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蟹黃餛飩”

次日卯時，天色微亮。

鄒府對街的千里香餛飩在雞鳴聲中支起了攤，約莫十五、六歲的店小二放下手中的抹布，揉揉惺忪的睡眼，又連打了兩個哈欠，眯着眼說“廚子，你不困啊？”

一個身影微胖的廚子正在裏屋利索地和面擀皮，隨口答道“困有啥法，俺還得掙錢娶媳婦呢。”說完又挖了半勺混着花生油，蔥姜，和少許陽澄湖蟹肉的料，塞進剛擀好的勁道十足的皮中，手指靈活一動，小巧玲瓏的餛飩就團好了。

廚子把餛飩放在快滿的簸箕里，繼續重複着手上的活。

天邊泛白，桃花鎮上熱鬧起來，各路行人穿梭在街巷。

“巧姐姐，今兒咱買什麼朝食啊？”身着青色裙衫的少女好奇問道

“少爺最喜千里香的蟹黃餛飩，咱們去對街的千里香餛飩攤。”答話的女子正是鄒小公子的貼身丫鬟巧兒，憑這一點便能判定她的模樣不凡，身姿纖巧削細，面凝鵝脂，唇若點櫻，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一碗蟹黃餛飩，不要辣。”陸君釋挑了一個剛收拾乾淨的桌子坐下。

店小二看了眼陸君釋，暗想雖然此人身着玄色衣袍，像是個沒錢的主，但渾身氣度不凡，該是個貴客。很多貴客在外都不顯露山水，小二在心裏打着小算盤，便又殷切問道“好嘞，您要大碗還是小碗？

“小碗。”

店小二狐疑地看了陸君釋一眼，這人應該不窮啊，他剛剛可是看見那玄色服飾上還綉着金絲暗紋，一般人可穿不起這種衣服。便勸道“看您面生，想必這是頭回來咱家吃，你要知道咱家的小碗壓根就是嘗個鮮，不管飽的。半大的孩子吃的那可都是大碗，您瞧那穿灰色衣裳的小孩吃的。”

陸君釋聞言便轉頭望向那個正蹲在板凳上的小孩，視力極佳的他還瞅到那孩子淡黃色的鼻涕差點流到碗裏，在千鈞一髮之時又被使勁吸了回去。男孩用手背蹭了蹭殘餘的不明液體，抬頭沖他們笑了笑。

陸君釋懷疑店小二是故意噁心他的，奈何他在店小二誠懇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得意。

店小二張嘴麻利又道“俺家的蟹黃餛飩味道極佳，老少皆宜，保准您吃了回去還記掛這味兒。”

“小碗，閉嘴。”陸君釋不想搭理這個說話像蹦豆子似的人，要不是他還記掛着四十年前冬夜那碗熱氣騰騰的蟹黃餛飩，他也不會忍到現在。

店小二看勸說無效，便向裏屋走去，小聲嘀咕“這性子犟得跟廚子有一比了。”

陸君釋“……”

“小哥，兩碗蟹黃餛飩。”巧兒喊道

“好嘞，還是給小公子買的？”店小二寒暄了句。

“是啊，小公子最愛吃你這的餛飩，每次都要吃兩碗才行。”巧兒的嗓音帶着屬於少女的清亮。

“誒，稍等！”小二語畢后匆匆跑去后廚通知。

“巧姐姐，你看，坐在角落的那個人是誰啊？長得可真俊。”涵花壓低聲音道。

巧兒抬眼看去，角落的男子不言不語，卻自有一種水墨般雅緻深遠的韻味。他身穿一席玄色暗紋長袍，襯得膚白若雪，眉如墨畫。唇齒間正細細咀嚼鮮嫩飽滿的餛飩，桃花眼微垂，如同新月淡輝散發出恰到好處的光彩。不知是誰家公子生得如此好皮囊，若是小少爺見了，定會看呆，末了還會不要臉地喊一句“美人！”

巧兒一時看呆，終於回過神來打趣道“涵花，長大了？還會看男人了？”

“沒，沒有。”涵花的臉頓時紅了，連忙道“姐姐，我錯了。”

“兩碗餛飩來了！”店小二的嗓門有些尖，陸君釋的筷子一顫，剛夾的最後一個混沌不經意間掉在了地上，晶瑩剔透的薄皮混沌粘上了一層灰，不忍直視。陸君釋狠狠瞪了小二一眼，起身離開，背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小二麻利地收拾陸君釋的碗筷，看見碗旁有朵盛開的五瓣桃花，金黃的花蕊飽滿。

“這都四月中旬了，哪來的桃花？”

店小二正疑惑着，突然，他想起一件大事，這位男子沒給錢，吃白食。

小二邊向外跑邊喊道“公子，您沒給飯錢。”

“別喊別喊，多大事，我替那位公子付了。”巧兒急忙攔住了店小二。

“嘿嘿，還是巧姐姐心善，不像那個吃白食的，長得有鼻子有眼，實際就是個折煞人的玩意，太不識好歹了。”

“別這樣說，指不定人家只是忘了給錢，改天就補上了。”

店小二滿臉賠笑，“巧姐姐說得是。”順手把那朵嬌嫩的桃花放到了櫃枱邊。

入夜

店小二把放錢的盒子抱在懷裏，樂呵呵地數了好幾遍，“廚子，今天收了四十三文，這兩天來吃的人挺多。”

廚子看着那些沾着油膩的錢，笑的牙不見眼。

“廚子，過一陣子咱們休息幾天到處逛逛，整天呆在店裏，我快憋死了。”小二拉扯着身旁人衣袖，極力勸說道。

“好！”

“那我先去把錢收拾了。”小二喜滋滋地抱着盒子，隱約看到櫃枱上有亮光。疑惑道“廚子，你去看看櫃枱上，咋有亮光？”店小二說完又揉揉眼睛。

廚子聞言走過去，猛地愣住了。沉默半晌。

“廚子，出啥事了？咋不說話？”店小二關切道。

“這，有一錠銀子。”廚子的聲音有些飄忽。

“什麼？”小二嗓音猛地尖銳，起身竄了過去。

手激動得有些顫抖，小二拿起銀子，用門牙使勁一咬，牙根酸疼，銀子上卻沒有留下半分痕迹，激動地說“廚子，發財了！”

廚子還殘存些許理智，顫聲道“這是誰留的？”

店小二搖頭，回憶良久“廚子，你瞅到桃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