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漩渦鳴人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宇智波佐助，三十多歲的人了，時光未在他的身上留下多麼濃烈的痕迹，眉眼間依稀帶着少年時的意氣風發，只是更為內斂，內斂得看不出任何波動。
他的五官仍舊那樣精緻，側臉的線條總是帶着讓人沉溺的奇妙魅力，長長的睫毛安安靜靜地垂下，搭在蒼白的皮膚上，有一種歲月沉澱下去的寂靜。半邊略長的頭髮遮住了紫色的輪迴眼，只有從髮絲間隙才能看到那麼一點。
佐助還是那麼好看呀……鳴人這樣想着。
“佐助……”鬼使神差地，漩渦鳴人伸出了手。
“我吃好了。”宇智波佐助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漩渦鳴人的手懸在了空中，他倉皇又無措地看着宇智波佐助，那一刻，他甚至產生了宇智波佐助在拒絕他的錯覺。左胸口的某個器官像是被什麼扭攪在一起，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鳴人？”宇智波佐助留意到漩渦鳴人一下就蒼白掉的臉色，有些擔心地問，“你每天還是那麼亂來地熬夜嗎？”
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屬於人類該有的緊張和關切，那一刻，驟疼的心臟放緩了下來，無形的手也從他的心臟出移開。
佐助是在乎我的！
我還是佐助心裏那個最重要的存在！
佐助他，就在我的身邊！
這幾個認知讓漩渦鳴人高興得快要飛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了，情緒的表達依舊濃烈鮮明。
“我沒事的！佐助！稍等我一下哦，我馬上就好了！”漩渦鳴人快樂埋頭開始吃拉麵，吸溜稀溜的聲音似乎和主人的心情一樣，輕快又明朗。
大概是錯覺吧？佐助怎麼可能會離我而去呢？！
宇智波佐助低垂着眼帘，注視着這個在他面前輕而易舉就丟掉穩重和成熟的男人。長長的頭髮和長長的睫毛掩去了他眼眸中的複雜情緒。
漩渦鳴人是個野獸直覺派。
這麼多年過去，他那敏銳的情緒感知能力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的厲害了。
宇智波佐助不知道為什麼要回木葉。
只是路過某一棵樹的時候，漩渦鳴人的臉跳了出來。
想見漩渦鳴人，什麼都可以，多遠多短都行。
只要見他一眼就好。
無法剋制。
想念漩渦鳴人這種事情，對宇智波佐助來說已經習以為常，正如漩渦鳴人想他那樣，宇智波佐助也在想念漩渦鳴人。
只是他從不說，從不將這份思念表達出來，從不擺在明面上。
漩渦鳴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會想起宇智波佐助，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會想起宇智波佐助，什麼也不幹只是睡覺，也會夢見宇智波佐助。
只是他會坦誠地以一種懷念自豪地模樣對身邊的人說“佐助xxxxx”，會趴在辦公桌上念念叨叨地嘀咕着“佐助你怎麼還不回來”，會看着天空和雲幻想着“佐助正和我站在同一片藍天下”，會在夢醒后將宇智波佐助的名字在舌尖輾轉反覆……
宇智波佐助不會。
他本就不是一個將什麼情緒都擺在明面上的性格，一個人流浪的日子將他的性子打磨得更加沉默內斂。
他不會對着偶爾通行的陌生人說“我有一個重要的半身”，也不會念念叨叨地反覆對着空氣抱怨鳴人為什麼不來找他，更不會在午夜夢回喊着漩渦鳴人的名字驚醒。
所有開心的、不開心、寂寞的、孤獨的、痛苦的，他會全部沉默地深埋在心底，不讓它們有擾亂自己的可能。
只是埋得久了，泛上來變得更加濃烈的思念讓他一時失了神。
被那樣的情緒操控着，回過神，已經到了木葉村外。
宇智波佐助想要轉身離開，但分佈在木葉的鳴人大軍卻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宇智波佐助。
然後漩渦鳴人的本體在第一時間趕來，不由分說地拉着他要請他吃拉麵。
於是——
能見一面，願望得以滿足，思念得以緩解，宇智波佐助覺得，自己應該是要高興的。
但淡淡的滿足過去后，貪婪得想要更多的情緒涌了上來。
這樣不好。
宇智波佐助想要離開了。
這種地方……果然會讓他動搖。
宇智波佐助決定離開。
但漩渦鳴人卻還沉浸在宇智波佐助回村的喜悅之中。
“佐助，我跟你說哦，昨天我去學校里……”漩渦鳴人嘰嘰喳喳地活潑又快樂地對宇智波佐助說著生活中的一切趣事，他的表情生動，神采飛揚，日夜顛倒作息混亂事務繁雜的沉重像蒲公英那樣輕飄飄地從他肩上飛走了。
