,那張原本平靜無波的臉,竟然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波瀾!
他近乎吃驚地看着薛暢!
薛暢被他看得,突然心頭一寒,他手忙腳亂塞上耳機,閉上眼睛往椅子裏一靠,裝出一個睡着的樣子!
薛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裝睡,但剛才那一刻,他有種說不出的危機感,像野獸陡然暴露在草原上,僅僅是直覺里的危險。
剛才黑衣人看他的那種眼神,好像是在說“你怎麼會醒着?!”
他聽見那男人發出一聲輕笑。
薛暢抬起眼皮,不安地瞄了他一眼。
男人無所謂地說:“沒睡就沒睡吧。不用裝了。”
薛暢有點尷尬,他抬頭看了看前後,喃喃道:“都睡著了,到站怎麼辦?”
“到站會醒過來的。”黑衣男溫和地說,“不至於讓他們睡那麼沉。”
等一下,這後半句的主語是什麼?
薛暢心裏塞滿了好奇,但他不敢問。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又忍不住道:“剛才那個老太太,你在她耳畔到底說了什麼?”
黑衣男溫文爾雅一笑:“我說,起來。”
薛暢瞪大眼睛:“起來?就這麼簡單?”
黑衣男點點頭。
這讓薛暢不可置信,但同時他又模模糊糊覺得,如果這兩個字出自這男人的口中,似乎,又是極為可信的。
這男人身上,自帶着一股讓人確信不疑的氣質。
“他們趕丟了火車,會很麻煩吧……”
“聯繫站台的工作人員,也就麻煩一點,不會出事的。”黑衣男說完,又瞥了一眼薛暢,“他們那麼討厭,你為什麼還要為他們說話?”
薛暢一怔,低下頭:“那老太太,年紀和我祖母差不多呢。”
果不其然,列車到站,該下車的旅客就像遭人棒喝,猛然驚醒,紛紛起身去拿行李,這期間薛暢觀察到,那些不該下車的旅客,竟然絲毫未醒,不管周圍多麼嘈雜,他們連眼皮都沒睜開一下。
薛暢又驚奇又好笑,他看看手錶:“已經一點了,再這麼睡下去,午飯都要錯過了。”
黑衣男一怔:“哦,真的呢,你不說我倒忘記了。”
話音剛落,沉睡的旅客又有一批人醒過來,他們有的起身去餐車吃飯,有的向列車員購買套餐,還有的開始沖泡方便麵。
但有一群人,始終沒有醒過來。
是那群打牌的大學生。
在四周圍如此濃郁的泡麵味道之中,他們竟然東倒西歪呼呼大睡,眼都不抬!
“他們為什麼不醒?”薛暢現在已經可以斷定,此事,與這黑衣人有關。
黑衣男人淡淡掃了那些學生一眼。
“大小夥子營養好,一頓不吃餓不死。”
“……”
總覺得回答和問題相去甚遠。
高鐵到站,薛暢和那黑衣男人一同下車,黑衣人問:“要搭順風車嗎?有人來接我。”
薛暢慌忙搖頭:“不用了!謝謝!非常感謝!”
黑衣男人看着他,卻笑了:“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有一段寧靜的旅程。”薛暢很認真地說。
黑衣人莞爾。
薛暢出站時,果然看見有人來接黑衣人,是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夥子,衣着華麗,五官看上去是帶着點奶油的純情俊秀。
薛暢以為是對方家人,但那小夥子對黑衣人的態度分明恭敬有餘親密不足。
“哦,是他的下屬。”薛暢想。
那邊,黑衣人遠遠注視着他,眼神裏帶着興緻勃勃。
“先生您在看什麼?”小夥子問。
“那個年輕人。”黑衣人指了指,“紅色運動短襖的那個。”
小夥子眺望了一下:“哦,他怎麼了?”
“今天來的車上非常吵,我用了安眠術。”男人停了停,“但他一直保持清醒,還和我談天。”
小夥子倒抽了口冷氣,彷彿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這怎麼可能?!怎麼有人能抵禦先生的安眠術?”
男人的眼角眉梢,流露出頗值得玩味的微笑。
“怎麼不可能。你以為邵建璋那種人,會隨便開口求人嗎?而且還是為了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小親戚。”
來接人的小夥子這才明白過來,他注視着薛暢的背影,揚了揚眉毛:“原來他就是先生這一趟的目標,難怪您一直護送到出站口。看來此行很順利?”
“嗯。本身沒什麼可說的。”黑衣男人上了車,重重舒了口氣,“要不是邵建璋親自來求,原本也用不着我。這麼點事,你和長卿都能應付得綽綽有餘。”
“那麼邵老的意思是?”
