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今日之我
半月後，有逃往木槿皇朝的勢力開始回到西山境，他們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騰龍域。
站在騰龍域的高處往北方的天空望去，可以看見一道巨大的天幕豎立在天地之間，有膽子大的人朝天幕飛去，看得更加清楚，天幕由無盡的灰霧組成，上接天穹，下達地面，左右延伸到視線盡頭,浩瀚磅礴的氣勢無遠弗屆。
影月山，一群人站在山頂，望着近在咫尺的天幕。
這座騰龍域最北端的山峰，如今三面被灰霧包圍，若不回望，更像是漫漫霧海中的一座孤島。
葉青羽伸手攪散面前的灰霧，轉身看向澹臺定，“這灰霧已經將升龍山脈的地界完全隔絕，到底是什麼原因？”
其他人也朝澹臺定看去。
這個問題眾人這些天已經問過幾次，但這一次與之前都不同,灰霧暫時停止了朝外擴散。
澹臺定目光深邃地望着前面，似乎看到了灰霧深處的景象，就在這時，眾人面前的灰霧微分，一道高挑的身影掠出，落在山頂。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陵光站在葉青羽身邊，說道：“還能感應到木青和孟章的氣息，但天地威壓比昨日更加強大，能探索的距離一直在縮短。”
葉青羽問道：“隱峰現在是什麼情況？”
陵光回答道：“隱峰完全被劫雷覆蓋……準確的說，隱峰已經不存在,那片天地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無處不充斥着涌動的雷漿。
”
澹臺定目光微動，說道：“這是正常的。”
“正常？”
“木青陷入天人合一的悟道之境，天地法則產生共鳴，會主動隔絕出一方天地，這片領域也屬於天劫的一部分，既是對木青的考驗，也是對其他人的警告，所以才會有天地威壓的存在。”
眾人陷入沉默，一時都在努力消化澹臺定話里隱藏的含義。
葉青羽蹙眉擔心道：“就算是渡聖王境的第三次天劫也沒有這樣的動靜，木青這是要達到怎樣的境界？”
澹臺定沉默片刻，說道：“聖王境確實沒有這樣的動靜。”
陵光臉上的表情一變，凝聲道：“你是說他在渡碎王劫？”
陵光剛說完就先否定了自己的這種說法，“不可能，通往聖王境之上的路早就沒了，他哪裏來的混沌之晶？”
眾人對陵光的話一知半解，陵光主動解釋起來。
聖王境之上有仙皇境，而修行者想要突破聖王境躋身仙皇境，就得經歷一場特殊的天劫，打碎完整的聖王境位格，重新凝鍊新的位格，這次天劫被稱作“碎王劫”。
而想要引動這樣的天劫，除了自身達到聖王境大圓滿的境界之外，還需要煉化一枚混沌之晶，和至少三道混沌之氣。
“這還只是引動碎王劫的門檻，當初渡此劫的人並非沒有，但真正成功者極少極少，原因就在於混沌之晶無比接近天道本源，或者說本就是天道本源的一部分，修士一不小心就
會被混沌之晶影響心智，甚至同化，最後隕落為天道的一部分。”
陵光能被稱為神君，就是因為她曾躋身仙皇境，此時回憶起當初渡碎王劫的經歷，神色中透着一絲滄桑，說道：“每一條直指天道的修行之路走到最後都存在唯一性。”
“聖王境之上還存在着兩個境界，但這兩個境界不可能同時存在。”
“我就是當初的失敗者，無比清楚混沌之晶對這兩個境界的重要性。”
“木青引起的動靜確實與碎王劫有一些相似之處，但更多的還是不同。如今的修行界連聖王境後期都再難出現，哪裏還有一條可供走到盡頭的大道？沒有這樣的修行大道，就不可能存在混沌之晶。”
山頂上變得安靜下來。
此時出現在這裏的都是聖王境強者，站在如今的修行界頂端，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但無論是誰，都不覺得陵光的話存在問題。
更何況，這裏還有一位一直停滯在聖王境大圓滿的澹臺定，更能證明陵光說得沒錯。
澹臺定卻搖了搖頭。
他問眾人，也問自己：“第一個突破聖王境的人，是從哪裏找到的混沌之晶？”
陵光皺眉，答道：“自然是從天地之間找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今時不同往日，天道早就圓滿。”
澹臺定臉上的表情變得深邃幾分，他這些年不知道看過多少古人修行之法，對天道的運轉有着自己的見解，緩緩道：“水滿則溢，
月滿則缺，天道運轉的規律也映射在這些事物的運轉之中，所謂的圓滿只是表象，萬事萬物都處於它的平衡之中，這才是真諦。”
陵光雙眉皺得更深，問道：“如果木青能夠憑空煉化一枚混沌之晶，那這條大道關乎何種法則之力？”
澹臺定望着身前的灰霧，嘆道：“灰霧中的生機正在凋零，木青很可能在凝聚吞噬位格。”
陵光身影一動，從山頂上消失，只留下一團向兩邊散開的灰霧，片刻后，陵光又從灰霧中回來，落在山頂上，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葉青羽等人見狀，也朝灰霧中探去，她們雖然沒辦法向陵光那樣探索到隱峰附近，但只前去幾十里，便能夠看見生機迅速凋零的景象，並且越靠近隱峰，荒蕪凋零的程度越深。
