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賒 為師亦為父
“如果有朝一日遇到你師兄,告訴他不要找我!哦還有,那個俊俏王爺的事我已經替你解決了,你就安心修行,獲得天香冊的認可!之後……”
孟璇璣似乎從未像今日如此啰嗦,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也有些割捨不下了。
“之後便可以雲遊四方,收一收我們香門留在這世間的債吧……”
最後一句話就像孟璇璣留給她的耳語,在身邊迴響許久才散去。
可無論妱兒聽到什麼,此刻的她都只會會覺得,是孟璇璣不要自己了。
迷迷糊糊之中,妱兒感覺自己身體輕飄飄的。明知自己是被師傅扔了出去,可身體依然如同騰雲駕霧,緩緩落在天香山腳下。
她努力睜眼望向孟璇璣所在的方向,可繚繞在天香山周圍的氣息,很快便將她的視線徹底斷絕。
她也曾嘗試着放出自身香氣抵抗,但和眼前的天香山相比,一切都是徒勞的。
她不想入什麼天香冊,更不想被孤獨的留在這裏。她想要去追孟璇璣,想要去告訴師兄。
然而。
天香山不僅封住了她的五感,甚至將妱兒釋放出的氣息也盡數化解,變成了自身的一部分。
妱兒渾身乏力,竟然在不斷地低聲囈語中沉沉睡去。
……
妱兒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是一個中年男子,懷裏抱着個嬰兒,身後還跟着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
夢境變換。中年男子明顯滄桑不少,可臉上的笑容是那麼清晰。一個小姑娘坐在他膝蓋上,衝著一旁練功的少年指指點點。
夢境再變。男子已不是中年,他身後立着一位帥氣青年,面前還有一位“少年”在練習控制自身氣息。
在妱兒的夢裏,又有無數斷斷續續的的畫面閃過,像碎片一樣撥弄着時間。一年,兩年,三年,五年……
終於。
妱兒從自己的夢裏笑醒,嘴裏還念着“師傅”二字。可是眼角的淚水,彷彿在向她證明剛才哭過。
妱兒慌忙地起身,四下張望,一連呼喚數聲“師傅”,都沒有聽到迴音。她努力回想着,師傅曾經不止一次提起過的那個名字。
“孟……孟……”
似乎那般熟悉的名字就在嘴邊,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后兩個字。
氣急敗壞的妱兒癱軟在地,拾起滿地玉石瘋狂亂丟。
她氣自己為什麼沒有認真記住師傅的名字,也氣自己為什麼要賒香成功。憤恨之下,閉着眼睛將一塊圓潤的玉石扔了出去。
本來她打算聽個響聲,可是半柱香的時間過去,扔出去的玉石卻像丟了一樣。
她只好坐起身,面朝天香山一連又扔出去兩塊。
這一次妱兒沒有閉眼,認認真真豎耳傾聽。只可惜她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沒有任何動靜傳來。
“我又不是把你們也賒了出去,為何連你們也要丟下我!”
眼看淚花在她眼睛裏打轉,繚繞在天香山腳下的氣息突然退避三舍,在她面前分出一條路。
“你,是在找它們嗎?”
一個無比蒼老的聲音從路的盡頭傳來,可是妱兒眼中卻看不到任何人影。
就看見三個圓滾滾的東西發著光,連蹦帶跳地滾到自己腳邊,睜着蠢萌的大眼睛蹭來蹭去。
不得不說,妱兒在香門十八年來,還從沒有見過這麼可愛的東西。
從它們身上,她能感覺到玉的圓潤,也能聞見特有的香氣。
妱兒隨手抱起一個,另外兩個也爭先恐後。
“它們?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也不找它們!儘管它們都很可愛……”
“你,確定嗎?”
蒼老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可妱兒到現在都不明白究竟是誰在跟自己說話。
難道,香門中除了師傅師兄還有其他人?
“你是誰?我在香門這麼久,怎麼從來沒聽師傅提起過你!”
令妱兒出乎意料的是,蒼老的聲音非但沒有回答自己,反而像回聲一樣重複着剛才那句“你,確定嗎?”
一番驚錯之後,妱兒漫不經心地回了句“確定”。
她實在不相信,連師傅都離開的香門裏,還會有誰這麼無聊。
突然。
被她抱在懷裏的圓滾滾變成一塊玉石,徑直掉在腳下。另外兩個也變成有些眼熟的樣子,靜靜躺在腳邊。
“這不是我剛才扔出去的那幾塊……”
僅僅是她自言自語的一句話,沒成想又聽到那個蒼老的聲音:“你,確定嗎?”
“……”
這一次,妱兒實在懶得繼續理會。她無法確定這一切是不是香氣製造的幻覺,但她堅定地告訴自己:如果自己再回答,一定是磕壞了腦子。
妱兒轉身,試着在腳下釋放出自身香氣,正準備離開。
蒼老的聲音再次回蕩開來,竟然震得四周氣息出現潰散。
“你確定,要入天相冊,成為賒香人么?”
妱兒沒有立即轉身,也沒有立即離開。她甚至在心中產生過片刻疑惑:這一切,莫非是師傅對自己的考驗?
“我確定,萬分確定,無比確定!我要成為像師傅師兄一樣的賒香人!”
妱兒嘴上剛說完,立馬就有些後悔了。
從她身後的天香山吹出陣陣香風,很快便吹向香門的每一個角落。
終年流淌在香門的氤氳之氣漸漸消散,香門內所有的玉石都像寒冰一般正在消融。
“你是誰?你到底對香門做了什麼?我要入天相冊,不是要你毀了香門!”
妱兒本就有一半男孩子性格,此刻注視着香門內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好像一點仇恨的火種迸濺到心裏。
蒼老的聲音沒有回答。
妱兒就這樣懸在半空,看着逐漸面目全非的香門,攥緊了拳頭。
覆蓋在亭台樓閣上的玉石消失了,露出金頂紅牆碧台階。山石露出原來的顏色,和妱兒在其他地方見過的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當大大小小的廣場、高高低低的台階都從玉色變成其他顏色時,一具具姿態不一的屍骸呈現在妱兒眼中。
它們中的大多數,已經變得和玉石一樣,通體晶瑩。只有少數還保留着生前的服飾,赫然都是香門中人。
還沒等妱兒將香門的每一個角落都收入眼底,一具具屍骸便像青煙一樣隨香風飄散。
唯獨那一具坐在台階前的,依然保留着生前的威嚴,似不願就這樣隨風而逝。
妱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他的屍骸也開始飛逝,妱兒才恍然想起他的身份。
師傅的,師傅。
恰在這時,那具骸骨手裏的一個玉盒突然打開,一道霞光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到妱兒面前。
她情不自禁地半眯着眼睛,並且用手遮住大部分視線。
幾乎同時。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才是香門曾經的樣子!也是他最不希望你看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