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前景堪憂
她鴕鳥地沒有回頭。
“段天真。”魔音連名帶姓,繼續穿腦。
狼老闆正興趣盎然地看着她。
受不了他和Nelly雙重目光的壓迫,天真轉過身。
“你有事?”她說,聲音里的平靜讓她自己都意外。
這麼多年,沒想到再初遇時是這個樣子。
按照小說里的情節,要麼應該是在碧雲天,黃葉地的秋日街頭,忽然邂逅,然後再無語擦肩,要麼就是很多年之後,彼此都已拖家帶口,眉目間風霜漸染。
她曾經想像過無數次和陳勖相遇的場景,卻從來沒有想到是在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有些熱鬧的咖啡室里。
其實再想想,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人生無處不相逢。
“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天真看着他,說不出心裏的滋味,很奇怪,彼此說話的口氣還是像從前一樣熟稔,彷彿中間的那麼長的時光從未消失過。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天真目光清冷,轉過頭不再看他。
其實有很多話想要說,很多事情想要問,當他真正出現在眼前,卻覺得心亂如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天真——”
“這位先生,”某狼忽然出聲打斷了她,“抱歉我現在有公事需要和我的下屬談,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稍後再找她,我可以告訴你她的號碼……”
天真愣愣地聽着他流利地報出她的號碼,筆記本早合上了,他居然這麼快就背了出來。
只是一個上司把下屬的號碼記得這麼熟,再加上狼先生嘴邊曖昧的笑意……陳勖的臉色忽然有些難看。
“我晚上再打電話給你。”他繃緊下顎開口道,然後便轉身離去。
天真微微一顫。
“很有型的帥哥啊。”Nelly瞅着陳勖的背影朝天真笑道。
天真尷尬地一笑,沒有說話。
“那我就先走了,還有事,你們慢慢聊,天真加油。”她打了聲招呼,拍拍天真的肩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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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是你的新品發佈秀,一般設計師不是都會露個臉嗎,你怎麼不去?”氣氛一下子就沉悶下來,天真只好故作輕鬆地主動搭腔。
“我懶得去,”他瞅着她淡然出聲,“很抱歉讓觀眾們失去了一次看我自殺的機會。”
天真乾笑一聲,額際冒出冷汗……話果然是不能亂說的。
“秦淺。”狼又突然開口。
“什麼?”天真一怔,沒有聽清楚,他說什麼“情淺”?
“秦朝的秦、深淺的淺,”他有些不耐重複,“我的中文名。”
“哦,”她有些想笑,“你的前鼻音和后鼻音沒有分清楚,應該讀秦——”
他瞪着她。
“我在香港長大。”他表情有些僵硬。
“哦,怪不得發音……”天真一副“我原諒你了”的神色,卻在對上他視線時立刻噤聲。
她居然在挑老闆的刺,而他完全是“你吃飽了撐的”的表情。
“過會有事么?”他問。
天真搖頭。
“那跟我走吧。”他將桌上的東西收拾進包里,穿上外套。
“去哪裏?”天真連忙跟在他身後,小步追上他。
“工作。”他利落回答。
天真有些傻眼——現在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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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室在泰晤士河邊一個高級寫字樓里。
印着磨砂KevinChunLogo的玻璃門自動打開,裏面有幾個人在忙着,見到他們都抬頭打招呼。
開放式的寬闊樓層空間裏,透過大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見壯麗宏偉的威斯敏斯特,暮色下的倫敦眼摩天輪霓虹璀璨。
“你站在那裏幹什麼?”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天真的視線從外面美麗的夜景上收回,看見秦淺站在中央的室內電梯前看着她。
她汗顏地吐了下舌頭,在電梯門打開之後跟着他走了進去。
原來樓上還有一個大房間,不過是完全的家居設計,看來是他的個人空間。
“首先你得學會怎麼穿着高跟鞋健步如飛。”他看着她吃力地跟着他的步伐,突然開口道。
“是。”天真識相地點頭。
他拉開一扇門,開始脫衣服。
當天真抬眼看向他時,被嚇得花容失色。
“你……你幹什麼?”她舌頭打結地問道,目露驚恐地望着他。
才認識第一天的晚上,就把她帶到私人住所來,還在她面前迫不及待地脫衣服——莫非他是個色情狂上司?
