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來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又是一個黃昏，夕陽的半邊身子已經縮回了雲層，餘光將天際照的一片通紅。
一天又要結束了，剛下過雷陣雨不久，泥濘的道路已經變得干硬起來絲毫不影響通行，偶爾扭過頭時路邊還未滲透的水灘也讓人看起來很是舒服！
被暴雨沖刷過的大地就連空氣都帶着一絲草木的香味，輕輕呼吸一口整個人都感覺神清氣爽。
可天地間的恩賜再豐厚也比不上人心的貪婪與複雜！
都君在夕陽的映照下踏着濕軟的地面來到了姚墟城前，抬頭看着那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一時心緒難明！
“姚墟”
這兩個字是如此的熟悉，彷彿已經刻在他的腦子裏一般，此刻看去卻別有一番意義。
這座名為“姚墟”的城池是他從小生活的地方，承載着他這麼多年所有的快樂與悲傷。
往日尚不覺得什麼，離開之後他才發現這座城池承載了他太多的牽挂與思念，離開的這一年裏這座城池不知道有多少次出現在他的夢裏，每次醒來他都發現淚濕沾巾，生出一股不顧一切立刻回來的衝動。
回家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君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他畢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第一次離開家去平陽城那麼遠的地方，起初的新鮮與刺激過後剩下的便是恐懼與不安，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下若過得不太如意就格外的想念家鄉，他自然也不例外！
“喂，哪裏來的乞丐一邊去，沒看見你擋着路了嗎！”
都君正站在城下緬懷過去突然聽到一聲呵斥，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着金色戰甲的守城將軍正朝自己走來，這個人他認識，叫，叫什麼來着……
都君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姓名索性不再去想，省的浪費自己已經疲憊的腦子。他朝着四周轉了一圈，想要去尋找對方說的那個擋路的乞丐。
此刻已是黃昏，眼看天色已晚城門口格外的忙碌，一些家住城裏的農戶提着鋤頭進城，擺攤的商戶推着推車出城，可能家在城外。
總之這個時間段是城門口一天最擁擠也最忙碌的時候，再加上午間剛下過雷雨，道路兩邊還有很多積水，又佔去了一些通行的面積，導致城門附近比往日更加擁擠！
都君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對方所說的乞丐，卻發現附近的氣氛有些古怪，若擱往日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肯定有熟悉的有認識的，彼此之間要麼大聲喧嘩，要麼交頭接耳，所有的聲音交匯在一起比打雷還響。
可今天都君發現所有人都一臉愁容，彼此交談時也是以嘆息居多，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再回過頭時發現那個守城將軍已快走到身邊，這才想起先前轉頭查看的目的，又快速掃視了一圈仍然沒找到那個所謂的乞丐，卻發現自己周圍空了一大片，好像所有人都刻意避開自己一般，他用食指指向自己又看向走來的守城衛士，那意思很明顯。
你在說我？
都君的腦子一團漿糊，尚未反應過來守城將軍已經走到身邊，剛一靠近卻又捂着鼻子退了半步，那模樣，那神情一臉的嫌棄！
都君看見對方的神情臉色沉了下來，這混蛋瞎嗎，還是我這一年來變化太大，連我都不認識了？
都君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不料守城將軍率先開口，劈頭蓋臉的開罵起來。
“看你年紀輕輕四肢健全做什麼不好偏偏做那混吃等死的米蟲，此刻蛇族進犯正是我人族大好男兒為族效力之際，你貪生怕死不願從軍也就罷了，總該找點事做自養自足吧！可你倒好，偏要墮落成乞丐等着別人施捨，這年頭誰家的生活都不容易，期望別人大發善心從口中省出糧食施捨給你，你不覺得慚愧嗎？你這麼好吃懶做對得起生你養你的父母嗎，對得起你家的列祖列宗嗎？”
話剛說完四周便響起一陣激烈的掌聲，顯然守城將軍的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共鳴！
都君的臉越發難看起來，這一聲聲清脆的掌聲就如同一個個巴掌打在他的臉上一般，他甚至已經感覺到了臉頰的滾燙，看向守城將軍時眼中露出一抹狠厲。
從平陽城回到姚墟城，一連十幾天風餐露宿跋山涉水的，都君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形象好不到哪裏去，可你也用不着這麼埋汰我吧，你埋汰我也就罷了為什麼要罵我父母跟列祖列宗，他們怎麼招惹你了！
就算他們教子無方跟你又有什麼關係，長這麼大我爹都沒這麼教訓過我你他娘的算老幾？
無緣無故辱人父母本就是犯忌諱的事情，這一下徹底觸犯了都君的逆鱗，守城將軍卻絲毫沒有察覺都君的怒火，依然沉浸在圍觀群眾激烈的掌聲中臉上浮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看向都君的眼神猶如長輩看向不懂事的晚輩，一臉的怒其不爭。
