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狄行露
若是抬頭遠眺，可以看到那一片片柔順的晚霞在天邊慢慢褪色，夕陽的餘暉未能給這片天空染上更多的紅暈，反而照進廣袤的洛陽城的各家各院。
平安書院內的那顆大楊樹已經在枝頭掛上了不少白絨的楊絮，隨微風拂過，楊絮迫不及待的落入凡塵，像是遊盪的蒲公英一樣環繞在人們的周圍，夕陽的剪影內恰好出現了它們漂泊逍遙的身影。
“你生氣了？”敖嬌的眼神追逐着如飄雪般的楊絮，一邊拿着一隻橙黃的水果面糕嚼，一邊伸手戳了戳任語的肩膀。
說實話，剛才那些士兵圍住書院的時候，她也有點害怕。化作人身在書院的生活很恬靜也很有趣，真要是遭遇了危機，她不得已化作真身逃竄的話，以後恐怕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還下意識的往身邊看，覺得任語一定能處理好。
但誰知道這群士兵的指揮者，那位長得水潤漂亮的姑娘竟然是抱着善意而來的，還有那麼多好吃的糕點，導致她也無視了出去買菜的任語......
任語抖了抖肩膀，表示不想說話。
任語發脾氣.jpg
他剛才在外面差點都擼袖子跟人干架了！就算對方是皇城親軍，看起來都不好惹，他也準備搞點事情出來，就為了書院裏的所有人的安全。雖然有對於敖嬌會暴露身份的考量，但那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還是擔心幾人的安全！
結果他提着兩兜菜風風火火的進門，發現幾個貨都圍在石桌上逍遙快活，桌上擺着許多打開的油紙包裹，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香甜......顯然幾個人在大快朵頤的時候忘記了他。
第五採薇掩嘴輕笑：“快吃吧，再不吃就沒了。”
任語看着第五採薇，露出微笑，畢竟這位是上門的客人，不能失了禮數。
這些糕點都是第五採薇帶過來的，也直言不諱的說是宮廷御膳房做出來的吃食，再配合上外面那些站崗的軍士，只怕她的身份不一般。
然而看她的表情怡然自得，有股天然的上位者的優雅，養尊處優的時日較多，這幾天任語又是得知了皇宮內沒有任何皇子居住，天後她老人家跟先帝也無子嗣，所以這位姑娘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然而她卻是對宋非語還有自己都很客氣，順帶着跟敖嬌的交談也都是姐妹的語氣。
宮裏的糕點香么？當然香啊，但是任語更多的心思卻還是放在了這位第五採薇的身上。
“第五姑娘，先前小宋師侄沒有對在下過多提及你。不知.......”
“啊？”第五採薇剛咬了一塊糕點，趕忙嚼了嚼咽下嗓子，似乎並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或者說她覺得在任語等人面前不用注意自己的形象？
“宋先生沒告訴他嗎？”
“小師叔初來乍到，尚未安定，不宜背負諸多事情。”宋非語沉吟一兩聲，溫和的說道：“其實第五姑娘一來，我就想起來了。”
“是不是我不來你就把狄姐姐忘了......”
“.......當然不會如此。”宋非語一挑眉毛：“師叔何時出獄，我記得一清二楚！”
宋非語說的師叔不就是我的師兄師姐么？聽第五採薇的語氣說是狄姐姐......
任語猛然想起了那天宋非語對自己說的話。他的三師姐似乎官居一品，人稱閣老，還在朝堂上指着那位天後的鼻子勸諫，不對那都不叫勸諫了，好像還擼着袖子揍人了......
然後就被關進了大牢。現在看兩個人的談話，是能出獄了？
犯了那麼大的事情也能出獄？
“所以說啊，宋先生！”第五採薇俏生生的點頭：“當初就狄姐姐最親你了！把你當接班人培養，到了念陛下赦令出獄的那天，無論那些人如何欺壓狄姐姐和你，你都要一併接住！”
“第五姑娘說笑了。我大周文武百官皆是能人志士，以政績實幹論英雄，如此埋汰人的下策斷然不會有人使出。”宋非語說。
“你自己心裏清楚。”第五採薇嘆息。
“所以...你們兩位在說誰？”任語好奇的問道：“是我的三師姐嗎？”
“正是。”第五採薇點頭，忽然好奇問道：“任語，我剛才聽聞你有希文公的親贈的字畫一副？”
說實話她本來想喊任語喊一聲弟弟，但一想輩分有點亂，她稱呼宋非語先生，又稱呼任語弟弟，結果這兩人是師徒輩的......
