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我出來了
撲通一聲,少姬撲倒在地,面帶不肯相信的表情搖搖頭,口中喃喃道:“天哪!我們至高無上的神猴……我們信奉了幾百年的神猴……我們以為是創世者的神猴……原來是異星人,一群想要殺死我們的異星人……我不信……這不可能的……我不信我不信!”少姬抱住腦袋竭斯底里地狂叫起來。
“娘子!少姬!”宋路遙抱住少姬搖晃兩下:“冷靜點,冷靜點。”
“相公……”少姬撲進宋路遙懷中號啕大哭起來,雖然她已決意離開神猴,離開不死族,但這兩百年來與神猴像的朝夕相處,神猴對她的教誨與照顧,令她心裏將神猴視作自己最偉大的精神支柱,所以,就算離開,神猴永遠會是她心裏父親般的人物。如今,這個父親的形象徹底坍塌了,粉身碎骨片甲不留。情緒激蕩之下,竟然暈了過去。
宋路遙懷抱少姬,恨恨地望着那團銀光,繼爾發狂地大笑起來,起得迴音四起,山野震動,神猴道:“你笑什麼?”
“笑你們蠢,笑你們笨,笑你們如同我們這世界的孩兒般幼稚。”宋路遙放下少姬,冷笑道。
神猴道:“那你說,我們哪裏錯了?”
宋道遙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要教化民眾,猶需循序漸進,不可一蹴而就。其實天下人數雖眾,卻不外乎三等,布衣百姓、諸侯大夫、天子皇帝。百姓不通文墨不識道理,以人為本以食為天,不堪教化卻懼怕鬼神,神猴若露幾手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的本領,誰敢不服?士大夫思想深遠,心懷天下,或尊儒術,或崇道家,或尊佛學。神猴何不治下經典,立下教派,授他以宇宙大道,天地學問?懸蒲諸神有通天徹地之能,較之佛道儒空有滿口道而無真材實料的學派更能鼓動人心,何愁不會應者如雲,天下歸服?至於天子,也不過肉體凡胎,見識也不見得高過治學之士。若小施手段對其威逼利誘,將其收為麾下,則神猴還多了一枚號令諸號、監管萬民的棋子。到得此時,天下平定,萬國歸服,豈不痛快。”
神猴道:“你所說的是野心家所為,我們同你們不一樣,我們來這裏的目的不是征服,而是勸導,我們是在努力征循你們原本意圖的基礎上來革除你們品性中自大、好鬥、陰險、貪婪、自私這些弊病,對於以毒攻毒,以暴易暴的手段,我們不是沒有想過,可那違背了我們的本意,弄不好我們反而會被感染,把我們天狼星也變成一個爾虞我詐的江湖。再說,這種手段剛開始也許非常有效,可長久下去,恐怕反受其害,演變成無窮無盡的皇朝更替,你聽說過一句話嗎:當你用鎖鏈捆住一個人,鎖鏈的另一頭就捆住了自己。”
宋路遙道:“大丈夫行事不拘於小節,你們若真是願望純潔,用些手段又有何妨?”
神猴道:“可惜你們並不認為我們的願望很美好,包括你在內的大多數人不希望你們的世界是和平寧靜的,你們的好奇心和冒險精神使得你們更願意生活一個充滿危險的,沒有硬性規定,有着無限可能的世界中。”
宋路遙低頭一想,暗暗點頭:“好像是的,我們雖然終日感嘆人生不如意十之**,但真要事事順心,反而了無生趣。”
神猴道:“不死族的洞穴,就是模擬我們懸蒲諸神的生存方式而設,在我們那裏,發達的科技產品——就是你們所說的天神法寶,為我們解決了一切吃穿住行和其他相關問題。我們安於享受,不思進取,這也是我們發展速度為什麼大大慢過你們的原因。我們有着無限的生命,所以我們不像你們一樣要爭取時間作出成就來證明自己,以求死後留名。可你們不行,就算賦於你們長生不老還是不行。秦始皇尋找長生不老葯不是因為他要享受富貴平安,相反,他認為不斷征服,經歷不斷的磨難才是真正的享受,而在不死族的實驗也證明了,秦始皇這種人不是你們人類中某個特例。”
宋路遙正想說什麼,忽聽又一個聲音傳來:“夠了,神猴,你同他們羅嗦這麼多幹嘛?我們該出發了。”
“這又是誰呀?”宋路遙驚聲問道,神猴嘆道:“他便是獨角獸,好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我也都告訴你了。我如你所願放你們走吧,祝你們好運。”
“神猴……”宋路遙還想再問,忽覺眼前一黑,昏死過去。待他醒來時,眼睛一張,忽覺陽光刺眼,良久才適應這種明亮。站起身來,四面張望,見自己躺在古舊的城牆上,他再一低頭,見少姬靜靜卧在不遠處,連忙跑過去扶起少姬,喚了幾聲,少姬悠悠醒轉,也是半晌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待看清四周后問道:“我們在哪?”