“你平日裏好吃懶做也就罷了，沒想到你還如此的自私自利不懂感恩，此刻已是黃昏城門本就擁擠，先前又下過雨道路被積水佔去大半行走更加艱難，你卻往道路中間一站擋住去路，你就是這麼對待平日裏養活你的這群施主嗎？”
此人站在道義的一方對自己狠批一通，都君逆反心本來就重，聽在耳中越發不舒服，同時心中也泛起了一絲嘀咕：“這個混蛋將軍沒認出我也就罷了，怎麼這麼多人都會認不出我，我都君在姚墟城那可是家喻戶曉人盡皆知啊，怎麼才走了一年世道就變了？”
都君心中不解，眼神一轉卻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守城將軍拿的是一把丈八長的大刀，直立起來比他還高，刀刃被打磨的油光華亮正好可以拿來當鏡子用，都君從刀刃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頓時恍然大悟！
都君此刻的臉慘不忍睹，臉上沾滿了各種污垢，不但有污泥，樹脂，還有一絲糞便的殘留，根本看不清本來面目，頭髮上同樣沾滿了雜物，像被揉成團的亂麻一樣頂在腦袋上，活脫脫的一個鳥窩！
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爛不堪，半截袖子早已不翼而飛，腳上的牛皮靴也早已磨破，大拇指從鞋洞裏探出頭來左搖右晃，像極了一隻剛從洞中爬出的老鼠！
人還未至，一股難以名狀的怪味率先飄了過來，行人紛紛側目，捂住鼻子皺起眉頭遠遠避開。都君的周圍頓時成了一塊無人區，他就像是被圍在獸欄中的寵物一般賺足了眼球，唯獨少了叫好聲！
這個樣子別說守城將軍與吃瓜群眾，估計就連他親爹也認不出來啊！
明白這點以後都君心中釋然了，再次看向守城將軍時臉上帶上了一絲戲謔，上前一步開口質問：“你是我祖宗嗎？”
“不是”在都君的氣勢所懾下守城將軍不得已後退了一步！
“那你是我爹嗎？”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那我怎麼做事跟你有一個刀幣的關係嗎？”
都君一步步向前，守城將軍被迫一步步後退，當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神情一呆，突然反應過來是他在教訓這個乞丐，怎麼現在反而被他壓制住了。想通此點他立刻神情一肅，長刀在地上狠狠的一頓，不料沒有發出意料中清脆的響聲卻被陷進了鬆軟的地面，一不留神竟沒有拔出來，守城將軍神色一溴，見圍觀群眾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笑意，有些甚至已經笑出聲來，臉色頓時一變，惱羞成怒！
“如今我人族在陛下的帶領下一片繁榮昌盛，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奮進，最容不下的就是你這種好吃懶做的害群之馬，你這種不務正業的混賬人人都可教訓，今日我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訓你！”守城將軍說到此處聲色俱厲，像極了一位為了正義誓死不屈的聖人，與此同時他將長刀高高抬起，想要猛擊地面以增強自己的聲勢，就在要落下的一瞬突然想到先前陷入地面的尷尬手臂猛的一頓，急忙停止了手中動作將長刀輕輕的落回地面！
都君見此“噗嗤”笑出聲來，隨後好像故意的一般笑聲越來越大，這笑聲如同嘲諷，守城將軍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都君笑畢對着守城將軍惡狠狠的說：“想要替我父母教訓我，想要替我祖宗教訓我，好我給你這個機會！”
都君說完抬起雙手狠狠的抹了把臉，抹完之後對着刀刃一看頓時傻眼，臉上原本的污垢與鳥糞被他這麼一抹均勻的分佈開來，臉上頓時像糊上了一層烏漆墨黑的漿糊，更無語的是鳥糞被揉搓開來后散發出一股屎臭味，熏得他自己差點暈了過去。見所有人都圍着自己儘管知道此刻他們看不清自己的容顏，但臉孔還是感覺到了一絲髮燙！
都君轉身向最近的一個積水灘走去，蹲下身捧起水認真的洗了一把臉，等再次站起身來時臉上的污垢已被徹底洗去，露出了他原本清秀俊朗的面孔，圍觀群眾看見這張面孔時臉色變了，一個個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出，有些甚至開始慢慢的向後移動，做好了乘都君不注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準備。守城將軍更是不堪，臉色一瞬間變得非常精彩，甚至帶上了哭腔！
都君沒有去管圍觀群眾，一步步的朝守城將軍走去，他每前進一步那守城將軍就後退一步，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邊退邊哀求道：“少，少，少城主，這是個誤會！”
“不，不，不，這怎麼能算是誤會呢，您剛才多正義凜然啊，多威風凜凜啊，那架勢，那氣派，簡直比陛下還像神帝，怎麼這會兒慫了！替我爹娘祖宗教訓我，老子的祖宗是軒轅黃帝你TM也配。”說到此處都君再也壓抑不住怒火一拳揍了過去，拳頭正中守城將軍的左眼，守城將軍瞬間被打倒在地慘叫哀嚎！
都君還要繼續突然眼睛餘光看到身側幾個圍觀群眾正悄悄脫離人群準備溜走，都君急轉過頭大吼道：“都給我停下，事情沒完呢打算上哪去？”