“你覺得我要幹什麼?”他面無表情地望着她,目光輕蔑地在她身上掃了一下,“還是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能吸引我的?”
這個男人也太毒舌了吧!
天真朝一旁的穿衣鏡瞅了一眼……她有這麼糟糕嗎?好歹她曾經也是眾星拱月的班花耶,什麼時候被人批得這麼體無完膚?
“你照夠了沒有?”他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什麼是PA?”
天真機械地點頭:“知道,PersonalAssistant,私人助理。”
“那麼助理小姐,麻煩你幫我挑套衣服,我晚上有場慈善宴會,謝謝。”他很禮貌地開口,表情卻森冷得讓她頭皮發麻。
“原來PA還要幫人挑衣服的嗎……”她喃喃自語,夢遊般地蹭到衣櫥前。
很不幸地,他聽見了。
“你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做過PA,”他瞪着她,像個嚴厲的HR經理,“我很忙,我需要我的助理在安排我行程的時候把一切都準備妥當,包括我的衣服,她必須要熟悉我的品味和喜好。”
天真誠實地搖頭:“她們只告訴我你工作室缺個助理,我以前在雜誌社做過實習時尚助理。”
很好……秦淺看着她,覺得胸口血氣翻湧,要不是之前那個助理突然出車禍時他正和Nelly在一起聊天,然後她當時就答應下來,他也不會就“飢不擇食”地找來這麼一位。
Ok,今晚給她一次機會,明天就可以炒了她。
天真忐忑不安地望着他,只看見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他轉眼間就把自己判了死刑。
慈善晚會,應該也不用太正式……她暗暗嘆了口氣,轉身認命地探進他衣櫥翻看。
暈……他的衣服果然不是一般得多,她段天真二十多年的衣服數量都抵不上,怪不得他剛才打開這個龐大的衣櫥時,她還以為他在開個房門。
她看得有些眼花繚亂。
“那個,你穿這套可好?”她小心翼翼地拎出一套銀灰色three-piece,不安地舉到他面前。
“現在不是喬治五世時期,小姐,我不用一直都穿灰色參與社交活動。”他用她說過的話諷刺她。
天真心中低咒一聲,轉過去繼續挑。
“這個呢?”她換了一套黑色暗條紋。
他沒說話,接了過去。
天真幾乎要歡呼起來,通過了。
“襯衫呢,領帶呢?”低沉的聲音又冷冷傳來。
果然高興得太早了——她暗自哀嚎,從襯衫格里拿出一件相應的白色暗紋襯衣。
手上一輕,她心頭也一松。
視線落在領帶架上,目光頓時停滯。
那一條紫色的絲質領帶,和她送給陳勖的那條極為相似。
那是在高三的時候,他剛得了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在校慶慶典講話,台上的他穿英俊挺拔,只是普通的西裝式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格外好看,而白色的襯衫上就是她送給他的領帶。
她站在人群里望着他,心裏無比甜蜜,那領帶是她偷偷把他叫到廣播室里親手為他繫上的……這是他們共有的秘密,沒有別人知道,這樣的感覺,每每想起都有一種心酸的溫暖。
“你覺得這條領帶的顏色配么?”一聲輕嗤,打斷了她的回憶。
天真愕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把那條紫色領帶送到了秦淺的面前。
她迅速地收回,目光掃視一番,拿下一條紅底銀碎花的領帶,又配一方同色絲帕一起遞給她。
他接過去:“我要換衣服,你去沙發坐下等我。”
切——換就換唄,好像她稀罕偷看他一樣。
在他轉過身時天真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卻在他關上衣櫥的那刻又看見了那抹紫色,心口一窒,有些悶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