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來生願
顧禎全身都是血，斷臂的疼痛侵蝕了他整個大腦，有一瞬間，他幾乎都要放棄活下去了。
他想着，人總有一死，他今日戰死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
謝如蔻…
他喜歡挂念了那麼多年的小丫頭，他以後，沒辦法再保護她了。
若是知道自己死了，她一定會很傷心的吧？
但是，還好……
還有顧青飛，他知道顧青飛喜歡謝如蔻，只是，他太自私了，在盛京時，他一直漠視了此事……其實，他就是害怕，害怕謝如蔻有朝一日會突然發現，自己對他只是感激，她真正喜歡的人是顧青飛……
顧青飛是他親弟弟，他也心疼他，但他太喜歡謝如蔻了…他活着，他做不到放手。
顧禎單膝跪倒在地，鮮血流淌間，他頂着滿身的傷痛，忽然勾了勾嘴角，眼尾泛紅。
他想，
其實現在這樣的結果也好的。
顧青飛那麼喜歡謝如蔻，一定會對她很好，而謝如蔻以前便那麼喜歡他，他死後，她或許難過一段時間，便能夠忘了他，重新和顧青飛在一起。
他們在一起，白首與共，那他在這世上唯獨牽挂的兩個人，都會很幸福，那樣，他也就沒什麼遺憾的了。
“這樣……也好。”
輕喃了一聲，顧禎腦海里緊繃著的那根弦陡然斷裂開來，他放棄了抵抗。
他的手掌和長劍裹在了一起，他沒法丟下長劍，但他五指緩慢的舒展了開來，提不起來一絲力道。
他高大挺直的背脊，也緩慢的彎了下去。
好痛…好累…還有…好不甘心…
顧禎緩慢的閉上了眼睛，濃密長卷的睫毛有些濡濕。
………
眼前場景所帶來的殺傷力太強了，謝如蔻大腦一空，腳步一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眼睛裏，在那剎那間，彷彿只能看見嫣紅的血色。
“顧禎哥哥……顧禎！”
許久，回過神來，謝如蔻先輕喃了一聲，隨後又聲嘶力竭的低吼了一聲，腳步踉蹌的朝着顧禎奔跑而去。
睫毛猛的一顫，顧禎驀的睜開了眼睛。
他好像……聽到了謝如蔻的聲音？
他身子僵硬而麻木，他想，他只是太不甘心了，所以，才會產生了幻聽。
但是，即便覺得是幻聽，他還是不受控制的轉過身，睜眼朝着身後方看去。
當雙眸落在那帶着滿臉淚痕朝他飛奔而來的身影上時，猶如枯木遇到了甘霖，顧禎眼眸陡然一亮。
“如蔻……”
但那驚喜只是瞬間的。
很快，回過神來，想到眼下的場景，顧禎心裏的驚喜陡然被一抹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接連不斷朝着城樓上攀登而來的敵人，似瘋了一般，扭頭朝着謝如蔻低吼出聲，
“不要過來，快走！”
然而，就似聽不到他的聲音一般，謝如蔻奔向他的身影，果斷而決絕。
“如蔻，不要過來，你快走，你聽話，快走啊…”
顧禎踉蹌着起身，但下一秒，謝如蔻已經飛奔到了他的身前，雙手，緊緊的抱住了他。
於漫天的血腥味中，輕嗅到謝如蔻的發香，顧禎心裏如刀絞一般，又酸又痛。
“傻丫頭，你怎麼不聽話啊，你來這裏做什麼？”
顧禎全身都是血，那些血，很快浸濕了謝如蔻的衣裳，冰涼的濕意傳來，謝如蔻眼淚珠子大滴大滴的順着臉頰滾落。
“我來陪你啊。”
她哽咽出聲，緩慢鬆開顧禎，凝眸看着他。
當目光落在顧禎鮮血沁涌的肩膀上，喉嚨一緊，謝如蔻瞬間似小孩子一般，哀嚎嗚咽。
“你的手……是不是很痛啊嗚嗚肯定很痛…”
顧禎失血過多，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沒有一絲血色，他腦子一片混沌，隱約覺得有些難以呼吸，但他還是強撐着，俯首吻了吻謝如蔻的眼睛。
“乖，不痛，一點都不痛的，你別哭了，我現在……沒辦法幫你擦眼淚，你再哭，可就要成小花貓了。”
顧禎斷了一臂，另外一隻手，裹着長劍，其上滿是血污……
謝如蔻眼淚流的更快更多了。
“那麼多血，怎麼可能不痛。”
話落，顧禎艱難的扯了扯嘴角，還想說什麼，但身後，腳步聲已經靠攏了過來。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握着劍在地上一撐，猛的站起身來，將謝如蔻護在身後。
“我擋着他們，你別怕，趕緊離開這裏。”
“我不要！”
謝如蔻緊緊的攥住了他的衣服，
“南邊城門的弔橋，已經被砍斷了，何副將帶着百姓們離開了，你現在就是讓我走我也走不了。”
話落，她忽然鬆開顧禎，衝到一旁，從地上撿了一把長劍，雙手用力握着，上前擋在顧禎身前。
“我一點都不怕，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塊兒，這樣，我們黃泉路上相伴前行，下輩子，我就還能找到你，繼續跟你在一塊兒。”
心裏似針扎火焚一般，顧禎眼眶突然很酸。
謝如蔻握着長劍的手都在不停地發顫，可是，她就是毫不猶豫的擋在了他的前面…
他開口，嗓音低的發啞，
“傻子，誰要你黃泉相伴了？就算我死了，青飛也還會照顧你的，你做什麼要傻傻的跑過來跟我死在一塊兒…”
謝如蔻滿臉是淚，但聽到這句話，她握劍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她回頭看着顧禎，笑容帶淚。
“是有人會照顧我…但是，他們都不是你…不是我最愛的顧禎啊，與其讓我失去你，我寧願陪你一塊死。”
心裏彷彿落了一灘溫水，這一刻，顧禎的心陡然變的安靜而平和。
他緩慢朝前挪了一步，目光深邃的看了謝如蔻一眼，隨後，在烽火硝煙燎原的天地間，俯首，溫柔的吻了謝如蔻一下。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如蔻，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還要在一起。”
“好。”
謝如蔻臉上笑意一綻，目光清亮。
兩人彷彿回到了幾個月前，西寧王府中，海棠花下，白袍粉裙，執手相伴，研磨共畫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