宋路遙扶着少姬站起,二人走到城牆邊,看到巨龍般的長城在山嶺間盤旋穿索,時隱時現,宋路遙道:“我們出來了。”
少姬身軀一振:“我們……出來了,這……這是哪裏?”
宋路遙眼望遠處一個城門上旌旗招展,輕聲道:“玉門關。”
“玉門關?”少姬好奇地從天上看到地下,從山峰看到平原,喃喃道:“我……我真的來到了外面的世界嗎?”
“是的,神猴放了我們。”宋路遙長嘆一聲:“你再也不是不死族人了。”
少姬離開宋路遙的懷抱,獨自走到長城過道中央,佇立風中,衣衫吹得烈烈作響,少姬長發飛舞,熱淚盈眶,她雖然從未到外界,可是她現在一點也不覺得這個世界陌生,陽光、空氣、還有那魏峰的山峰、碧藍的蒼穹,都是那麼親切那麼柔和,少姬忽覺自己又踩着什麼,她抬起左腳,看到一棵把她踩彎的小草,這小草從岩縫中頑強地生長出來,隨風舞動着身軀,向天地顯出着生命的不屈,生命的無所不在。
少姬小心地扶正小草,輕聲道:“我知道,你的名字叫草。”
小草在風中輕輕點頭,彷彿聽懂了少姬深情的問話,少姬的眼淚終於滑了下來,她展開雙臂,彷彿想將所看到的一切都擁抱在懷中,她深情地大喊着:“我出來了……我看到了……我聽到了……我聞到了……好美,好多顏色,好好聽,好香,好醇……”她忽爾閉上雙眼,發出一聲令天地動容的吶喊:“媽——媽——”
宋路遙熱淚盈眶,他無法形容這種美好,這種感動,儘管人類滅絕的危機如同大石一樣壓在心頭,但看到少姬絕美的容顏在陽光放射着五彩光華,他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他遠遠望着少姬歡呼着,奔路着,雀躍着,胸膛被無限的溫馨充塞得滿溢。
“沒想到,她一點也沒有害怕,一點也沒有……卻那麼開心,變得更漂亮,更可愛……難道我真的錯了嗎?”宋路遙忽聽背後一個聲音在喃喃自語,他一驚回頭,卻四面都看不到人影。
宋路遙對天問道:“誰……神猴,是你嗎?”
“是我……”一個悠遠的聲音傳來:“我在遠方看着你們。”
宋路遙問道:“不是說你同獨角獸離去了嗎?”
神猴道:“我本來是同他一起走的,去將我們的研究結果彙報天狼星,可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多留一會兒,想再多看看這個完全與我們不同的世界。”
宋路遙聞言心底一涼:“多看一眼?你的意思是不是這個世界很快就要毀滅了?”
“也許吧。”神猴似乎嘆息了一聲:“我們送回去的結果,是人類危險而凶暴,沒有改造的可能。我想我們上級對於這樣的結果不會有其他選擇,只有毀滅。”
“你……難道在你眼中,我們就真的一無是處嗎?”宋路遙悲從中來,幾乎要放聲痛哭。
神猴沉默良久,道:“對不起,真的沒有。宇宙中只有一種生物與人類相似,這種生物很久前就已經被列入堅決消滅的黑名單。”
“是什麼?”
“病毒,它們從出生之日起就開始瘋狂吞噬和破壞,通過掠奪其他生物的養份來壯大自己,甚至明知會將自己生存的環境破壞得連自己都無法生存也不願停止。彷彿掠奪和破壞就是他們生存的目的。”
“不……我們不是那樣的……我們不是……”
“很遺憾,事實已經證明了,當你們出現以來,所處的大自然其他生物在急劇地減少生存空間,無數的物種瀕臨滅絕,人類沒有生存的機會,就算沒有我們因為要自衛而不得不消滅你們,你們也會被大自然的反撲和報復,推向滅亡。我已經無能為力了,請你照顧好十八號,讓她有生之年,幸福快樂。”
“不……求求你……”宋路遙撲通跪下,淚如泉湧:“求你不要……”
但天地間再無回應,宋路遙伏地痛哭良久,聽到背後一聲溫柔的呼喚:“相公。”宋路遙回頭,看到滿臉憂色的少姬靜靜站立在身側,宋路遙站起身來,拭去眼淚,久久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