圍觀群眾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不敢妄動，與此同時心中紛紛哀嚎：這個惡霸不是去平陽城了嗎，怎麼才一年就回來了，早知道就早早離開了為什麼非要留下來看熱鬧，這下好了，被這個惡霸給盯上了。
都君的名字在姚墟城內可謂是人盡皆知，他的父親常年征戰在外很少回家，後娘又管不住他，任憑他在姚墟城內可着勁的撒歡，喝酒打架吃霸王餐那是常事，偏偏這小子武功不錯能耐也不小，姚墟城內所有地痞流氓都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更可恨的是這小子還是個記仇的主，平日裏沒理也被他攪出三分理來，誰要是被他惦記上了今後的日子別想好過，有他在的日子大傢伙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
終於蒼天開眼這個惡霸一年前闖下大禍被送去平陽城改造大家才過了一段舒心日子。
可這怎麼才一年多就回來了，這小子不是應該一直呆在平陽城的嗎？
都君可沒時間去管圍觀群眾的想法，一臉戲虐的看着守城將軍，就好像貓在看着一隻無力反抗的老鼠一般，看了半天一腳朝對方的身上踏去：“我好吃懶做，我不務正業，我辱沒祖宗，我是害群之馬？”
都君越說越是激動，腳下的力氣不由的加重了幾分，守城將軍雙手抱頭蜷縮起來，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同時還不忘辯解：“少城主息怒啊，小的也不是故意為難少城主，只是今日蛇族進犯弄得大家人心惶惶，小的也是心情煩躁一時說話口無遮攔，還請少城主原諒則個！”
“蛇族又打過來了？”都君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守城將軍一看有戲急忙回答：“是啊，聽說已經打到餘姚關下了，城主大人早就奔赴前線估計現在已經交上火了，萬一餘姚關有失接下來就輪到咱們姚墟城了，小的是真心為城主大人擔憂啊！”
都君的臉色一變瞬間又恢復正常，天塌下來有高個頂着，蛇族進犯這種事可輪不到他操心，他抬起腳踢得更凶了：“你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氣，那我現在心情不好拿你出氣又有什麼不對，身為軍人蛇族進犯你不去前線拚命卻在這裏欺負小老百姓，你這個欺軟怕硬狗仗人勢的東西看小爺我今天不抽死你！”
都君打的正歡突然一聲嘶吼傳來打破了城門口的寂靜，都君剛伸出的腿腳也停在了半空中，他好奇的回頭看去，只見一匹戰馬正朝着城門飛奔而來，馬背上的騎士揮舞馬鞭不斷摔打着馬臀，看那架勢已經趕了很長時間的路。
但這不是都君所關心的，引起都君注意的是他竭盡全力喊出來的話語！
“餘姚關大捷，城主大人全殲蛇族三萬先鋒軍，餘姚關大捷！”
都君愣住了，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不止是他，圍觀群眾像觸電了一般立在原地眼睜睜的看着那個傳令騎士呼嘯而過衝進城內，顯然被這個消息震撼了！
最後還是都君率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震天的驚呼，將人群拉回了現實。守城將軍回過神來急忙從地上爬起，看着那個傳令兵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感激，再次回過頭時又換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討好的說：“少城主，沒想到您老人家剛一回來前線就打了勝仗，您可真是咱們姚墟城的福星啊！”
這高帽子帶的都君瞬間心花怒放，很自然的放下腿腳正琢磨着該如何委婉又不失謙虛的自誇一番突然幾個人衝上來七手八腳的將都君抬起扔向空中。
事發太過突然都君還未反應過來便從空中掉了下來，還未落地便被人群接住再次扔向天空！
圍觀群眾們一掃先前蛇族臨近的擔憂，也瞬間忘了都君往日的凶名用這種方式表達着內心的喜悅！
都君可就遭難了，如此往複幾次被摔得頭昏腦漲，再次落下時都君眼睛餘光掃到一個紅色的身影，仔細看去，只見一個穿着紅裙扎着馬尾，與他差不多大的少女正從城門內走出，正是與他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夥伴紅盈！
都君急忙朝着紅盈喊道：“紅盈，救我！”
聲音之大彷彿受了驚嚇的鷓鴣一般，不但引起了紅盈的注意，也嚇了身下那群人一跳，他們頓作鳥獸散，跑的比受驚的兔子還快，可憐都君還身在半空！
都君狠狠的砸在了地上，青石鋪就的地板堅硬無比，都君摔下來感覺渾身骨頭都碎了，疼的他發出一聲慘叫。這時紅盈終於跑了過來將他扶起說：“都君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都君站起身惡狠狠的向人群看去，卻發現捉弄自己的那幾個人早跑遠了，就連那個守城將軍也不見了蹤影，氣的他抬起腳狠狠的跺向地面，誰知這一動屁股更疼，他呲牙咧嘴的說：“回家！”
都君罵罵咧咧的詛咒着衛兵與那幾個捉弄他的人，絲毫沒有注意到一群黑衣人同樣混在擁擠的人群中與他一起進了姚墟城。
進城之後這群黑衣人就像百流歸海一般迅速消失！
去向，不明！
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