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讓上學
莊周拄着雙拐從山上下來，天就已經黑了。
進了村，回了家，影影綽綽看見自家院子裏有幾個模糊的人影。走近了，方才看的清楚。
老爹，庄二和正蹲在自家台階上，吧唧吧唧一口一口的抽悶煙，彈珠大的煙袋鍋子裏面的煙葉燃燒着，在夜幕降臨前的黃昏中忽明忽暗，白中帶黃的煙氣從他口鼻中噴出來，臉上的輪廓也映照的清晰了。黝黑的面孔，深邃的皺紋，夾雜着彷彿永遠也洗不幹凈的泥土，多了一種滄桑和老態。
大姐庄茗在洗衣服，腳下是洗衣盆，粗糙的小手用力的搓洗着。許是洗衣服久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漬，打濕了髮絲，濕噠噠的黏在皮膚上。
柴垛那裏，庄石悶着頭不說話，手裏的斧頭起起落落。
院子正中，家裏的么妹，庄倩倩嗷嗷的哭，哭的梨花帶雨，分外惹人憐愛。
老媽不在家，許是串門去了。
莊周拄着拐，在院子門口怔立許久。
父親。
大姐。
二弟。
么妹。
還有，這一世還沒有見過一面的母親……
家？
一家人？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莊周臉上的表情，更不會知道他此刻在想了些什麼。
半晌兒，堅定地腳步聲響起，院子裏的幾個人才看見自己的兒子、弟弟、兄長、大哥從葯田裏回來了。
庄二和看了兒子一眼，
庄石仍舊在劈柴，
庄倩嗷嗷的哭聲，
似乎也只有大姐庄茗洗衣服的手停頓了片刻，抬起頭來，神態自然的指了指堂屋：“沒想你回來這麼晚，我們都先吃了。”
莊周看着她，嗯了一聲。
庄茗又低下頭去，繼續洗衣服：“你自己把飯熱一熱。”
“嗯。”
莊周又點頭。
和嗷嗷哭的小丫頭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步子停了一下，一隻大手放在小丫頭頭頂上，柔聲道：“惹禍了？”
沒人回應，似乎一家人也沒把一個小屁孩的哭聲當回事。
不像後世，二胎政策開放前，家裏就一個孩子，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大叔大爺手心裏的寶兒。
這年頭，每家每戶孩子成群，孩子哭了就要哄？沒那個精力，也沒那份閑心。記憶深刻的大概是那句話……沒有任何娛樂項目，沒有電視，沒有手機，夫妻倆一到天黑就鑽被窩裏，白天啪啪啪打孩子累了，晚上再啪啪啪生孩子。
嗷嗷哭的小丫頭受寵若驚。
這時的孩子沒那麼嬌貴，也不敢撒潑耍無賴，自己一肚子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傾訴對象，還不順杆子爬？
“哥，爹不讓俺上學了。嗚嗚嗚……”小丫頭仰着小臉看着他，淚花在眼眶裏打着轉。
不上學？
莊周皺了下眉頭，眼角餘光從抽悶煙的老爹臉上掃過。
印象中，自家二老是村子裏少有的比較明事理的。那個年代重男輕女的思想仍舊是根深蒂固，村裡也只有莊周他們一家，無論男孩女孩都一樣疼。孩子上學這事，二老也是第一個支持。說不上多麼的鼓勵吧，但只要孩子肯上學，他們就肯供。沒錢，就出去借。
所以，莊周上了中專。
庄茗上了初中。
庄石上到了小學六年級畢業。
沒記錯的話，庄倩年齡最小，今年剛上一年級，還有幾天就要放暑假了。
“你先別哭，跟我說說，爹為什麼不讓你上學？”莊周板正了臉孔，以他的經驗，這事因由還是出在小丫頭身上。
“時間過去太久，家裏發生好多事，記憶都已經模糊或者缺失了。”
“不對，前世似乎也有這麼一回，小丫頭惹了禍，然後輟學，在家割了三年豬草，這才重新上了一年級。”
庄石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這件事對小丫頭的命運影響深刻。
九歲多了上一年級，她是班裏面女生個子最高，年齡最大的一個。
所以，才會自卑，總覺得同學和老師看不起她。以至於後來，初中，高中，成績平平。考上了一個三流大學，畢業后，還是在莊周托關係走後門的情形下，這才湊數進了一所中學當老師。
小丫頭長大了還會經常和別人說，她小時候學習成績一直很好。
所以，她不是在炫耀，只是覺得不甘心？
小丫頭哭聲一下子止住了。
小臉紅了一下。
莊周：“……”
果然，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說。”莊周表情嚴肅下來。
小丫頭嚇的一抖，低着頭不敢看莊周的眼睛，好半天，才聲如蚊吶囁嚅着道：“我，我……考試考砸了，老師說下個學期助學金的名單上沒有我了，要家裏自己掏錢買書本。”
不遠處，傳來庄二和的一道冷哼。
庄茗也生氣的別過頭去。
庄石仍舊在劈柴，一棍子打不出個響屁來。
小丫頭羞愧的無地自容，想要爭辯些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無話可說，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庄茗被她哭的有點煩了，對弟弟道：“莊周，你別理她。”
庄二和抽完了煙，煙袋鍋子在窗台上磕打幾下，也說道：“讓她哭，不爭氣的東西。”
莊周：“……”
大概，大姐也好，老爹也罷，都還沒有意識到看似一件不大的小事，對小丫頭今後的人生造成了多麼大的改變。
想想也是，原本品學兼優，因為學習成績好，每次考試都是前三名的庄倩，一直是學校老師手心裏的寶貝，寵着她，疼愛她。所以才會把學校僅有的三個助學金名額，分給了庄倩一個。
結果，這丫頭升學考試掉鏈子……
這個年代書本費可不便宜，林林總總下來，少說也要六十塊。
庄二和自然是拿不出這麼多錢來，所以才會恨鐵不成鋼。至於大姐庄茗，純粹是一個吃瓜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
莊周心裏無奈的搖了搖頭，又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摸索了一會，抓着一把零錢數了數，遞了過去：“拿着。”
“什麼？”小丫頭眼睛哭腫了，淚眼婆娑的望着他。
“錢啊！你不是要書本費嗎？這些錢你拿着，不太夠，還差了一多半，你跟你們老師好好說說，求求情，剩下的錢我過幾天給你。”
小丫頭傻眼了，木木的看着那一把花花綠綠的零錢。
不遠處，老爹也怔了一下。
正在劈柴的庄石斧頭扔到了地上，楞呼呼的看着他哥：“哥，這錢，你……”他想說的是，這錢你不是用來買化肥的嗎？你承包的葯田不打算要了？可一時間庄石似乎沒反應過神來，口齒不清，說話也有點不利落。
莊周倒是聽懂了，心想，真難得，這一棍子打不出個響屁來的庄石，臉上表情竟然也可以做到如此豐富。
他笑了笑，表情自然的道：“沒事，化肥的錢晚點我在想別的辦法。”
“行，行吧。”庄石磕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