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騎竹馬，繞青梅

顧良燕不屬於潺湖村。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一種預感，終有那麼一天，顧良燕會在門口禾場貿然消失，就像那天在大雪地里貿然出現一樣。

我們經常玩一個畫杠杠遊戲，經常玩到一半人就不見了，雖然我諒解人家不跟我一樣，每天的任務就是趴到門口禾場打泥巴，但我總以為顧良燕欠我一個解釋。

那是一個冬日，日頭看着挺耀眼，其實曬在身上沒有一點溫度，就跟那虛偽的人心一樣。

正是曬蘿蔔乾的時節，菜園子裏蘿蔔差不多都要拔起來，不然再過兩天，全要老掉抽芯了。

我跟奶奶拔了一下午蘿蔔，奶奶挑一擔蘿蔔走在前頭，我提着兩根蘿蔔跟在後頭，剛走到巷子裏，遠遠地看到一個人站在牆角，手裏拿着一根竹棍子，百無聊賴地揮划著。

我連忙越到前頭，等到走近看清一些，又連忙上前打招呼：“燕燕，你在做什麼呀？”我笑着問道，“一個人畫杠杠嗎？”

顧良燕同樣笑了，杵着棍子跟我解釋：“不是，沒有，我在看豬呢，這不咯！”

我順着顧良燕示意的方向瞟了一眼，巷子裏果然攔着兩隻豬崽子，長得不甚可愛，意興闌珊啃食幾蔸青菜。

巷子那頭是兩條板凳疊起來和一個團箕簡單遮擋一下，巷子這頭就靠顧良燕人工把守了。

“吃了飯就是玩，你以為燕燕跟你一樣，不要做一下事啊。”奶奶歇下肩頭的擔子，站在巷口探了一眼，“前兩天聽到你媽說養豬，這就買來豬崽子，你媽手腳真是快哉！只是趕到這裏做什麼？豬欄沒有打掃出來嗎？”

這邊不等顧良燕答話，那邊又有人搶先罵起來，具體謾罵內容我們並不陌生。

“怎麼我就用不得……國義怎麼就不是親生的……又不是你們養着豬……那是我要不得……我又不是沒有提前打招呼……怎麼我豬崽子都趕過來，一個豬欄門還要藏起來……真是缺德……真是翻兜倒灶……三日兩頭是各種陰謀詭計……說起來又是我這個新婦厲害……這種日子總是被逼得過得成！”

熊根香跟路人一唱一和哭訴的樣子，我見過很多次，類似這種說辭也聽過很多次，除了攻擊顧良燕就是攻擊堂上家翁了。

我甚至一度以為，造成熊根香不幸的人生罪魁禍首正是顧良燕以及堂上家翁，這兩人罪大惡極罪無可恕，或許終有那麼一天，等到這些敵人在潺湖村全都消失不見，熊根香便可以事事順遂人生得意。

顧良燕蹲在地上，拿一根竹棍子撥石子，對於巷子裏傳過來的哭訴叫罵，根本充耳不聞，彷彿只要不是巴掌劈到臉上，不是牛鞭子抽到身上，熊根香就是尋死覓活，都不想過問一句。

奶奶皺了皺眉頭，沒有說什麼，只是側耳靜聽，聽到人家罵完了完整一場，沒有路人一唱一和，才又重新挑起一擔蘿蔔，踏上去歸的巷子路。

我們剝了蘿蔔吃，發現辣得很，實在吃不下，又喊豬崽子過來，蘿蔔都餵豬吃了。

我提議我們跌石子，顧良燕說巷子裏地不平，我又提議我們畫杠杠玩，又是說不行，巷子口不能離人，不然豬崽子跑了。

我想了一下，確實是這樣，於是我又提議道：“那要不我先畫，你守在這裏，等我畫完了，你再去找，我再到這裏守着，這樣兩下里都不耽誤了。”

