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表哥的輝煌與沒落
好日子噶然而止,76年的時候部隊招兵來到縣上.招兵的幹部一眼就相中了十七歲的王如海,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當即把他帶走了。
王如海這一走就是四年,期間也沒回來過。他前兩年時常來信說一切都好,入伍三個月就進了偵察連當了班長。後面兩年就很少來信,搞的王翠蘭放心不下都要去部隊找他。
任自強大致記得今年冬天王如海就會回來,他回來時整個縣上都轟動了。因為他是成為戰鬥英雄回來的,胸前掛着一排金燦燦的獎章,還掛着一朵大紅花。
任自強一家作為他的家屬也沾了一次光,被武裝部接到縣上頭一次體驗了一把貴賓的待遇。住着縣上最好的招待所,吃着縣正府大廚做的大餐,牛、羊、雞、魚擺了一大桌子。兄弟姊妹們哪見過這麼多好吃的,口水都滴到下巴上,逮着機會可是美美的大吃了一頓。
任自強就記得當時鬧哄哄的,彩旗飄揚,鑼鼓喧天,比過年還熱鬧。其他的沒多深的印象,唯獨忘不了那桌好吃的。每次想起了那桌大餐,任自強就忍不住口水充盈了口腔。不管在後來吃了多少山珍海味,但那桌大餐的味道始終深深的印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慶祝活動搞了一天,任自強和王如海沒顧上說幾句話,僅被他抱了一下親了幾口,他就被領導拉走了。整整半個月到各個公社、機關、團場作報告,最後才把他放回來。
回到家裏一聊,才知道王如海是因為參加了那場著名的在祖國南部邊陲發生的戰役,光榮負傷退伍。
王如海入伍後年年是訓練標兵,個人射擊第一名。79年爆發了那場著名戰役,他們部隊第一批就被調上前線。
作為偵察部隊,王如海他們偵查連作為前鋒部隊,屢次深入敵後,發現重要目標予以摧毀。
王如海他們班更是佼佼者,是整個連隊的利刃。他們偵察連被敵方稱為‘暗夜幽靈’,給敵方造成很大恐慌,打出了共和國部隊的赫赫威名。
在一次兄弟部隊被圍困,他們偵察連接到了偵查解救的任務。經過一番激戰,兄弟部隊被解救出來,王如海他們又殿後阻擊敵方一個團的追兵。敵方追擊無果,損失慘重的情況下。
又得知這就是那支讓他們又驚又怕的‘暗夜幽靈’部隊后,喪心病狂的下達了不分敵我無差別飽和性炮轟。密集的炮火轟擊了近半個小時,王如海他們連120人,只活下了連長以下十九人,還個個帶傷。
王如海受傷最重,一枚彈片擊穿他的後背,打穿了肺,身上受傷11處。被救下來時整個是個血人,脈搏都摸不到。昏迷了一個多月,才從閻王殿拉了回來。後續又治療了半年,王如海的身體才勉強恢復。
軍醫診斷說他的身體受傷太重,不適合再從事部隊的戰鬥任務。部隊的表彰也下來了,王如海被提拔為排長,榮立個人一等功,他們連也獲得集體一等功。
王如海知道了身體情況,再加上思家心切,他提交了退伍申請報告。部隊裏本來安排他回後方訓練新兵,傳授叢林作戰的經驗。可他的文化水平低,入伍時只有小學文化。他雖然在部隊上自學了很多,但擔任教官還是感覺很吃力,婉言謝絕了部隊的挽留。揮淚告別了戰友,回到了日思夜想的親人身邊。
在別人眼中,他是赫赫有名的戰鬥英雄,載譽歸來。在他自己心中,不能再拿起心愛的鋼槍馳騁在沙場上和戰友並肩戰鬥,他感覺廢了。王如海作為功臣,縣正府給他安排好在武裝部上班。並鑒於身體原因特批了半年假,讓他先療養好身體再上班。
王如海回到闊別已久的家裏,受到了村民的熱烈歡迎,好吃的爭先恐後的往家裏送。民兵隊上山打的野味,隔三差五的送給王如海補養身體,順便聽他講戰鬥故事。
那段時間是任自強覺得是自己過的最幸福的時光,好吃的不斷,缺少葷腥的日子一去不復返。王如海也很喜歡任自強和小妹嬌嬌兩個小傢伙,好吃的有一小半都進了這兩個小饞貓的肚皮里。一個個長得胖乎乎的,小手背上都是肉坑。
可天天跟在王如海屁股後面轉的任自強覺得他並不開心,他時常發獃。有時坐在澇壩邊上一坐就是一晚,時常淚流滿面。當時幼小的任自強也不明白呀,表哥是大人是英雄怎麼還哭呢?有這麼多好吃的,還不滿足嗎?