“推銷。”男人微微一笑。
薛暢到了家,母親和祖母喜極而泣。
薛暢的祖母中過兩次風,幸虧兒媳悉心照料,如今恢復得還不錯,就是說話不太利索。
“阿暢,過了年……別走了。”老太太握着薛暢的手,哆哆嗦嗦地說。
薛暢的媽媽也在一旁勸道:“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何苦非要去外地?”
薛暢只好點點頭:“奶奶,你讓我再想想。”
回到房間,薛暢正收拾東西,媽媽敲門進來。
“剛才,你舅爺爺打電話過來了。”她說,“問你到家了沒。”
薛暢慌忙站起身來:“真巧,他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薛暢的媽媽笑了一下,轉了個話題:“舅爺爺說,他本想今晚過來吃飯……”
她停了停,“後來又說算了,你舅爺爺是怕你奶奶不高興。”
薛暢的祖母,和她這位表弟,關係很差。
邵建璋六十齣頭,據說年輕時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這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兒,頭髮花白,個頭不高,待人和氣,總是一臉笑,神似相聲大師侯寶林。
薛暢小時候挺喜歡他,因為邵建璋每次來他們家,總會給他帶些獨特的玩具,袖珍的救火車,成套的兒童木工鎚子鑿子,造型各異的彩色小錫兵……
母親和祖母很少給他買這些,不是捨不得,傳統女性對此類玩具,始終不太敏感。
但那時候,薛暢就知道奶奶不喜歡舅爺爺,因為每次舅爺爺到家裏來,奶奶都不出面迎接,只薛暢母親一個人招待,偶爾撞見了,老太太嘴裏還一個勁兒冷言冷語的,把薛暢媽媽弄得非常窘,只好紅着臉站在中間囁嚅,努力緩和着結出冰凌的氣氛。
後來邵建璋就很少過來了,他不想讓外甥媳婦這麼為難。但禮物還照樣給,悄悄的給,每逢過年過節,薛暢媽媽都得為瞞住婆婆而絞盡腦汁。
薛暢也問過,為什麼祖母和舅爺的關係這麼差。薛暢母親回答的語焉不詳,只說那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好像是當初農村分宅基地分出的矛盾。
邵建璋雖然很少上薛暢家裏來,但他對薛暢的關心一直就沒斷過,大概是自己沒孩子,所以就把這個甥孫兒放在心上了,當初薛暢去外地念大學,一出站口錢包就被人摸了去,銀行卡身份證全沒了,急得薛暢站在陌生的街頭哭,那時他還太嫩,不敢告訴母親,走投無路,就打了長途給邵建璋。
一個小時后,有人趕到火車站,對方自稱是邵建璋的學生,那人一直把薛暢送到學校,又和輔導員說明了情況,最後給了薛暢一千塊錢救急。
諸如此類的大小事情,邵建璋幫了薛暢不少,這讓薛暢從心底里感激這個舅爺爺。他和母親是統一戰線,舅爺爺對他們的好,他都記在了心裏。
“舅爺爺既然不肯過來吃飯,過兩天咱們上他家去看看。”薛暢和母親說,“總不能讓長輩白疼了我。”
薛暢媽媽很高興,她覺得兒子最值得稱道的就是這一點:有人情味兒。
“不過他今天打電話來,是另外有事。”薛暢媽媽面色有點遲疑,但還是說,“阿暢,你舅爺替你找了份工作。”
薛暢一聽這話,臉就有點兒僵住了。
他不喜歡親戚替自己操這種心。就算再感激邵建璋,薛暢也不願自己的職業之路由親戚來掌控。
薛暢的媽媽也看齣兒子臉色不大好,她太熟悉兒子的性格了,可是此刻,她只能硬着頭皮道:“就當是個機會,你舅爺爺說了,他只給你帶個路,能不能留下,干不幹得好,都看你自己。”
多半是民政廳下屬的某個單位,薛暢暗想,很清閑,塞滿了快退休的大叔大媽,錢雖然不多但時間充裕,先以編外人員身份進去干兩年,再想辦法拿到編製,從此一輩子就在裏面混吃等死……
薛暢心裏,忽然湧出強烈的反感。
他討厭那種人生:從上班的第一天起,就看見了退休那一天。
他想說我不想去,但是一抬眼,看見母親那殷殷切切、蒼老疲倦的臉,又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媽……我能養活自己。”
薛暢媽媽趕緊道:“能!肯定能!咱家大小夥子,難道還養不活自己?媽也沒逼着你去,就是讓你去試試,這不……還早嘛。實在不喜歡就回來,等天暖和了再去外頭打工。”
母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薛暢也只好點頭答應。
“地址和名片都在裏面了。”薛暢的母親遞過來一個白信封,“你舅爺爺今天叫人送過來的。”
等母親出去了,薛暢用裁紙刀把信封打開,裏面是一張鋼筆寫的地址,簡單明了,另外還有一張……不,一片……
薛暢吃驚地看着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片冰。
是一片很薄的冰,方方正正有名片大小,薄得也像名片,彷彿一掰就碎。
冰握在手裏非常冷,冰冷刺骨。但沒有冰雪在室內融化時,沾在手上的那種濕噠噠的潮氣。
薛暢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又使勁兒看了兩眼,沒錯,那確實是一塊冰,而不是一塊非常像冰的塑料或者玻璃什麼的。
沒有比北方的孩子更熟悉冰雪的了,薛暢可以斷言,那不是樹脂不是塑料不是玻璃更不是水晶,就是冰。
他又把信封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確定這也不是什麼高科技玩意兒,就是簡單的白信封。
薛暢的腦子有點短路,他起身看了一下溫度計,因為來了暖氣,此刻室內23度。
——這片薄薄的冰,竟然一點都沒化!
