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職
程淵靜靜地看着警察局。
他穿的便服,整個人隱在門口外面的大樹下面,陷入了回憶。
父親過世后,他繼續在警校就讀,但他知道,他的人生已從此不一樣了。
那天夜裏,與之前很多個夜一樣,他獨自走在校區的林**上吹風。這也是父親過世后他的一個習慣,一直睡不好,就出來轉轉,心裏總是亂糟糟的,或者,他在等那個冥冥之中的安排,是他無從了解的,無法窺見的黑幕中,向他伸出的一隻手。
當他在樹下乘涼的時候,聽到牆的另一面傳來不尋常的動靜,夾雜着聽不清的竊竊私語。
他貼着牆體,以期能聽清楚些,可是還沒能夠聽清,就傳來一陣拳打腳踢的悶響,以及被打人的低呼及悶哼。
來不及細想,他的身體就自動作出反應,敏捷的翻越過高牆,輕輕落在了牆的另一面。
他貼着牆站了一會兒,沒再有別的動靜,只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趴着一人,一動不動,看來傷的不輕。程淵上前推了那人一下,還是沒動靜,像是昏過去了。把人扶正讓他仰躺着,摸出手機,按下了急救電話。
尋常人的反應,應該是報警,然後打急救電話。他也清楚應該報警,可是鬼使神差沒有報,以致於後來他時常會想到,報警了,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也許,從他翻過那面牆,就註定了他翻到了那邊黑暗的世界裏。
羅馬就在那裏,只是每個走向它的人,道路各不相同。
他走的,是最黑暗的一條。
今天是來報道的,有警員同僚把他引到刑偵部的後勤組,程淵打量着這個不大不小的辦公室,除了白色牆體,一律是黑色的辦公物體,整齊的擺放着。唯一的色彩,是大大的辦公桌上那面小號的國旗。
時間在程淵的默默觀察下分分秒過去了,接近9點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咔的一聲打開了。
走進來一個身着筆挺警服的老警員,面容肅穆,筆直的走到辦公桌前面,把帽子放在桌子左上角的位置,這才看向程淵。
程淵也挺挺的立着,探究的看着這位一絲不苟的老警員,也任憑他打量自己,幾秒鐘后,他肅穆敬了個軍禮,朗聲道:“報告!程淵歸隊!”
老警員目光緩了緩,似在沉思,“程淵……你的警號是?”
程淵沉默,他沒有警號。
“我知道你。嗯,果然一表人材,老程該放心了。”老警員一副才想起來的神情。
老程?是說父親嗎?難道是父親生前好友?程淵暗自搜索以前隨父親來家中造訪過的同事和朋友,年代遠的不清楚了,父親過世的前兩年,來家裏的同事也少多了,而且,那幾年父親也越來越沉默,有時候母親受不了他總是一聲不吭,抱怨或是指責,父親也是總是單調回幾個字以示在場。家裏氣氛也沉悶得很,好在母親理解警察這種職業,沒有過多糾纏,更多的把精力放在兒子和她的工作上。
後來父親出事,這個家就更是陷入一種詭異的冷落。
從前呼朋喚友的父親,竟然沒有一個同事來探望過。
那時的程淵早已成年,並在警校就讀,他敏感的察覺父親的過世極不尋常,但又無從得知。找過一些往時與父親交好的同僚,得到的也是不知情和一些安慰話語。
問母親,她只有一句:“我相信他。”
父親……
“我知道你剛從哪裏回來。”老警員接著說道:“也知道你有心裏很多疑問,沒關係的,時間會一一給你解答。你先在這裏等等,我去交涉一下,給你領警員證和警服。”
望着老警員鏗鏘有力的步伐和筆挺的背影,程淵心裏五味雜陳。
終於離真相又近一點了。
程淵的心情就像在等開獎,忐忐忑忑坐立不安,期待結果但又希望遲點揭曉。
然而老警員沒有帶回來真相。
接近中午的時候,老警員才回來,遞給他警員證,讓他先去吃飯,警服下午會送過來。吃完飯還回這裏,午休后再交代工作事誼。
這不是他第一回在警察局吃飯。
只不過那時他吃的是警局的盒飯,牢飯也吃過。所以當他打到飯端着餐盆走到餐桌上吃的時候有些感慨。
人生真是奇妙。
即使他知道有一天會重新歸隊,也設想過許多情景,可當他一口一口吃着這套餐,竟覺得是如此美味。
是活着回來的滋味,是光明正大的滋味。
飯後,他獨自走到一棵大樹下。蹲下來,摸出煙,熟練的點着。然後眯着眼看來往的同僚。
是的,同僚。就在他拿到警員證的那一刻,他們就是他的同僚了。
來往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卻是悠哉悠哉。他尋思着,後者應該也是和他一樣在文職的人吧。不過這會午飯時間,都那麼緊張怕是會消化不良。
看看時間差不多,程淵往後勤部走去。
老警員坐在辦公椅上抽煙。
程淵覺着自己冷場了,早該問問老警員怎麼稱呼,自己又不是圓滑世故的人,一時愣在了那裏。
老警員依然不動聲色的抽着煙。
“前輩……”程淵琢磨了一下,決定使用武俠開場白。
“傅遠山。”老警員聲音沙啞,卻很有力:“和你父親是同一屆警校畢業,也是同一批……你可以叫我老傅。”
“傅叔叔好。”程淵恭敬叫道。
他聞言,抬起眼看着站在跟前的程淵,目光多了些認可。他用手推了推手邊的新制服,示意程淵拿走。一直看着他放到對面沙發,又示意程淵坐過來。
“你……警校那邊沒畢業,就被安排去執行特殊任務好幾年,警察的職責和行為準則你可還記得?”
這個老傅的氣場很大,比起他這些年摸爬滾打見到行行色色的人都要凌厲。程淵是服氣的,加上老傅說和父親同屆,另外又多一絲親切。
“拿回去熟讀,到時候還要進行考核的。”老傅把幾本書推向程淵,“上頭讓你來後勤,你覺得只是過渡期?”
程淵老實的點點頭。這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不出頭,對所有的情況都選擇隨機應變。
“這是檔案室的鑰匙。以後那裏就是你辦公室。記得書看熟,免得到時候考不過掉份兒。”
老傅說話聲音低沉沙啞,卻處處透着一種命令語氣和威壓,讓人不由自主服從他的話語指令。
程淵想,父親以前並沒有帶這個傅遠山來過家裏做客,說明什麼?說明當時傅遠山的職位肯定高於父親。而且現在他也不知道傅遠山是什麼職位,對這裏也是一無所知。
但程淵並不想問出來,老傅不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目前,他只要做好該做的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