“那行，你去吧。”顧良燕點點頭，然後告訴我，“我會等你。”

在這個意外的日子，可以跟顧良燕忙裏偷閑玩一場畫杠杠，我真的很開心，就像撿到錢一樣開心，不過日頭已經下山了，估計玩不了幾久，就要收工去歸了。

約定後面兩棟房子，可以畫一百條杠杠，我撿了一小塊磚頭，轉身往巷子裏跑了，幽深的巷子裏果然很昏暗。

本來應該撿個石灰頭子，紅磚頭畫在牆上看不太清楚，又是夜光邊子，我就想趕緊畫一畫，然後趕緊叫人家過來找。

可是等我飛快畫完，重新跑到巷子口，把守巷子口的人居然不見了，連帶圈在巷子裏的豬崽子一樣不見了，還有巷子那裏的板凳和團箕，目之所及只有幾個菜蔸子和幾堆豬屎以及一條空蕩蕩的巷子，還有一個心裏空落落的我。

不是說好等我嗎？怎麼就走了呢？怎麼不打一個招呼就走了呢？我畫在牆上的杠杠你還沒有開始找呢？怎麼你不想找我畫在牆上的杠杠嗎？不想畫杠杠我們可以玩別的遊戲啊！

我雖然安慰自己，都已經斷了夜光，總不至於打個燈籠過來玩遊戲，但還是難免失落的心情。

我一路踢着小石子，不知不覺走到家門口，爸爸率先看到我，看到我失落的心情。

“蔫頭耷耳做什麼？地上有錢撿嗎？”爸爸把一大桶水倒在盆里，兩個蘿蔔在洗澡盆里隨波蕩漾，“快過來洗蘿蔔，整天就是外頭瘋玩，不到斷了夜光不捨得歸來，你還玩得不高興了？”

我想說哥哥不是整天外頭瘋玩，哥哥不是還沒有歸來，哥哥不是什麼都不做，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

洗好的蘿蔔和切好的蘿蔔條，裝滿一桶又一大桶，一籮筐又一大籮筐，就跟我心裏裝滿的煩憂一樣，真是叫人看得心煩意亂。

我慢騰騰走過去，兩隻手插進蘿蔔條里，藉著微弱的煤油燈盞，我看到那乾淨的蘿蔔條變得煤黑，那撿過磚頭又摸過牆角的小手，變得雪白又水潤。

我趁着沒人發現，趕緊拿手抽出來，估計等到明天大人們發現，還要找到我頭上算賬，不過那又要什麼緊呢，那是明天的事，等到明天再說吧。

再有一個呢，顧大勇等下就歸來了，怎麼就知道他不會拿兩隻手插到蘿蔔條里呢？

我跑到堂前掇個小板凳，煞有介事坐到澡盆旁邊，又一本正經擼起袖子，拎箕里拿起一個蘿蔔，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到盆里，然後濺了奶奶一臉水，然後我就被教訓了。

我又洗好一個蘿蔔，用盡全身的力氣砸到籮筐里，然後一個沒有丟准，彈到一塊磚頭上，起身過去撿的時候，赫然發現磚頭上居然發現一排沒有被找過的扛扛。

我拿磚頭撥過來又翻轉身，反覆思索翻看，腦子裏沒有一點印象，是不是我畫的，我什麼時候畫的，我全然想不起來。

是不是跟今天一樣，遊戲玩到一半，不打一下招呼就又跑了？

前面屋裏的煙囪冒出幾縷悠悠的炊煙，像被什麼梗住了一樣的風箱配合著準備拉響了，顧良燕應該開始燒火弄飯了。

剛剛經過院子口的時候，忍不住瞥了一眼，院子裏沒有人，兩隻豬崽子爬在豬欄門上，嗷嗷嗷嗷大叫，那棟屋裏又是罵罵咧咧，應該有一些別的聲音，只是罵罵咧咧被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