透明的薄冰上面,還細細刻着幾行小字,那不是普通的漢字,薛暢和那些字大眼瞪小眼半天,他終於確定,一個字也不認識!
這到底是什麼呀!
薛暢困惑極了,他把那枚名片大小的薄冰片小心翼翼放在書桌上,又從抽屜里找出放大鏡,對着冰片仔細地看。
這些字他見過,看着眼熟,好像在一些文物上出現過,什麼青銅鼎之類的……
身為一個狗屁倒灶的經管系萬金油,薛暢在高中學的那點兒文史知識,早就免郵快遞迴母校了。
薛暢索性找出數碼相機,拍了兩張照片。
然後他在QQ上找到了一個校友,對方正好在線。
“麻煩師兄幫我看看,這些字到底是什麼意思。”薛暢說,“你的研究生方向是古典文獻對吧?”
那邊爽快答應,然而過了半天,才回道:“照片里什麼都沒有啊!你是不是拍壞了?”
薛暢一怔,他拉出對話記錄,剛才的照片好好地發送了出去,為什麼學長說看不見呢?
大概是網絡出了什麼問題吧,薛暢想,他乾脆找出紙和筆,一筆一劃將冰片上的文字描摹了下來。
這次學長有了回復。
“是小篆。”那邊說,“等我看看,這幾個字還真不那麼容易認……好像是一個叫邵……邵建璋的人,問候一個叫顧荇舟的人。”
薛暢更加吃驚!
“然後呢?!”
“然後?沒了啊。就這麼幾個字,單純就是問候和道謝。”
“道謝?為什麼道謝?”
“這裏面可沒提。對了,落款是一句詩。”
“什麼詩?”
“很著名的那個,你也學過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薛暢握着那片不融化的冰,心中的好奇,像開了鍋的水一樣翻滾起來。
那晚臨睡前,薛暢偶然路過祖母的房間,正好聽見媽媽的聲音。
“……您也不往外頭看看,如今大學生找工作有多難。”
母親的聲音帶着點微弱的埋怨,說到後面,有了哽咽,“您看看阿暢瘦得……這次好歹是逃出來了,要是不讓他在家安定下來,過了年,孩子還得往外跑。媽,舅舅他這也是一番好心。”
“他就沒安過好心!”是祖母口齒不清的咆哮。
薛暢心裏一動,原來,祖母不同意舅爺的安排。
“媽!您能不能把過去的事兒放下?!咱們瞞得了阿暢一時,總不能瞞着他一輩子!像舅舅說的,萬一他自己誤打誤撞鑽進去了怎麼辦?萬一讓那些夢想……”
媽媽的話沒說完,就被祖母一陣大咳給打斷了。
薛暢不敢再偷聽下去,躡手躡腳回了自己的房間。
母親和祖母,有事情瞞着自己。
祖母不高興舅爺爺的安排,這一點薛暢能懂,可是,倆老太太能有什麼事兒瞞着他呢?
還有,什麼叫“那些夢想”?萬一讓那些夢想……破滅了?
薛暢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母親和“夢想”這個詞相去甚遠,薛暢媽媽從來就不是個感性浪漫的女性,她只知道踏實過日子,知道生活費得精打細算。要說念想,理想,可能還靠譜一點。
就算真要談夢想這個話題,媽媽也該找他談,而不是去找中風的半聾祖母談。
不知為何,薛暢微覺不安。
他也說不上來這不安從何而起,他彷彿是偷窺見了這個家庭專門避開他的秘密,可能連內容都沒碰到,只漏出一絲光亮。
然而這一絲門縫裏透出的似有若無的微光,卻很有可能,讓他過去習以為常的人生,整個兒被顛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