意氣風發的少年銳氣又在他眉飛色舞的簡單快樂中，在一起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宇智波佐助大部分是靜靜地聽着，聽着漩渦鳴人和他分享的趣事，聽着他怎麼都改不了的口癖，本該為該如何將“我要走了”說出口的苦惱也散了個乾淨。
大概是漩渦鳴人的語調太過活潑，太過輕快，宇智波佐助輕而易舉地被他帶入了情境，好像自己也跟着他經歷了那些事情。
如果……如果我在木葉的話，一定和想像得那樣，和他過着一復一日枯燥重複但是滿足快樂的生活——
“佐助？！”春野櫻驚喜的聲音讓漩渦鳴人猛地卡斷了聲音。
宇智波佐助也愣了一下，抬頭看着因為夜班而帶上了滿身疲憊的春野櫻。絲絲的愧疚涌了上來，宇智波佐助上前一步，看着春野櫻，皺起了眉：“你現在才下班嗎？一直在熬夜？”
“也、也沒有啦……”一向大大咧咧的春野櫻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頭髮，微微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昨天接了幾個急診病人，連夜做了手術，這才……”
她很久沒有見到宇智波佐助了，一雙眼睛戀戀不捨地在宇智波佐助的身上停留着。
“回去好好休息吧。”宇智波佐助叮囑道。
“…………”漩渦鳴人怔怔地半張着嘴，未吐出的音節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地讓他難受。
漩渦鳴人看着宇智波佐助的背影，心臟好像失去了蹤跡，靈魂好像被什麼扯出了身體外。
夫妻倆說話，他一個……杵在這裏，好像……好像有點不太合適，但他真的……真的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佐助了。
漩渦鳴人不舍貪婪的視線在宇智波佐助的身上徘徊着。
“佐助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在外面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嗎？”春野櫻關切地問。
“嗯，都有的，你放心吧。”宇智波佐助低低的應着。
漩渦鳴人覺得，自己應該有點眼色，將時間和空間留給他們，但告別的話，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舌頭像被冰塊凍得沒了知覺，怎麼也無法靈活地說出話來。
“那——”
“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春野櫻想要邀請宇智波佐助一起回家的話就這樣被堵了回去，她愣怔地看着宇智波佐助，然後努力撐起笑容：“那，佐助君，一路小心。”
“好好照顧自己。”宇智波佐助轉身準備和漩渦鳴人告別，但卻被一個力道狠狠推到了牆上。
“佐助你知道自己再說什麼嗎？！你這個混蛋！”漩渦鳴人將宇智波佐助推到牆上，湛藍色的雙眼染上了淡淡的紅，他喘着粗氣，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佐助要走了，他又要走了”的聲音不斷地挑唆着他那名叫理智的神經。
他想開口讓宇智波佐助留下，但話一出口，卻是：“你知道小櫻和佐良娜已經有多久沒有見過你了嗎？！”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想見你，想這樣每天和你走在木葉的街道上，想這樣每天和你說說話，哪怕你什麼也不回應，我一個人唱獨角戲也沒有關係，想和你為了某件事鬥嘴，想和你討論一樂拉麵新口味是不是比以前的更好吃了……
我想和你說的事情，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啊！
宇智波佐助撇開眼，低低地說了一聲：“我很抱歉。”
但這不是你們所希望的嗎？不是已經滿足了你們的願望嗎？
我不是……全部滿足了你們的要求嗎？還要怎麼樣？你們要……怎樣才能——
宇智波佐助停止了思考。
木葉需要一個宇智波佐助，但又警惕着宇智波。
和春野櫻的結合，是雙贏的皆大歡喜。
木葉覺得給宇智波栓上了保險，一個為了和平奔波的宇智波不能更好。春野櫻得到了她從年少時就一直愛戀的男神，漩渦鳴人覺得自己的好友終於有了歸宿……
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滿足了你們所有人的願望。
某一個時刻，宇智波佐助會冷漠地這樣想着。
