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氣初露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有地方住嗎？”出了信風街，藍美問代達。藍美現在迫切地想要抓住代達，可能你會以為是藍美愛上了代達，但其實不是。藍美迫切的想要抓住代達，只是因為她恐懼，她不想再自己一個人應付令她恐懼的生活，而代達是個男人，一個身材高大健康的男人，而且還和自己的老公有深厚的情誼。那麼如果可以將這個男人留在自己的附近，當自己再次面對恐懼時，多少能有些依靠。即使不是依靠，也可以威懾敵人。這是藍美的心思，代達並不知道。
“沒有！除了信風街的家我沒有別處可去！而且我的錢包讓人偷了，所以也不可能去住旅店，甚至去住澡堂都是不可能的！”代達誠實的回答，因為不知道藍美的心思，所以也沒有任何設防。
“那你介不介意住學校？”藍美心內竊喜，知道機會來了。
“住學校？學校讓住嗎？”對於藍美如此這般的熱情，代達沒有感到奇怪，只以為是藍美看在她已故丈夫何吉的面子上，對自己這個何吉的戰友格外親好些。他的心底也越發愧疚，越發警戒自己，千萬不可以讓藍美知道是自己殺死了何吉這一真相。
“讓啊！我之前也是住學校的！只是最近別的老師都找到住處搬走了，我一個女人住學校害怕，所以才暫時住澡堂的！”藍美流利地撒着謊，掩飾着自己心中那不堪的真相。
“可是我不是學校的老師啊？”
“你戰前是作什麼的？”
“戰前我是醫生。”
“哦，那太好啦！學校現在很缺老師！象我戰前只教一個年級的音樂而已，現在，全校初中高中六個年級的音樂我都在教！象你，可以教生物！學校現在一個合適的生物老師都沒有！”
“可是我沒當過老師！我恐怕知識儲備不夠！”
“你是醫生嘛，你的生物基礎知識應該是夠的！而且現在很多老師也不過是現備課應付學生罷了，哪有那麼講究！現在戰亂剛結束，就是這麼個狀況，所以學校對老師的要求也都不高，而且學生在戰爭中也流失了很多，現在一個年級也就一個班！你不如來試試啊？還是你已經找到了工作？”
“沒有，我並沒有找到工作！那我就試試吧！”代達也覺得這是個機會，尤其對於剛剛丟了錢包身無分文的自己來說，於是沒多想便答應了下來。
“行，那明天我帶你去見校長！今天你就先在學校住！今天有你在，我也在學校住好啦！學校住不用錢，在澡堂住還得掏錢呢！”
藍美說這話的時候，代達感到了她的面部狀態有了奇妙的變化，代達彷彿感覺到了那是一種來自藍美心底的輕鬆，彷彿一個一直背負着快壓垮自己的重擔的人，此刻終於卸下了那重擔，整個人的狀態輕鬆了許多，遠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雖然多少還是有些緊張的。為什麼會這樣，代達不明白，他只是被藍美的這一狀態所觸動，回想起從見到藍美的第一眼到現在，似乎藍美一直是處於一種隱隱的緊張狀態，尤其是當她聽到放學的廣播，她那時緊張的彷彿瘋了，此時卻顯出心底的輕鬆來，雖然這輕鬆也不是完全放鬆狀態的，但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呢，代達依然不了解這奇怪狀態的原因。
初二三班和四班都是空教室，平日裏上着鎖，藍美向門衛要了鑰匙。初二三班的教室打開后，裏面課桌椅堆疊在教室後面，教室大部分地方是空的，講台已經沒有了，原本放講台的地方擺着一架鋼琴。代達幫藍美從堆疊在教室後面的課桌椅中抽出一些比較完好結實不搖晃的拼起來供她睡覺用。
打開初二四班的教室，裏面只有一些課桌椅的殘片。代達將這些殘片撿拾到教室後面堆放，再從初二三班的課桌椅中另挑出一些還能用的，拿到初二四班拼成可供自己睡覺的床。
收拾好“床板”，代達陪藍美去澡堂拿了寄放在那裏的被褥鋪了。代達沒有被褥，藍美帶他去校醫室拿了校醫室的被褥來臨時鋪了，權且用着，等代達有錢了再買被褥。
弄完這些，天已經黑透。藍美讓代達陪自己去附近街上的麵包店買了最便宜的麵包來吃。雖然那麵包又干又硬極難下咽，但好歹總算填包了肚子。
吃完飯，二人對坐着也是尷尬，索性就各自回各自的教室睡下了。
初二四班教室沒有燈，原本裝燈的地方只有一段裸露的電線在那裏。不過今天窗外的月亮又圓又皎潔。望着窗外又大又圓的月亮，它是那樣的圓滿，許多回憶湧現在代達的腦海，那些回憶件件殘酷，沒有圓滿。那一幀一幀殘酷的畫面使代達再次跌入噩夢中，想醒卻醒不過來。代達伸手去抓住自己的心口，他的心難受的快要裂開。持續了一些時間后，代達的心臟開始早搏。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他得起床找點事干，來讓他忘掉那些難以忍受的往事。代達決定去外面轉轉，等困得厲害了再回來睡覺。代達拉開四班的教室門走出來，走廊既無燈也無月光更加黑暗，他需要適應一會兒才能看見東西。雖然一時間代達看不見什麼，但他聽見三班教室那兒傳來響動，好象有人在用力的推門，而被推的門內大概有桌椅擋着，因此傳來桌椅被推動的吱吱聲。代達的第一反應是，戰爭剛結束世道亂，也許是有賊連如此貧窮的學校也不放過前來盜竊，而藍美就在那屋內。但是此刻代達眼前一片漆黑，他的眼睛還需要時間來適應這此刻完全看不見東西的走廊，所以他不敢往前走。就算他可以擒住這個賊人，也得等他的眼睛能夠適應這走廊的黑暗，於是代達沒動，他站在原地等。