眾人回到山頂，心情又是不同。
葉青羽向澹臺定問道：“會有什麼結果？”
澹臺定說道：“會有今日這種局面，與林昊有關，與孟章有關，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木青的選擇。”
“他沒有選擇劍道，也沒有選擇雷法，而是將這些力量都視作手段，所以他現在的狀態與成為神器的萬物生焉鼎類似，煉化天地萬物的力量為己所用，這就是吞噬。”
陵光皺眉道：“怎麼和吞天那傢伙的道有些像了。”
澹臺定輕輕點頭，問道：“吞天之上還有存在嗎？”
陵光明白他問的是什麼意思，搖頭道：“吞天是
被眾人圍殺，他隕落後，並沒有誰站在這條道路的頂端。”
“因為這條修行路本就不該出現。”澹臺定推測道：“若是繼續發展下去，它不僅會吞噬萬靈生機，還會吞噬天地的其他法則，整個天地都會走向毀滅，當然，一切都是一個輪迴，也許等到一切都湮滅之後，又會是一個生機勃勃的新世界。”
“這也符合天道的運轉。”
澹臺定說得輕描淡寫，眾人卻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葉青羽伸手攪散面前的灰霧，感受着殘留在指尖的絲絲涼意，皺眉道：“灰霧停止了擴散，我相信這就是木青的選擇。”
澹臺定的臉色難得緩和幾分，說道：“我也相信他。但不要忘記，這樣的天劫一旦形成，他要對抗的就是天道的意志。”
“而天道在某些時候，也會選擇走向新生。”
對於天道是新生，對世間生靈來說就是毀滅！
眾人都明白這一點。
“我們能做什麼？”
“和之前一樣，能做的不少，但卻不能改變什麼。”
“只能靠木青一人？”
“只能靠他。”
陵光想起澹臺定離開三仙島之前卜了數卦，不由問道：“你算到今天了嗎？”
澹臺定遲疑一下，道：“我只在毀滅中窺見過新生，你我的命運都在其中，但卻無法看清。”
陵光問道：“為什麼不在一開始說清楚，阻止他？”
澹臺定坦誠道：“有些期待是值得冒險的。”
陵光沉默，原來身邊
冒險的瘋子很多。
……
兩個月過去，天幕依舊將升龍山脈隔絕，影月山也依舊是一座孤島。
影月山頂的對話被有意地泄露出來部分，那些被林昊傷害的勢力在心驚擔顫的同時，也對渡劫搞出這麼大動靜的木青生出濃烈的敬畏之心。
有勢力選擇徹底離開西山境，也有勢力認為會有天大的機緣，主動搬進了騰龍域。
……
“他消失的這些日子裏，西山境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大家來了又去，卻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影月山頂，劉葳蕤望着身前深邃許多的灰霧，輕聲說道，情緒低落。
在她身邊，叶韻、慕容靜、白清漪還有古映荷，所有與木青有關係的女子，包括丁採薇和丁真儀都到了，眾女看着四周無聲的灰霧，似乎想要找出什麼不同。
“快有結果了吧？”丁採薇問道。
劉葳蕤目光中滿是憂色，回道：“是，澹臺前輩說最多三個月就會出現變化。”
灰霧沒有繼續擴散，但灰霧深處的雷池已經擴大了上百倍，並且仍在擴大。
這個變化時刻牽動着人心。
如果無法阻止這一切，木青就算還活着，也不會是她們認識的那個木青。
丁採薇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眾女，大家能夠如此心平氣和站在一起的畫面其實很難發生，但偏偏發生了。
有些時候她也不得不佩服某人的眼光，還真是高，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某人自己爽了，卻丟下這麼一個爛
攤子，實在可惡。
心裏閃過把某人關在黃泉觀懲罰的念頭，丁採薇臉上現出一抹笑容，問道：“喚醒他的機會其實很渺茫，決定好了嗎？”
“走吧。”眾女回答道。
丁採薇點點頭，主動朝前方掠去，灰霧輕分，她的身影眨眼便被吞噬。
兩個多月過去，灰霧內的天地威壓變得更加強大，就連陵光探索起來也感到有些吃力。
丁採薇她們一進入灰霧內，天地威壓立刻壓迫而來，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股威壓並沒有其他人描述的那麼嚴重。
哪怕是實力最差的劉葳蕤和白清漪也沒有立刻掉隊。
丁採薇回頭望了一眼，稍稍鬆了口氣。
她沒有理由阻止大家跟上來，但這並不是什麼輕鬆的旅程，身周的灰霧正在不停地啃食她們身上的真氣，隨時都可能化作將她們吞噬的猛獸。
想到這些，丁採薇主動加快速度，朝雷鳴聲傳來的方向衝去。
……
木青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他費勁千辛萬苦救出孟章，回到了朱雀城。
在一個天氣很好的早晨，他坐上一匹繫着紅綢的高頭大馬，在懷風花和王葉青期待的目光中出了城。
……