所以，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宇智波佐助推開了抓着自己衣領的漩渦鳴人，沒有再看他們兩個哪怕一眼，披着黑色斗篷的背影和陽光又明媚的木葉格格不入。
唐突地像是一幅畫上多了一抹污漬。
“佐助……”漩渦鳴人怔怔地看着他離開的背影，伸出手，卻沒有力氣再去抓。
宇智波佐助走了。
回到木葉的一個小時后，他又如來時那樣不起眼地離開了。吃了一碗拉麵，和漩渦鳴人還有春野櫻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了。
旗木卡卡西從春野櫻那裏聽說了漩渦鳴人和宇智波佐助今天早上在大街上發生的衝突，來到火影辦公室時，看到的就是一個蔫了吧唧和梅乾菜似的漩渦鳴人。
“我請客，中午去吃拉麵怎麼樣？”旗木卡卡西笑眯眯地問。
趴在辦公桌上有氣無力想佐助的漩渦鳴人嘟囔着說：“我已經吃過了。”不過那已經是五六個小時前的事情了。
“嘛，就當陪我去一下嘛！”五十多歲的旗木卡卡西使（撒）喚（嬌）人的本領還是一流。
“……”漩渦鳴人扛不住，只能蔫頭耷腦地陪他一起去拉麵店，本來是想只看他吃就好的，但拉麵的香味太美好了，勾得他也忍不住點了一碗。
番茄湯底的拉麵紅紅火火，看得就讓人食指大動，但漩渦鳴人卻沒有多大的胃口。
“怎麼了？聽鹿丸說，你昨天又熬夜加班了。這會兒應該不是很累很餓很疲憊嗎？和佐助吃的那一碗不夠吧？”
漩渦鳴人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夾了幾根，吸溜進嘴裏，酸酸甜甜的番茄味在他的口腔中蔓延開：“我有時候覺得佐助離我好遠。”含糊不清的聲音里，失落卻無法掩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原味派的漩渦鳴人也開始頻繁吃起了其他口味的拉麵。
漩渦鳴人不再是什麼都沒有的孤兒了。有了可以談天說地的朋友同伴，有了可以回去的家，有了……很多很多……他是值得信賴的火影了。
漩渦鳴人——終於成為了被大家信賴的火影了！
但是佐助……
佐助不在他的身邊。漩渦鳴人可以感覺得到，他和佐助的心一直緊緊的連在一起，但佐助不願意留下。
他像一片落下的葉，隨着風飄飄蕩蕩，似乎去哪裏都可以。
只要不停留在木葉，他去哪裏都無所謂。
佐助便溫柔了，佐助變得柔和了，但這並不代表着佐助的銳氣被抹平了。
他只是——無所謂了。
看淡了，放下了，無所謂了。
宇智波佐助的那一身尖刺，換了一種方式，以不傷害任何人的方式，看似消失了。
“卡卡西老師，我真的……做錯了嗎？”不知不覺，漩渦鳴人再抬頭時，已經是淚流滿面的狼狽不堪。
旗木卡卡西嘆了一口氣，伸手在漩渦鳴人的頭上拍了拍。
“鳴人，答應和雛田交往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呢？”旗木卡卡西有時候覺得漩渦鳴人很可憐，又時候又覺得宇智波佐助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但真的說起來，他們兩個，哪一個都可憐。
一個愛而不自知，一個正因為太過明白所以選擇了放手。
漩渦鳴人不是笨蛋，他只是——不懂。
沒有和家人生活過，沒有兄弟的他，不懂什麼是親情，不懂什麼是兄弟情，也不分清它們和愛情有什麼區別。
而漩渦鳴人和宇智波佐助的感情，又太過複雜。親情、友情、愛情……全部打亂在一起，戰爭年代的混亂又沒能給他們時間去認真分辨。
等宇智波佐助終於分清楚了，想明白了，漩渦鳴人已經將對家庭的嚮往錯認成了愛情。
日向雛田不在意，哪怕只有親情也可以，她只要漩渦鳴人能和她在一起就好，是不是愛情，她不介意。
宇智波佐助也不在意，如果漩渦鳴人認為那就是他想要的幸福，他會衷心地祝福他們。
漩渦鳴人不懂，一直到了現在，他依舊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一輩子都不要懂就好了。
但沒有關係，哪怕是謊言，他們也會讓他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美滿幸福之中。
宇智波佐助騙他，旗木卡卡西騙他，奈良鹿丸騙他，佐井騙他，日向雛田騙他……所有人，都在騙他。
但只要漩渦鳴人幸福，這不就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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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