在代達等待自己的眼睛適應走廊黑暗的時間，那原本要強行進入初二三班的人已經發現了代達，於是放棄了強行推開初二三班的門的打算，扭身逃跑了，發出咚咚奔跑的腳步聲。
等那腳步聲快跑到走廊的盡頭時，代達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於是他隱約看見一個人的背影，從那背影跑動的狀態看，似乎是一個中年略胖的男人。代達向那背影追去，一路上代達都聽得見那人跑動的腳步聲，但追下了樓梯后卻不見了那人的蹤影。代達也沒敢繼續去找那人，他擔心藍美一人獨自待在樓上不安全，於是便快速返回了樓上初二三班的教室去。
“藍老師！藍老師你沒事吧？”返回樓上去后，代達第一時間敲着三班教室的門問。
“我沒事！”裏面傳來藍美的聲音。
“剛才那個人可能是盜賊，不過我已經把他趕跑了！我晚上睡覺會警醒點兒的！你有什麼事也不必怕麻煩，千萬第一時間大聲叫我，我會最快時間趕來對付那些賊的！”代達。
“知道了，謝謝你！”藍美在裏面回答。雖然藍美知道那逃跑的中年男人不是賊，而是個體面人，但她不能說，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
代達聽得出，藍美的聲音就在門后，推測大概是她怕那盜賊闖入，一直自己在頂着那些攔擋着門的課桌椅呢。
經過這一番折騰，代達不敢再把藍美一人留下出去散步，只好返回四班去。但他也不敢睡下，於是他走到窗邊去望外面的街景。窗外是一片幾米寬的荒草地，草地過去就是學校的圍牆，圍牆外是一條小街。因為附近的鋪面多被炸毀，所以街上便有一些三輪車的流動攤販，販賣些吃食。此刻那些攤販仍在，每個攤販的三輪車上都有自帶一個小燈。說是燈，其實也就是裸露的燈泡而已。
“看到他們，感覺戰爭真的過去了！再也不會有那麼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人們可以安安心心的吃飯了！”代達把他的傘抱在懷裏，撫摸着那傘上的補丁，自言自語的說。“等我找到真正能安身的地方，能讓你安安穩穩待着的地方，你就不用再待在這黑黢黢的地方受委屈了！可是以目前的狀況，不知何時才能讓你安穩又自由自在的同我在一起生活！唉！”
代達只顧抱着自己的傘嘆氣，卻沒留意對面街上那幾個攤販中有一個賣餛飩和包子的攤販，他的三輪車上蒸包子的籠屜向上冒着濃濃的蒸汽。而他的臉在那蒸汽的右側一動不動的，似乎在定定地望着什麼。但沒人知道他在望着什麼，因為看不見他的面容，他攤上燈泡的光全照在籠屜和食客的位置上，他自己的臉便隱在黑暗中了。
雖然沒有人看清那張臉，但代達傘補丁中伊洛的指骨卻不安的跳動了起來，那原本安靜地宿在指骨上的伊洛的靈魂並不是瞧清楚了那隱藏在黑暗中的攤販的臉，而是看到了自己的同類，或者更確切的說是看見了一個鬼影。人有人影子，當太陽照到人的身上。鬼有鬼的影子，當一隻鬼寄宿在一個活人身上的時候，其它的鬼便看不見這隻鬼本身的面目。可是當這個被鬼寄宿的人，這個宿主處在黑暗中的時候，其它的鬼便可以看到這隻寄宿在宿主身上的鬼的影子，那是在黑暗中顯現出來的一個只有鬼魂才能辨識的隱約的輪廓。現在傘補丁中指骨上伊洛的鬼魂正是看到了寄宿在那攤主身體內的鬼影，感到它對代達有威脅，所以才不安的跳動起來。
“你怎麼了？”代達發現傘上補丁里的指骨在亂動，用手去輕輕放在它上面，以示安慰。
憑經驗，代達知道，每次有危險接近自己的時候，傘里的指骨就會先不安躁動起來。因為這個，在戰爭期間代達幾次死裏逃生。可是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了，自己已經不再是戰士，所以代達不明白它為什麼又躁動起來。
“難道你想吃餛飩了？我知道你很喜歡吃餛飩的！”代達這樣一說后，傘里的指骨漸漸安靜了下來。代達以為是自己的安慰起了效，殊不知是那鬼離開了攤販的身體，向它處飄去了。
那鬼魂離開了攤販的身體后，向學校飄來，在學校中遇見了剛剛從藍美那裏被代達嚇得逃出來的那個中年略胖的男人，便飄上前去觀察了這男人一會兒，覺得這肉身還不錯，是自己可以掌控住的靈魂，於是便寄宿入男人的體內去了。