“對。”
“那我便也對你說了吧。”第五採薇扭身，正襟危坐，清麗的小臉上滿是嚴肅的表情：“狄姐姐全名叫狄行露，大周曆715年從洛陽縣令晉陞大理寺寺卿，監察全國，同年又被娘......天後陛下親賜三省閣老，官拜宰相。”
三省六部，閣老並非確切的官職，而是受人尊敬或是做出過大貢獻的官員的尊稱，這點任語還是知道的。
只是他那位師姐能有多大？就獲得如此多的殊榮。
“十年前的洛陽和如今的洛陽，根本不是同一座城市，全都是狄姐姐的功勞！”第五採薇說。
任語聽得心曠神怡，僅僅一年，從洛陽縣令遷升大理寺寺卿和宰相，此等壯舉簡直開天闢地。
“但然後呢？我聽小宋師侄說，師姐她莫名其妙的在朝堂上做了一些......”任語想着這是宮裏來人，關係再好也要斟酌詞彙，便說道：“做了一些有違禮法的事情。”
“因為狄姐姐要革政，要變法。”第五採薇眼中浮現了一抹莫名的神采：“她要天街踏盡公卿骨，她要安得廣廈千萬間。”
任語愣住了。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他那三師姐是要作什麼？誅門閥，拆家族，將民脂民膏變成廣廈千萬，庇得天下寒士？！
此等心胸和壯舉，令任語心生佩服，但在沒有修為武力的前世，這種做法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何況這個世界？
第五採薇說看到了任語的擔憂之色，解釋道：“狄姐姐想要讓大周浴火重生。”
任語知道，這種事情在上輩子的歷史中，也有描述，但推動這些事情的人多以慘烈的結局收尾，只有少數人壯志得酬。
而這些變法變革推動者所面對的壓力，會是難以想像的，即使有皇帝在身後支撐，也是難如登天。
“所以三師叔她入牢了，或者說她在上朝時行了不雅之事。”宋非語眼神緬懷的說道：“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她的性命，只有這樣，才能讓天後順理成章的賜罪給她，而不是被動的等到滿朝文武一起上書清君側。”
任語點點頭，他也想到了，這種方法才是最好的保護，天後陛下都發話治罪了，你們還能有何種手段？如果她真要死了，豈不是給天後陛下難堪？皇帝都沒讓她死，你們把她殺了？
也就是說，因為有修為的存在，這個世界的門閥公卿貴族，比上一輩子的歷史中的那些...還要難纏。可天後的修為的不是九境，當世聖人么？她若要出手，誰人能擋？
然而即便是如此想，任語終究沒有大膽的問出來，或許這些話還要等三師姐出獄問她比較好。
所以......這位第五採薇姑娘是專程過來通知平安書院一聲的么？倒是有心了。
這也讓任語對她的身份更感興趣了。不過從她剛才的直言不諱看來，也很好推斷......
恐怕跟那位天後有關。
第五採薇又多說了幾句，看任語和宋非語臉上都有鄭重之色，便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而且.......也有意外之喜。
這位書院的小師叔，那位神秘的夫子新收的弟子竟然還有一章希文公親筆贈送的字畫，對於那位老人的脾性，第五採薇再知道不過了，剛正不阿，只認對錯，因此到時候狄行露出獄，某些人真要不顧顏面的出現，任語的這一手反而成了保障。
因為希文公是敬稱，是尊稱，實際上那位老人還有更加響亮的名聲。
當今大周宰相，三省閣老，慶曆新政的發起人，範文正！
先前狄行露的革政是一己之力對抗門閥大族，而範文正，則是帶着一群仍抱有壯志理想，風骨猶存的年輕讀書人們革政，假以時日，即使他們的作為沒有成效，十年二十年後這些年輕人兩袖清風的入朝，自然能用似綠竹清蓮一般的文人風骨，還大周百姓一個明朗！
所以如今希文公在朝野上的能力，比狄行露當初更強，若是狄行露出獄仍舊願意堅持自己的目標，到時候兩人聯手.......
也許真能還大周和大周百姓們一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