浣花溪的風光極美，但還是不及身邊目光含笑朝他看來的女子。
……
木屋的四周種滿花草，女子倚着籬扉，靜靜地看着他走近。
……
居葉城初雪消融，女子在人群中回眸，剛好看見他，露出笑容。
……
赤松谷的霞光漫天，松針
搖曳，女子和他站在一起安靜地看着這一幕。
……
橫波城的水波蕩漾，道觀的台階上有女子低頭，也有女子揚眉。
……
木青從一處畫面里走出，便走進了另一處畫面，畫裏的風光極好，但都沒有畫裏的人好看。
木青知道畫裏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的道侶，但他卻沒辦法看清她們的臉，甚至叫不出她們的名字。
兜兜轉轉，他便又回到了朱雀城。
青雲街上，木青一路走到尾端，在柳葉書局的門前停了下來。
看着門縫凹槽出的那一片柳葉，他突然記起自己的身份，他是一個刺客。
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了，出來的人分明是一個女子，卻要做男裝打扮。
二人目光對上，又很快挪開，擦肩而過時，木青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好奇，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你是誰？”
女子的臉似乎清晰了一些，木青更加激動：“你是誰？”
女子安靜地站在原地，身影迅速淡去，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重複他的話，輕語一句“你是誰”后便徹底從他眼前消失。
“轟隆——”
一道猩紅的雷霆突然撕碎了所有的畫面，只留下無盡的黑暗。
……
木青從夢中醒來，發現現實和夢境一樣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心中生出無限的恐懼，繼而生出無形的憤怒。
他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開始指引他，告訴他只有擁有強大的力量才能阻止這一切，於
是他開始貪婪地接受着這股力量。
……
騰龍域，澹臺定看着重新開始擴散的灰霧，口中傳出一聲輕嘆。
灰霧繼續擴散，證明木青最終依舊未能抵擋住天道意志的侵蝕，局面正在迅速崩壞。
陵光帶着葉青羽等人將他攔了下來，沉聲道：“再等等！”
澹臺定說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陵光只是搖頭，“現在更應該相信他！”
澹臺定神色複雜，他本就不該把那是虛無縹緲的希望放在一個年輕人身上，這是他的錯。
澹臺定說道：“你們放心，我不會對他動手，阻止這一切的代價由我一人承擔。”
澹臺定話音落下，便從原地消失，陵光連忙去追，澹臺定卻在某一刻自己停了下來。
他默默感受着身周涌動的灰霧，語氣變快了一些：“你發現了嗎？”
陵光蹙眉，沉默感受片刻后，雙眉突然展開。
灰霧竟然開始收縮了！
……
隱峰，雷池最深處。
木青眼前的黑暗突然出現了變化。
他看到了一道倒下的身影，正是夢中在柳葉書局門前消失的那個女子。
他記起了女子的名字。
隨着出現在黑暗中的身影越來越多，他心中浮現的名字也越來越多，他漸漸地記起了自己的一切。
於是主動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偉力。
……
灰霧之中，劉葳蕤蜷縮在地上，感受着體內生機的消散，嘴角掛着一抹釋然的笑意。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陷入沉淪之時，一隻溫暖的手握
住了她的手，渡去生機的同時，將她攬進了溫暖的懷抱。
更前方，丁採薇突然停下腳步。
丁真儀還跟在她身後，擔憂道：“你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
丁採薇雙眸漸漸泛起神采，說道：“我感受到了一位合道境的出現。”
……
幾日後，籠罩升龍山脈足足三個月的灰霧徹底消散，澹臺定感受着出現變化的天地，大笑而歸。
……
又是一月過去，西山境除了多出一處荒蕪的破碎之地，已經徹底恢復了正常。
一位面容清雋的中年男子走進朱雀城，走進了這座屬於他徒弟的城池。
……
嘉佑七年，十月初一。
這一日，從黑海的葉國皇城到南海的橫波城，從雪原上的居葉城到南疆的朱雀城，天南地北，共有七處地方開始了一場名為祝福的宴席。
這一日，木青二十七歲。
他在朱雀城東的鮮味居與友人暢飲，酒意上頭，才回到朱雀大街的木府。
夜色微涼，燈火下人人可親。
望着眼前的眾女，木青只覺得一切都很美好。
“我欠你們一場盛大的婚禮。”
“用你的餘生來賠就好。”
……
……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