長大了才明白他這是戰爭後遺症,親眼看見辣么多戰友倒在戰場上,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去了,天人永隔任誰也受不了。王如海的身體在近半年的調養下慢慢的恢復,起碼可以擔水,可以下地割麥子。再重的活王翠蘭嚴令不許他干,一定要把身體徹底恢復好。
本來他要去縣武裝部上班了,一封南方的來信打破了他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他救過的一個戰友潘志強,家是南粵省的,處在改革開放的最前沿,也是受傷複員。
潘志強來信說南方發展的很好很掙錢,一力邀請海哥去南方發展。他為了表示誠意,同時電匯了五百元作為路費。王如海心思活了,看着一大家子辛苦勞作,日子依舊過得半死不活。他不願意留在縣城混吃等死,想出去掙錢改變家裏的境況。
跟任衛國和王翠蘭倆人商量他想去南方發展的意思。任衛國沒有說話,畢竟那不是自己的親侄子,還有他的姑姑給他當家作主。王翠蘭是極力反對,他好不容易才吃上公家飯,這是多有面子的事。
你扔下這些就走了,這是拿命換來的。再說身體剛好些,到外面頭疼腦熱的也沒人照顧,把身體累垮怎麼辦?但這回王如海犯了犟,悄悄到縣上武裝部辭了職。
回來后就軟磨硬泡他的姑姑,也就是王翠蘭。王翠蘭也沒轍了無力回天,只好同意他去。千叮嚀萬囑咐的送走了王如海,走之前還照了張全家福讓他帶上。
這一走就是兩年,期間王如海陸陸續續的寄回來六千塊錢,大大改善了家裏的生活。83年,後知後覺的辛疆也開始包產到戶。任自強家靠這筆錢蓋了新房,把玉琴表姐嫁了個好人家,還買了輛小四輪拖拉機,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任自強清楚的記得,那時他已經上三年級,還是中秋節。下午一放學,任自強就撒歡的朝家裏跑去,晚上肯定有好吃的還有大月餅。
一進家裏任自強就覺得不對勁,家裏黑壓壓都是人頭,屋裏哭聲一片。任自強擠開人群進到屋裏,母親王翠蘭抱着個黑木盒子坐在床上淚如雨下。任衛國眼睛也紅紅的,和旁邊兩個年輕人說這話。
玉琴表姐和表姐夫也在,玉琴哭得聲嘶力竭,嘴裏還在念叨:“大哥呀,你就走了,讓我咋辦呀!當初不讓你去,你非去,這一走,就再回不來了。”
大姐,大哥、二哥都在,一臉的悲戚,眼淚不時的滑落下來。不太懂事的小妹嬌嬌跪在王翠蘭身邊抱着她的胳膊茫然的嚎哭,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哭,大人傷心她也跟着添亂。
任自強看着沒人理會他,就走到二哥跟前,悄聲問道:“二哥,怎麼了,他們兩個是誰呀?”
任自鋒摟着弟弟說道:“大表哥沒了,他們是大表哥的戰友,送大表哥回家的。”九歲的任自強哪裏知道‘沒了’是啥意思,光記得王如海回家了,掃了一圈,沒見着人,就問:“大表哥呢,他去哪兒了?”
任自鋒忍不住哭出了聲,哽咽的說道:“他在那個黑盒子裏,他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懵懂無知的任自強怎麼也想不明白,高大的表哥怎麼裝在這麼小的黑盒子裏。看着家裏悲戚的場景,吃好吃的吃大月餅的念頭早都不翼而飛。只覺得鼻子發酸,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和任衛國說話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走過來拉着任自強的小手說道:“你就是小強吧?常聽海哥提起你,現在上小學了吧?”“我三年級了。”任自強哽咽道。
那個年輕人用有點拗口的普通話說道:“我是海哥的戰友潘志強,咱們兩個都叫志強,所以咱們一定要堅強。你表哥不在了,以後我就是你表哥,以後我來照顧你,有啥難處就告訴強哥我。”他說著話,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任自強只知道哽咽着‘嗯’了一聲。
到了晚上村裏的人都散了。這是一個悲戚的中秋之夜,大家都沒多大胃口,草草吃過晚飯。
這時,潘志強從包里拿出個厚厚的紙包,說道:“這是海哥這兩年攢的錢,有五萬塊,海哥臨走前讓我們交給你們,留給二老養老。”
任衛國和王翠蘭都驚呆了,忙問道:“小海怎麼掙這麼多錢?他平常也給家裏寄了不少,怎麼還剩這麼多?”兩人懷疑是潘志強和王力軍自掏腰包安慰她們的,死活不要。
潘志強和王力軍賭咒發誓這是王如海存下來的,本來想干好了就準備把二老一家子都接過去。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王如海舊傷複發送到醫院已經不行了。
83年呀,五萬塊錢,相當於二十年後五十萬吧!怪不得兩人不敢收,這是要嚇死人的節奏,最後好說歹說王翠蘭才收下。
後來,因為王如海以前的‘豐功偉績’,縣裏知道了王如海去世的事還是開了追悼會,並把他安葬在烈士陵園。他的老連長,現在已經是團長了,還有活下來的戰友都趕來參加了追悼會。
聽說潘志強和王力軍被老連長狠狠的修理了一頓,怪他們沒有照顧好王如海。任自強沒親眼見,在追悼會上,只見到潘志強和王力軍鼻青臉腫走路還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