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歌與時代
國府的文教部部長蔡英台要來松江大學視察，並演講。這個消息向風一般傳向松江市文化各界，但隨即便如大江中一朵不經意的浪花，沉寂無聲。
最近的時間裏，大家都在傳唱並討論那首叫《一條大河》的歌曲，以及這首歌所代表的意義。這首歌對整個江南地區音樂的傳播流行幾乎是現象級的，在這幾年國府統治地區內，幾乎沒有一件文藝創作和傳播可與之媲美。
而在松江大學內，學校的教師和學生們正在緊張地佈置會場。不管怎麼樣，學校總歸處於國府的統治之下，而中華民國也是這個時代被世界各國所認可的合法政權，所以對於國府文教部的部長還是不敢怠慢的。
蔡英台部長早年學習中文專業，後來又曾出外留學，主修外國文學發展歷史的學業，並取得英國劍橋大學的博士學位，算是這個時代，留洋歸國的高級人才之一。
她帶着一副金絲眼鏡，據說是美國很流行的款式，站在禮堂內，手裏拿着演講稿，看着禮堂下面坐着的師生，神色安閑，頗有些腹有詩書萬卷的氣勢。
“年底了，大家也不用緊張。在座的都是松江市文教部門各界的箐英，有學生，有官員，也有教授，總之我們來到松江大學這個江南地區最高學府歡聚一堂，也是對日戰爭以來，第一次在南方的聚會，對我們南方的文教事業有着深遠的意義。”蔡英台看着下面的師生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既然是聚會，我們就不用那麼認真了，讓文化不沾邊的東西盡量遠離。所以呢，今天我想和大家討論一下文化傳承的問題。而文化傳承尤以各種文化藝術表現為載體來帶動，而做為載體來說，歌曲是其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因為歌曲連接着時代，一首歌的流行往往代表着這首歌能夠撥動這個時代人們心底最柔軟的弦，是時代，是歷史……”台上的蔡英台侃侃而談。
下面的人也認真地聽着，說起歌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想起了最近流傳的那首《一條大河》的歌曲，想來蔡部長也應該聽說了這首歌曲的事，否則的話也不至於突然和大家談起歌曲的事情。
“……我來這時，其實並不知道該講些什麼，後來一些學生提議讓我講講歌曲以及音樂的事情，這些學生們要求進步，更追尋三民主義，使得我很感動。於是，在路上我便仔細思索他的提議，覺得音樂以及歌曲更貼近年輕人一些，比如這首《五月的風》……”說著，蔡英台打開了放在了身邊留聲機。
留聲機里飄出了周璇歌聲：“五月的風吹在花上……”
“其實蠻好聽的，是不是？”蔡英台笑着說道：“這首歌很老，但現在很多青年也都在唱，為什麼？因為，歌如歷史，自己有腳，你希望它流行，它不見得會流行。你認為它只有意義，其實他鑽入了人們的心底，成為另一種全新的宣誓。每個人都有打動心底的歌曲，歌里寄託我們願望，我們的沉思，也承載着我們的文化。就比如我的父親，他非常喜歡梁祝，尤其喜歡唱祝英台的戲曲，所以他把我名字取成了‘英台’，大約也希望我和祝英台一樣，雖為女人，但卻果決剛烈，不輸男人……”
“……所以，我們每個人心底都藏着一首能夠打動自己，能夠啟蒙自己的歌曲以及音樂，家父是梁祝，而我更喜歡《鳳凰于飛》，相信大家也都一樣，因為這是我們中國人文化傳承。那麼，我今天就想問問，你們喜歡什麼歌曲，或者認為哪一首歌是你們啟蒙歌？嗯，方校長，您先帶個頭說一下。”
被點名的方校長站起身來，想了想，說道：“我對歌曲倒不喜歡，戲曲感受也很一般，對來說，我更喜歡西洋音樂，比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蔡英台滿意地點點頭，又點起了一名男老師問道：“你呢，你覺得哪首歌對你影響最大？”
“我覺的是《義勇軍進行曲》，含有一種決絕和激昂。”男老師起身回答道。
“抗戰中很不錯的歌曲，雖然有些老，但卻是我們整個時代的記憶。”蔡英台評價道。
隨後，她看到一位年青的學生在那裏舉手，便伸手將那位學生點了起來。
“那位學生，你呢？你認為自己喜歡那首歌曲，是很這些年很流行的《夜來香》還是《玫瑰玫瑰我愛你》？”蔡英台打趣道。
“都不是。”青年學生站起來，有些臉紅地說道；“其實，我最喜歡的《一條大河》這首歌，我覺得它給努力生活的勇氣。”
“《一條大河》”蔡英台臉上現出迷茫的神色，“那是哪一首歌，我好像沒聽說過有這麼一首流行歌曲啊。”
“這是最近一個月才出來，很多人都會唱，非常好聽。”青年學生回答道。
“是嗎？”蔡英台看向台下，卻發現許多人在那裏點頭，顯然是很認可青年學生的話，這使得她有些困惑。
“很多人都會唱？這是真的，那麼第一句是什麼？”蔡英台問道。
“一條大河波浪寬……”青年學生唱道，聲音有些拘謹。
但隨即便有人附和着他唱了出來“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
蔡英台站在那裏，臉上掛着尷尬的笑容。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白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這場合唱之中，繼而如洪鐘大呂般在禮堂中形成歌曲的海洋。
蔡英台站在那裏聽着，聽着聽着，她臉上尷尬的笑容不見了，代之而來是一場陰雲密佈的臉孔。
“夠了！”禮堂四周的喇叭里傳來了蔡英台的怒吼。
下面的合唱迅速低了下去，繼而只剩些餘音。
台下的師生們有些驚訝地看着剛才還文質彬彬的蔡部長，此時的她滿面猙獰。
“有時候，大河不過是大河，稻花也不過是稻花罷了！”蔡英台冷冷地說道，然後扔下了目瞪口袋的現場聽眾，直接離開了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